克赛诺睁开眼。房间里昏暗一片。他发现自己的脸湿透了,包括眼角。
耶胡迪特站在床边,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唯有红色的束带依旧。头发整齐地包起,露出平静的脸。晨光尚未完全透入,那双眼睛燃着耀目的火焰。
眨了眨眼,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上身一阵凉意——不知何时,他已脱掉了那件脏外衣,赤裸着上身,盖着旅店提供的细亚麻薄被。他猛地举手擦去满脸的水痕,左臂早已痊愈的旧箭伤却一阵刺痛。他吸了口凉气,捂住伤处。
目光落在他布满新旧伤疤和结实肌肉的上身了一瞬,她移开视线,转向两扇细长的窗孔。“天亮了。”语音里听不出一夜休息后的舒缓,反而像经过打磨的石头,更加冷硬清晰。“找一个向导。之后,我就要出发了。”
克赛诺怔怔地接过她递来的素色衬衣和钱袋,捂着手臂的手指收紧。清晨的寒意,混杂着水汽和心口空掉的一大块,让他打了个冷颤。穿上,衣服紧紧裹着,尤其手臂和肩背处,但总好过继续袒露。他起身,藏好两个钱袋,戴上头巾,跟在耶胡迪特身后走出房间。
清晨的天井透下些许灰白。店铺大门紧闭,但侧边一扇小门开着。侍从不知在何处,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重新踏入了耶路撒冷的街道。市场区不复昨日的喧嚣拥挤,行人稀少,许多店铺的门板还紧闭着。
“要不要……先吃点什么?”胃确实空了,但克赛诺更主要的是想拖延时间。
“不用。”脚步未停。
穿过一个摆满陶罐和编织篮的岔路口时,他无意瞥见了旁边,在杂货和破布中勉强腾出的一个摊位。褪色的麻布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木刻的小吊坠,每一个都只有大拇指大小,却雕刻得异常精细。
克赛诺停下脚步。有提耶特;有新月;有被鱼环绕的露籽石榴;有蹲踞莲座的斯芬克斯;有坐在八角星内的幼狮;有扎入圣坛的棕榈树;还有……一个和同他交出的护身符几乎一模一样的猫头鹰,仿佛全世界的女神都在此缩微聚会。
“这些偶像是木的石的,我手所做的。”[1]一个温和、清澈的声音响起。
他抬头。摊主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肤色白润,头发漆黑且卷曲,垂在额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细麻衣,在灰扑扑的环境中几乎刺眼,让克赛诺不自觉地眯眼。少年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干净得像露水。
“你是店主?”
少年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店主前几日被抓走了。我借用了他的摊位。”他的亚兰语简直像大马士革官员们说的,口音纯正、用词文雅。
“手真巧。”克赛诺由衷地赞叹,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枚新月,指尖拂过下方简练却充满动感的车轮浮雕。是阿斯塔蒂的战车……纹样勾起一阵尖锐的乡愁。可与众不同的是,月之女神的护坠上留了一点辐条,极少。太阳不见踪影,可日光却顽强地存在着。
少年说了些什么,然后将摊位上的所有吊坠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好,似要离开。
“等等!”克赛诺拉住他。那手臂比他想象的还要纤细,且触感温暖。“你刚刚说的是希伯来语吗?”
“是。”回答他的是耶胡迪特,她站在几步外,皱着眉眼。“在神的城里卖这些可憎之物,你也算是犹大人吗?”
“别这么说!”克赛诺松开手,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他摆摊卖东西,不也是为了生活吗?和泽卡、阿达他们没有区别。”
“倒不是。”少年捻走他手中的阿斯塔蒂护符,端详着,放进袋子。“我希望我的创造能被看见,被喜爱,被称为……甚好。仅此而已。”
这种充满闲情雅致的描述,在天下大乱的时代和高压恐惧的城内,被一个孩子说出,让克赛诺觉得难以言喻的古怪。
“走了。”耶胡迪特甩下两个字。
“等等!”他拦住了欲走的少年,半蹲下来,语气诚恳:“我付工钱,请你当几天的向导,可以吗?我对这里不熟,语言也不太通。”这少年衣着、谈吐不俗,说不定是个落魄贵族或富裕人家的仆役,对上层消息和社交礼仪应该熟悉。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来。少年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追问缘由:“可以。”他发间传来一阵初春山谷的清香。
耶胡迪特再次折返,双臂交抱在胸前,下颌紧绷。
“太好了!”克赛诺露出一个笑容。“我叫克赛诺。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偏了偏头:“「我是」……叫我耶户吧。”
“既然你找到了,我就走了。”
“万一他的亲族不同意,不就……”克赛诺换了个说法:“至少请让我跟着你,为雅威献上两只羊羔。就当是祈求他听听你的话?”
耶胡迪特继续向前,朝着市中心坚定地走去。
克赛诺叹了口气,对旁边的耶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少年依旧带着那平和的微笑,点了点头,安静地跟上。
环境越发复杂。垃圾、排泄物堆积的发酵味顽强地从角落探头。道路向上倾斜,铺路的石子大小不一,他左腿的负担更重了。
抬头望去,浓重的灰黑烟柱在他们头顶右上方翻卷升腾。沿着之字形的坡道向上,石阶泛着湿漉漉的暗色。途中经过一片围墙高耸的广大区域,守卫密集。一个穿着精良鳞甲、手持长矛的士兵拦下了他们。他身材高大,生着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黑色卷发,与克赛诺极像。
脂油焚烧的焦糊浓郁。他们爬上一片高地,眼前矗着两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铜柱。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由十二只铜牛驮着的圆形水池,正反射着辉煌的光芒。
跨过一道象征性的矮墙,他们正式进入了雅威的外院。在丝弦乐声,密集的咩咩和高声吟诵中,穿着白色细麻衣的祭司穿梭忙碌,驱赶着牲畜,检查祭品。四面八方都是人,面容被烟雾和虔诚熏染得模糊不清。他们或跪地祈祷,或排队等待,或茫然四顾。地面被污渍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踩上去有些黏腻。
克赛诺站在喧闹的边缘。而在前的耶胡迪特于浓烟中若隐若现,像一株孤绝的黑色植物。而她即将要做的,便是用“实话”搅乱这片熔炉。
两个穿着白色细麻短袍、腰间束着皮带的士兵走了过来,眼神警惕。他刚要辩解,耶户已经迎了上去,态度自然。两人听着,神色稍缓,互相看了一眼,又回了几句。
“利未人要搜你的身。”耶户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克赛诺的腰侧。
克赛诺依言解衣,取出钱袋,双手捧着递到他们面前。
两人瞥了一眼,用生硬的亚兰语说了句“行了”,便转身离开。
少年则引着克赛诺穿过外院,来到东北侧的空地。羊膻味和粪便气息袭来,数百只绵羊和山羊被木栏分隔成若干小群,有的温顺地咀嚼着干草,有的不安地躁动,四处乱跑。
“请挑两只合意的吧。”
耶胡迪特瞥了他一眼。“这些是‘归主为圣’的。有什么区别?”
“也有不完整的。”耶户走向一只腿脚似乎不便的羊,摸了摸它的毛。“不是它的错。”
克赛诺靠近。果然,在肥壮光鲜的几只旁边,有许多或精神不振、或有疤痕、或瘦骨嶙峋的瑟缩在角落。他回头看向耶胡迪特。
她沉默了片刻,迈步过去,四下搜寻。最终,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只毛色灰暗的母羊,和另一只不停发抖的羊羔。“就这两只。”
看管的仆役上前,用草绳松松系住脖子。克赛诺上前付钱。三舍克勒!比市价高出数倍。心头刺痛——不仅是钱,更是这种被宰割的感觉。
付完钱,黑眼睛盯来。“你所求的是什么?”
“和之前说的一样,为你的安……”
“我不需要你为我求任何事。你自己求什么?”
“啧!”克赛诺将未出口的气流反吞,胸口一堵。他抓了抓头发,没好气地说:“那就……为了我母亲!愿她的病能快点好起来,求一份治愈。雅威多少也是她的神。剩下的……”他看向一直侍立旁边的少年,语气缓和了些:“耶户,你有什么想求的吗?算我一起献的。”
耶户轻轻摇头。浅淡的笑意依旧:“我不喜爱献祭。”
克赛诺有些意外,又转向耶胡迪特和正等着他们决定祭品归属的利未人仆役,试探着问:“那能不能……为很多人求?”
“可以。”耶户和耶胡迪特同时开口。
克赛诺深吸了一口充满烟味和羊膻的空气,目光投向拥挤的各种面孔,和城外饱经战火与流离的灰岩、红土与群沙。“那就求他……记住吧。记住这一路的伤痛。我是说,这一路上那么多人……战场的死难者、荒废里的冤魂、无家可归的流民,和迷路的外邦人……他会记住吗?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哭声,他们是怎么死的,或者……怎么活的?”
黑眼睛里有什么翻涌了一下,但最终归于深邃。耶胡迪特用控诉般的语气,硬邦邦地说。“他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和人的罪一起刻在册上。”
“偶尔也会忘记。”
他看向耶户,少年的目光清澈,没有任何戏谑或亵渎。他点了点头,迎上她不满的眼神,说道:“那就求祂记住。记住一路的血、泪、尘土,也记住……我的罪。”
耶胡迪特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吸进去。克赛诺感到周围的祷文正在他的头皮上爬行。额角抽痛,让他膝盖打颤。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她的审视,挺直腰板。
良久,久到他觉得脊椎都要在对视中僵硬碎裂,她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先走到母羊身边,将掌心按在了它的头顶,闭眼,念诵。羊发出低低的咩叫。又同样将手按在羊羔毛茸茸的头顶;这次声音重了些。
听到后面,利未人眨巴眨巴眼睛,先盯着她的嘴唇,又转向他。周围的喧嚣依旧,但克赛诺却觉得自己被剥离出来,赤身裸体地接受以色列之神的审视。不过最后,那人什么也没说,牵着羊,交到了另一个白衣人的手里。
“再见。”
耶胡迪特丢下这句话,便加快脚步,一头扎进了靠近圣殿的入口。背影瞬间被人流吞没。
心脏被攥紧。克赛诺环顾四周,献祭者摩肩接踵,理论上确实便于隐藏。但目光如炬的卫兵可不好对付。耶胡迪特能在“呼告”脱身吗?或者,她是否还有生的愿望?想到这里,险些坐在地上。“如果有人要在这殿里,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清澈的目光从黑烟上收回,浇在愁容之上。“如果有足够分量的人愿意保护她,证明她的话出于某种不得不说的缘由,或许可以,像希勒家的儿子耶利米一样。”
克赛诺空乏的胃更泛酸水。耶胡迪特在城里举目无亲,谁会为她作保?
圣殿方向喧嚣不歇。他踱了两步,又忍不住靠近围墙,踮脚张望。左等右等,没有骚动,没有惊呼,没有士兵的集结和呵斥。平静得……反常。他忍不住,咬了咬牙,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朝着把守入口的一名卫兵凑了过去。
没打上手势,那卫兵便不耐烦地挥矛驱赶他,像赶苍蝇一样。
克赛诺走到一边,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浅色的身影正低着头,飞快地走出来,与或缓行或驻足的人流格格不入!是耶胡迪特!她擦过他身边,带起一股燔祭的灰烬,朝下坡冲去。
他来不及细想,追了上去。“耶胡迪特!等等!怎么了?”
她将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在崎岖不平的石阶上跌跌撞撞地小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三人一前两后,与缓慢上行的人流逆向而行,引来不少侧目。耶胡迪特的脚步凌乱,几次险些踩空。在一个转弯处,她脚下一滑,身体向右侧歪去。
“啊!”眼看要摔倒在石阶边缘。
“小心!”克赛诺大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提半抱地拽了回来,拉到自己身边。
耶胡迪特被他搂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猛地挣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甩开他的手,却脸色一白,发出一声痛哼。身体晃了晃,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右脚根。
他连忙也蹲下身:“怎么了?扭到了?”
她额头冒汗,咬着嘴唇没说话。克赛诺小心拉开她的手,只见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
耶胡迪特避开他,对耶户发颤地说道:“扶我下去。”
“嗯。”少年将手递到她身边,另一只手虚扶在她另一侧胳膊下。
耶胡迪特扶着他,用左脚支撑,一瘸一拐地继续向下挪动。
克赛诺跟在后面,脑内的疑惑却已翻下山坡。重新回到了旅店,他落下门栓,看着耶胡迪特坐到藤椅上,疼得轻轻吸气。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平视:“到底……怎么了?在圣殿里,发生了什么?”
沉默。
耶胡迪特垂着眼,盯着红肿的脚踝,脸色苍白。
一瞬间,他想用“逃兵”、“懦夫”来激她开口。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他一直在逃,又有什么资格用这个词去质问她?更何况,他不就想要她逃……是吗?
克赛诺起身,胸膛因无法理解的挫败感而起伏。盯着她低垂的脸,最终落下一句:“你要是不说,我们就先去楼下吃饭了。你……自己待着吧。我们——”他加重了语气。“——可不是你随便摆弄的器皿。”说完,他拉起气喘的耶户,抬起木栓。
“女人……那个女人看到我了。”
手停在门框上,他回头。耶胡迪特正双手抓着额前的黑发,自虐般地挠着,肩膀颤抖。
“谁?”
黑眼睛扬起。“叛徒!那个背弃了一切,只顾自己活命的叛徒!”
好吧,但克赛诺此刻不打算安慰她,也没那个心情。“知道了。所以,你要去吃饭吗?”
“砰!”
一个陶碗飞过,砸到门框,又弹在地毯上,没碎。扔完,她自己却疼得抽气。
他捡起陶碗,走出了房间。
楼下几张方桌旁,零星坐着像商旅或本地有产者模样的人。空气中飘荡着橄榄油、烤饼和炖煮食物的香气。
两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克赛诺摩挲着碗沿的釉面,吹起腮帮,鼓出浮夸的热络,放大声音对侍者说:“嘿!有什么地道的家乡菜?我要好好招待这位……”他指了指对面静坐的耶户,想不出合适的称谓,含糊道。“这位贵客!”
侍者报了几个菜名,多是烤鱼、鹰嘴豆泥、橄榄油浸蔬菜之类的常见菜式。抱着试一试、或者说转移注意力的心态,他点了两份烤鱼,又加了几个配菜和现烤的饼。
等待上菜的间隙,沉默再次弥漫。克赛诺盯着陶碗,仿佛它能给出答案。没过多久,他自然自语般地开口:“我母亲酒馆里的烤鱼,是用柠檬汁、蒜蓉、本地一种特别的野茴香,加上初榨橄榄油,把鱼腌透了,再用无花果木慢慢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可惜,这里没有鲜鱼。你有机会,一定要去西顿。那没人在乎什么狂热的预言,也没人去追求浸血的荣誉。唉,现在想想,在如今这发疯着魔的世道里,真是少见了。”
烤鱼恰好上来,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但看着盘中略显焦黑、香料寡淡的鱼,又想起本家店员的手艺,忽然胃口全无。
“哗——啦——”
海浪打过。他侧过头,汤汁和鱼肉洒了一桌,还浇在了耶户那份烤鱼上。
少年拿着陶勺,懊恼地低下头。“抱歉,心急了。”
克赛诺先一愣,随即竟扑哧笑了出来,久久不停。“没事,洒就洒了,正好鱼烤得也一般。”他叫来侍者,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桌面。
侍者为他们换了另一张桌子。克赛诺将自己的烤鱼推到耶户面前,又忍不住瞟向少年胸前的一片油渍。耶户也时不时看去,说到底,还是个会心疼衣服的孩子。“别难过了。我送你一件新的,好不好?”
耶户眸子里的失落更重了些。他轻声问:“不可惜吗?这件衣服……没法再穿了。”
“衣服总要换的,哪有永远不坏的衣服啊?”
“嗯。”耶户用自己抓过酱料的手抹在污渍上,越抓越脏。“但它一度是好衣服。”
克赛诺亲自用盘在手里的陶碗舀了碗鱼汤,放在他手前。
少年小口喝了几勺,又撕下一小块烤鱼,慢慢咀嚼。过了一会儿,他咽下食物,很认真地评价道:“没有你描述的……好吃。”
他失笑,抓了块掉在桌上烤鱼碎肉,塞进嘴,远不及记忆中的鲜美。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忽然溜了出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神……要惩罚那些没做过错事,甚至是未出世的孩童?”
耶户放下汤碗,流下一点清鼻涕。他拿起亚麻餐巾擦了擦,然后摇了摇头,用蒙上热气的眼睛看回。“不知道。”
克赛诺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是他想多了,稚子再怎么聪明,也不能回答数代智者皓首穷经也无能为力的难题。他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盘中的食物。
两人默默吃喝了一阵,气氛反而轻松。直到耶户指了指他的手边。“请递给我那把金刀。”
“这是铜的。”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黄铜刀头,将刀柄那递向耶户。
少年用刀锋剖开鱼头,吸食着软肉。一边品尝,一边补充了一句:“它看起来是金的。”
这话似有所指,又仿佛是在陈述视觉事实。克赛诺看着他认真吃鱼头的样子,一时恍惚,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父母……还在吗?”
耶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既无悲伤,也无怀念地回答:“没有。”
“唉——”他解下一个钱袋,掂了掂,扬手叫来刚才那个侍从。“找家好铺子,买两套细麻的衣服。要适合我的贵客穿。办好了,送到二楼最里面的屋子,不少你赏钱。”
侍从接过钱,快步出了店门。
耶户则站起身,双手交叠身前,鞠了一躬。
“别客气,这一路多亏有你。”克赛诺也连忙起身。“不是谎话,我见过太多孤儿了。战场上、逃难路上、贫民窟里,多得数不清。还有些人。”目光飘向了楼上。“虽然父母或许还在,却活得……跟没有一样。”
两人坐下,用清水和新餐巾擦干净了手和脸。其他客人陆续离开。自始至终,耶胡迪特都没有下来,仿佛她已将自己封闭在了与世隔绝的寂静之中。
“有件事想拜托你。你能……去把耶胡迪特的母亲,带到这个地方来吗?”
耶户放下水杯,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克赛诺尽可能地解释了一通,解下腰间那个银子所剩无几的钱袋,塞到少年手里。“路上可能需要打点。我知道不多,仰赖你了。但做不成也没事。只要你……”
“好的。”耶户接过,收起他的无端絮叨。起身,将钱袋放回桌面上。沾着鱼汤的白衣在日光下划出一道轨迹。
克赛诺苦笑着收起,来到房门前。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敲自己花钱租的房门?他于是试着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闩,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探头,耶胡迪特正……面朝下,趴在了地毯上,一动不动。
他撞开门,几步跨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手伸到她的鼻端——
“克赛诺。”
一股热气喷来,他收回烫伤的手,往后蹭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她用手肘撑地,费劲地抬起头:“拜托你……扶我去以法莲门。就在这附近。我要去……说。”
烦躁冲上,控制着克赛诺将她抱起来。耶胡迪特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他将她放在床上,完全躺倒。再伸手,用手背探额头——体温正常;又掀开裙摆一角,脚踝红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亮。他抿紧嘴唇,一缕缕拨开她遮住面容的乱发。
眼眶深陷,满脸都是泪痕和口水的湿迹,沾着地毯的绒毛,糊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神使”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痛苦和顽固念头折磨到崩溃的脆弱女人。
“休息好再去吧。万一你到了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晕倒了呢?又有谁,去替你说那些……你非说不可的话?”
耶胡迪特推了他胸口一下,像幼猫的爪子。咬着牙,试图翻身下床,被按回。她徒劳地扭动着,泪水涌出,渗进了他右手里,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你……”她嘶声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气音。
“你现在急着要去,到底是为了你的神,还是……为了不再见到你的母亲?”克赛诺没等她的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从陶壶里倒了一些水在布巾上,为她擦拭满脸的狼藉。
耶胡迪特起初偏头躲开,但最终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动作。
他擦得仔细,连耳后和脖颈都没放过。看着那双颤抖的眼睑,疲惫地笑了下,然后,他蹲下身,将她的裙摆卷到小腿以上,露出红肿。他重新浸湿另一块布巾,拧得更干些,为她擦拭脚背和脚趾上的尘土。她的脚趾也慢慢放松了。
他将擦脸的布巾撮干,敷在肿得像发胀面团似的脚踝上,再拿起包扎行李的布条,从她的脚趾开始,一圈一圈缠绕脚踝,力道适中。最后,他将自己的枕头抽过来,垫在她的脚下。
做完这一切,克赛诺坐在她床边的地板上,仰头。“明早,我陪你去以法莲门。但今天……请你休息。好好睡一觉,养一点力气。好吗?”
轻轻的敲门声。他开门,接过两套新衣服。侍从还想找钱,克赛诺摆摆手,又从倒出被耶户退回的钱袋里,仅剩的大约三舍克勒银子,递去:“饭钱,再租一晚。再做点鱼汤和饼,送上来,麻烦你了。”
关上门,他将衣服放在藤椅上,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我的母亲,有过五个孩子,还活着三个。我是最大的,也是我父亲……唯一的孩子。前天路上遇到的米廷蒂,是我继父的朋友。”
克赛诺拿起放在枕边的小木盒,打开盖。一股木香、树脂、蜂蜜与辛辣调料的交织弥漫。“既然明天要去,请让大家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同,会记住你的话。”
“犹大的香膏。”
“嗯。”他望向她额前半湿着的发缕:“今晚……让我帮你涂在头发上吧。我很擅长。”
耶胡迪特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难明,有疲惫,有抗拒,或许……还有怜悯?最终,她解下了头上那方已经皱巴巴的素色头巾。
一头黑发显然清洗过,但未曾梳理,此刻半干不湿地纠缠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打了结,毫无光泽地披散在肩头。克赛诺“啧”了一声,探向纠结的发丝。“是个试炼,但我准备好了。沐浴后,不要裹起来。”
食物送来。他将木盘放在矮几上,舀了碗鱼汤,将汤匙递到她手里;又向侍者要了一小篮新鲜的无花果和几串青葡萄,放在她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在自己的床沿坐下,慢慢剥着几颗深紫色的无花果。午后偏斜的阳光漏进一缕,恰好落在他沾着蜜汁的手指上,将新旧伤疤都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光。
耶胡迪特吃得很快,汤和饼迅速见底,又食用了两串葡萄。她用餐巾擦嘴角时,深井般的黑眼睛里露出日光。
克赛诺收走空盘,放到门边,坐回她的床尾,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忌惮见到你的母亲?”
她将目光投向一线被石屋挤压的天空,反问道:“你为什么不陪在你母亲身边?”
他被问得一怔,垂下眼,摸着膝盖磨损的裤料。“为了,为了……”他知道答案。“为了成为我父亲一样的人。”抬头看向她。“你……也很尊重你的父亲吧?”
“嗯。”耶胡迪特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但我的路与他不同。我主为我预备的,是回来,宣告毁灭。但当时……那个人和孩子在一起。”
“你的母亲是叫,以利……”
“伯利恒的以利安娜。”
“我母亲叫米尔卡。她有个希伯来名,是我外祖父起的,也表达‘女主人’的意思。叫什么来着?”
“密迦。”
“对!是这个。”克赛诺点头,脸上恍出一丝怀念。“伯特利的密迦。”
“克赛诺,”耶胡迪特打了个刻意的哈欠。“抱歉,我想……休息一会。”
他从出神中醒来,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外袍。外侧温暖,而内里则明显被汗水浸透了。抬起头,她的内衬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的曲线。
目光被烫开,脸颊着火。克赛诺将外袍团了团,快速按在小腹下悄然抬头的凸起上,然后起身,将薄被拉高。“我……在楼下坐一会。有事就喊,门没闩。”
说完,他抱起湿外袍,同手同脚地横挪到门口;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厅堂安静。克赛诺走到和耶户一开始吃饭的桌子坐下,叠好衣服,铺在一旁的空椅藤上。手指沾了清水,在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没有特定的形状,仅顺着指尖的感觉游走。渐渐地,一些面孔模糊地显现——玛戈精致的胡须、队长大张的口唇、泽卡鹿一样的眼睛、亚希雅握剑的粗手、夫人宽广的胸膛、耶何耶大宣讲时的侧脸、阿达的喉结、西里尔有力的双臂、米廷蒂儒雅的眉间,还有……耶户的浅淡笑意。他多想在旁边写下他们的名字,但他不识字。况且,这些面孔只是水痕,很快就会蒸发,不留痕迹。
最后,他不自觉地描绘起卷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上扬的嘴角——他自己的脸,扭曲、异样,像美杜莎[2]的头颅,石化了他的记忆。
这时,一个男人推开侍从,像巴力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他看起来不比克赛诺大多少,皮肤略白。细麻长袍沾满了泥点,腰带松散。眉眼与耶胡迪特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不冰反灼。
他盯着克赛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用亚兰语急切问道:“你!你认识文士耶何耶大吗?”
克赛诺迅速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耶户的身影,却跟着两个身形精悍的陌生男子。他压下惊疑,调整出适当的谦恭。“认识。大人您是……”
“我是耶胡迪特的叔父!”男人不耐烦地报上身份,目光四扫。“她人在哪?带路!”
他做出恍然的样子,朝侍者使了个眼色。“大人,您先请坐,喝点东西……”
“带路就是快点!”叔父打断他,焦躁更甚。“敢在我头上敲竹杠?!”
“尊贵的客人,请您小点声,店里还有其他……”侍从上前试图劝解,话未说完,就被叔父一把推在胸口,后退几步撞在旁边的桌沿上。
“这是我们的城!我们的地!”他意有所指地蔑视着克赛诺,站在他身旁,啐了一口。“一个外邦伙计,也敢来教训我?!”
守在门口的两名男子推走了侍从,态度粗暴。
血气和身体一起涌上。克赛诺攥住叔父的前襟,几乎将这位文士提得脚尖离地,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则握紧了拳头,臂膀上肌肉贲起。
另两名男子见状想要冲过来,但被他瞪住,刹住了脚步。
“大胆!你、你要干什么?!”叔父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血色褪去,但仍强撑着呵斥。
克赛诺的呼吸直接喷在他脸上:“我的族人……也是人!”他手上力道又加了一分,对方的脸憋得发红。松开了手。
叔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被手下扶住,捂着胸口咳嗽。“我、我以为你是……雅完人。”
“我是雅完人,”克赛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翻腾的血气。“也是西顿人。现在可以请您,和我坐下说话了吗?”
四人坐下。他试探性地问道:“押撒夫人和您说过了什么吗?”
叔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气势稍敛:“别扯没用的。她父亲早就把该他得的,在耶路撒冷和伯利恒附近的份额,都让给我们了。白纸黑字,有契约的!”
克赛诺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很好,夫人没有将预言的事情告诉别人。“她不是来要地的。她……是想回来最后献一次祭。”他观察着叔父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我想既然回来了,母女一场,天大的事也该有个了结。我好说歹说,才同意明早天亮时分去以法莲门。”他身体前倾,伪造出机密感:“您回去告诉以利安娜夫人,等我们靠近了,她可以装作偶遇走出来。”
他咬了咬牙,伸手解下腰间那个未有支出的钱袋,啪地一声坠在桌上。“我有钱,再西顿有一个生意不错的酒馆。她会平安跟我回家,也算对得起押撒夫人的托付。”
叔父眼中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知道了知道了!你早说不就完了嘛!何必搞得刚才那么……剑拔弩张的。我叫西番雅,做些誊录的差事。刚才多有得罪。”
克赛诺也顺着台阶下,收起了桌上的钱袋,点了点头。“日出稍晚一点,等人多些,不那么显眼。”他又从快瘪的钱袋里摸出大约一舍克勒,推到西番雅面前。“我是克赛诺。叔父大人,这点银子给兄弟们喝点酒。明天事情成了,自然还有酬谢。”
西番雅瞥了眼银子,没去拿,但眼神缓和了许多。他沉吟了一下。“行。我让约坦一起去。我也去,有个照应。”
“感谢大人挂念。”克赛诺将银子又往前推了推。
西番雅这才伸手,扫入自己袖中,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准备了。明早以法莲门见。”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不再多言,离开了店铺。
克赛诺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巷中,一直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他走到被推搡的侍从身边,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又塞给他一点碎银,叮嘱不要同他者提起刚才的来人,并准备热水。
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挪上楼梯。每上一级,心头因谎言而产生的虚脱感就更重一分。明天、以法莲门、亲属……这场他安排的刑场认亲,能从棍棒下保住说完神言的她吗?
推开门,耶胡迪特还靠在床头,眼神锐利多了。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木块,大约有半个手掌大。
克赛诺关上门,接过。木头纹理粗犷,未经雕琢。“这是什么?”
“耶户留下的。他说,这是「乌提斯」。”
「乌提斯」?「无人」!波涛拍来,他差点没拿住!是奥德修斯用来欺骗和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化名!他立刻失声吼道:“他去哪里了?!”
“他下楼的时候,你没看见吗?他还把你买的新衣服取走了。”耶胡迪特指了指藤椅,上面空空如也。
他顾不上腿疼,跌撞着冲下楼梯。楼下厅堂里,几个侍从在擦拭桌子,见他下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刚才那个少年!穿白衣服的,去哪里了?”
侍从们茫然地摇头。
克赛诺冲到侧门边。外面是条堆着杂物的后巷,空无一人。傍晚的风穿过。他站在门口,肺中寒意越来越重。耶户……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知道「无人」?为什么留下这个?又为何突然消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厅堂,无意识扫见和西番雅交谈的桌子。忽然,瞳孔一缩——那把之前耶户用来吃鱼头的餐刀,此刻端端正正地插在硬木桌的桌面中央,金光闪闪。
「金刀」。克赛诺拔出刀来,自嘲地念道:“看来,我也被雕刻了一下!”但也好,他转念,这说不定是女主人派信使送来的旨意:让疯子镀上一层先知的壳。
他要走刀,关上门,靠近耶胡迪特用薄被盖着的脚。“腿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还行。”
克赛诺重新打湿了布巾,拧干,敷在脚踝上。“待会水好了,我扶你去洗个澡。”他一边调整着布巾的位置,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仿佛在安排寻常的行程。“我们明天……起早点。”
“克赛诺。”耶胡迪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抬头。
“你明天站远点。”耶胡迪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伤腿上,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你不相信这预言。不必……为它受伤。”
克赛诺也沉默片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面朝灯焰。“好。我会尽量站远点。但我不是不相信这预言。相反,它说得很对。特洛伊成了废墟,尼尼微新近焚毁,西顿也会被填进海里。没什么城是永不毁灭的,漫天神祇都无法阻挡命运的车轮。这点即使是我,一介武夫,也看得清楚。我不相信的是……”
他转回头,看向盯着天花板的耶胡迪特:“你称为忌邪、公义的神,特意选中一个撒玛利亚边境的遗孀,来宣告这话。但是,我相信……”头埋进榻中。“你和我不同。完全不同。你注视着的,为之痛苦、不惜去死也要坚持的东西,和我这种只看得见下一袋钱的渣滓不同。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的话:“所以受伤也无妨。我不信使命,但我相信你。”
房间里一片寂静。克赛诺唯能听着自己粗重的呼气声。床的另一边丝毫未动,仿佛她已经睡去。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夕阳中到来的明日黎明。右手也奇迹般地,不再有任何痛感了。
“抬头。”
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作,仿佛在确认那呼召的真实性,然后僵硬地抬起头。
“啪!!”
灯光映出迅速浮现的红色掌痕。克赛诺没有抬手去捂,就那么偏着头,垂着眼,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我不该试探你”——这话太假,他自己听着都恶心。
“我不该侮辱你”——但那是他此刻能挤出的接近“真诚”的东西。
左脸颊的灼痛逐渐清晰。他一点点地将头转正,目光投向床上。耶胡迪特还保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一只手按在床沿,胸口起伏。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扇完耳光后的快意或后悔,倒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克赛诺迎着她的目光,干涩地吐出了“抱歉”。但为什么抱歉?为“相信”她而抱歉?还是“抱歉”扰乱了她的清净?然而,在深重的羞耻和茫然的泥沼中,他竟品到了一丝……冰凉的喜悦,像蛇信舔过心脏。他连自己都骗过了。就在刚刚,他还在与西番雅勾心斗角,一转身见到她,就忍不住把虚假的“深情”和“信任”呕出来。这简直……太可悲了。
“我先去洗澡了。”他仓皇地拉开门,冲下了楼。
在一个铺着石板的隔间里,侍从备好了水。克赛诺脱掉略小的衣服,浸入包铜的木桶中。水汽溢出一阵麻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头也埋进水里,试图让水流冲走脸上的刺痛。
他在水下憋了很久,直到肺叶灼痛才探出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卷发流淌。他抬起近日多次痉挛的右手。手掌粗糙,指节宽大,沾着战斗留下的疤痕和老茧。忽然像着魔一般,将它抵到嘴唇上,开始啃咬般亲吻自己的手背、掌心、每一根手指。牙齿摩擦着皮肤,划开湿漉漉的欲望。他一边吻,一边发出痛苦的呜咽,双眼迷离。最终,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嘴,转而用双臂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越来越用力。
“女主人啊……”他听到自己扭曲的笑意。“你会看见吗?”
他在木桶里又呆坐了一会儿,直到水开始变温,用橄榄油膏搓洗身体。他洗得仔细,如同在奠酒前清洁祭坛。然后,他刮掉下巴上冒出的点点胡茬,用布巾擦干身体和头发。卷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发梢滴水。它虽在犹大遭压抑,日隐后却能重显天性。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随即萌生了剃掉这头显眼鬃毛的冲动。
克赛诺捡起耶胡迪特的外袍。布料已经半干,但触感尚有些潮润,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他将袍子搭在臂弯,回到房间。
她闭着眼,但耸动的眉心泄露了她的清醒。他在床边半跪,低头,将挂着外袍的手臂连同自己的手一起伸出去,平摊在她身侧。
时间滴落。然后,他感觉到几缕不听话的卷发,被什么似有若无地搔了一下。一只干燥的手搭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上。力道很轻,旨意却明确。
抬头。黑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克赛诺握住她的手,稳稳起身,将她扶下床。她大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他展开外袍,披在她肩上,拢好,半搀半扶挪出房间。木梯在他们共同的重量下发出呻吟。
他将耶胡迪特交到年长的女侍从手中后,转向一旁的男侍从。“有没有……好一点的衣服?给她换的。要看起来精神些的。”
侍从取来一套质地细腻的浅灰色细麻衣裙,款式简洁,但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同色刺绣。“这是店里为尊贵的女客备用的。”
克赛诺点点头,示意女侍从拿去,自己背对沐浴隔间的方向,握着「金刀」祷告:“谎言与外邦人的神[3]啊,您不喜欢我的献祭,但请您看在我作为主人的殷勤招待上,让外邦人的谎言实现。我不会磨去您对我的雕琢!”
过了许久,水声停歇,布帘掀动。换上灰裙的耶胡迪特走了出来。新衣很合身,衬得她的脸色似乎都好了一些。他半扶半抱,将她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他找来更多布巾,从后面擦拭湿发,一条又一条。
不再滴水后,克赛诺取来香膏和一小瓶油,混合于陶碟中,再用双手掌缘拢起大部分半干的黑发,虚虚握在左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蘸取油膏,先在左手背上揉了揉,确保分布均匀。然后从发梢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滑动捻揉。香气逐渐弥漫。遇到打结处,他会将纠缠的发丝一缕缕分开,再行涂抹,直到结块在油脂的作用下松开。
发梢处理完毕,他松开左手,让长发自然披散。这次,双手的拇指和食指蘸取更多,将她耳侧、额前、鬓边的散发,分出一小缕,夹在指间,从发中位置开始,用拇指指腹打着小圈,一边按摩头皮,一边向发根方向推抹,重复了许多次。手指偶尔会碰到她温热的头皮,能感觉到其下细微的血管搏动,每一次触碰都让指尖发麻,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整个涂抹头发的过程中,他的呼吸都放得很轻。油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陶碟里还剩下少许稀薄。克赛诺迟疑了一下,走到她的面前,跪下,仰视着她。耶胡迪特闭着眼,头仰靠在椅背上,脖颈拉伸,仿佛一尊任他崇拜的雕像。但眼下淡青的血管和颧骨处的皮屑,又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将食指悬在她下巴前方约一虎口的空中,停顿一瞬,点按在颌底的凹陷里。那里皮肤最薄。他不敢用力,小幅度转了半圈,让膏脂先晕开;然后保持着指腹的接触,沿着颌骨向右侧耳根移动。目光落在唇上,但手指不敢靠近。倒是她的耳垂因头发被拨开而显得小巧。他伸出小指指尖,蘸取最后一丝油润(其实已没什么可蘸),拂过她右耳耳垂的侧面,一触即离。
神的馨香虽渗进肌肤,但离“容光焕发”相差甚远。渐渐地,克赛诺的头越来越低,视线落在她的脚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不敢再看她的脸,就这么在她身前跪坐着。他摸到了继父浓稠的善意,也发觉母亲并没有背叛他。他从未完全拥有过米尔卡,也不会拥有她。因为她是个人,不是器皿。耶胡迪特也是一个人,但却被他操纵。他比让她送死的雅威更可耻。
“成了?”一丝被水汽和香膏熏染过,不同以往的微哑响起。
他点了点头,将右手掌心向上,伸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克赛诺合拢手指,帮她躺回床上,又在她头下铺了一条布巾。之后,他在床边跪坐,像个完成工作后稍作休息的仆人,也像一个等待裁决的……
“克赛诺,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啃食过很多人。”
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他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锈味。那双手上的每一道伤疤,似乎都灼烧起来,无声地印证着她的指控。
“但侍奉你的母亲,确是出色。”
克赛诺愕然地抬头,脸上涨红一片。
耶胡迪特没有解释,换了一个话题:“密迦夫人,喜欢什么歌曲?”
一段词句浮上心头,那是母亲在他幼年高烧不退、被噩梦缠绕时,坐在他床边反复哼唱的调子。一首用腓尼基语传唱的歌谣,旋律简单悠长。他清了清喉咙,缓缓唱了出来:
深夜沉沉梦又回,丽人绝代破云归,凡服难遮神明辉。
侧坐榻旁生暖意,我求解脱苦海契,她启朱唇降圣迹。
莫再惊惶莫再悲,残躯虽坠玄冥内,梦醒之时病自飞。
枯木逢春现本性,我主巴力垂怜处,死荫深处……
克赛诺沉浸在阿斯塔蒂祭女的幻觉中,仿佛自己在香气萦绕的殿内献唱。直到“巴力”砸入脑中,他才惊醒,慌乱地看向她。
耶胡迪特也正看着他,像是听懂了这首外邦语言的歌曲:“安慰属于每个民族、每个母亲、每个孩子。”她侧过脸。
他爬起身,检查了一下她脚踝的包扎和垫枕。然后,他将藤椅上的垫子放在自己的床头,换上里衣,吹熄油灯,摸索着躺下。头枕着她坐过的软垫,松脂的苦涩气味挥之不去。
黑夜将他们温柔而冷酷地包裹起来。窗外遥远的风声,如同这座古老之城的叹息。克赛诺没睡着。或许身体沉入了麻木,但意识始终漂在浑浊水面上,载沉载浮。他清听着耶胡迪特轻浅的呼吸——她大概也没睡着。黑暗里,他脑中掠过了无数念头,关于明日的以法莲门、以利安娜夫人、预言、他掌心残留的触感和香气,「无人」和「金刀」……但想了什么,转眼便忘。就在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直到被一股力量推醒。
是耶胡迪特。她已经起身,衣着整齐。束带沾着前日的尘土,但不知为何,克赛诺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她自己似乎又往脸上涂了少许香膏,如同预备好的祭品。
克赛诺找来一根木棍,让她支撑受伤的脚。他又包住卷发,把剑留在了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他跟在她身后十步远,不敢靠太近惹她心烦,又必须时刻盯着,以防她摔倒。清晨的耶路撒冷空气干冷,石板路面因污水而湿滑。沿石臼边缘向上攀爬,他望着女人蹒跚却坚定的背影,自己脚下却一个不留神,险些摔倒。街道相对宽阔了些。许多蜷缩在屋檐下的流民尚未醒来。
克赛诺认出这是进城时走过的路。他们正走在宽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晨光被挡得唯存顶端一线惨白。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人群重新变得密集起来,多是赶早进城或出城的商贩、农夫,也有零星看起来像官员模样的人。门口坐着一些中老年男子,埋头在皮卷或陶片上快速书写着什么,大概是税吏或书记官。陆陆续续有人进出。持矛士兵数量也不少。他暗暗庆幸没带剑。
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拨动,他总算在广场另一侧靠近墙根的地方,发现了西番雅的身影。在叔父旁边,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正朝某个方向快步走去,激动不已。那妇人……克赛诺心跳漏了一拍,是以……
“这城必毁灭——!”
没有道别。耶胡迪特的声音撕破清晨,骤然在广场上炸开!她已挪到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大桶旁,背靠木壁,昂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喊出了他听过两遍的希伯来语句。她终于把那日正午在撒玛利亚听见的话,说回了自己的城。
克赛诺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下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昨天精心的打扮,全都可笑地白费了。她不是史诗里凛凛的英雄,不是神庙中受膏的君王,她只是一个瘸着腿,在冷风里嘶声呼喊,孤绝到极点的女人。他暗暗祈祷,希望家属出面能让说“实话”的耶胡迪特,不至于像城外那人一样被凌辱。她会像耶利米一样,以雅威先知的身份被人纪念,却又幸存。
离得近的几个行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士兵们似乎也没动静。
耶胡迪特用尽更大的力气,喊出了第二遍:“我主如是说:这城必毁灭——!”
埋头书写的书记官们纷纷抬起头。一个离他不远的士兵,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提着长矛朝她走去。
但还没有人上前!糟了!拜托,求你看我一眼,就一眼,我便会立刻冲过……
一个妇人,哀鸣着扑向耶胡迪特。她被撞得连同木棍一起向后倒去,发出闷哼。脚踝的伤处想必疼得钻心。
紧接着,那妇人抓住自己外袍的领口,向两边一扯!嗤啦——细麻撕裂,露出衬衣。
“这城——”
她抓起地上的污渍,胡乱地扬在耶胡迪特的头脸上。
“哇——!”两个年幼的孩子也跑了过来,看着母亲和陌生的阿姨,跟着放声大哭。
“必毁——”
妇人抱着耶胡迪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前,仿佛要使她窒息,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然后,她仰头,发出了一长串富有韵律的哀号。凄厉的咒语在石墙环绕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和……仪式般的控诉,盖住了耶胡迪特断续的呜咽。在那些克赛诺听不懂的希伯来语词汇中,他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音节——“撒玛利亚”。
她的丈夫也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张开,罩住了相拥倒地的女子。
发生了什么?克赛诺额角狂跳。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完成先知的使命,被家人保护起来,了无遗憾。
西番雅也适时出现,与几个懵住的士兵急促地解释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被盖住的一团,又指向自己的脑袋。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呆立在原地的克赛诺,随即抬手指来。
士兵立刻转身,围住克赛诺。他们神色不善,手按在了矛杆上。
克赛诺心脏狂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面对希伯来语的喝问,他一个字也听不懂,试图看向耶胡迪特,但视线被他人的身体挡住。
西番雅分开士兵,面色严肃,用亚兰语低语道:“装作为难!快!”
他瞬间会意,扮上苦相,指了指北方,然后又指向脑……不对!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火辣的疼痛逼得他清醒——这是背叛!他想张口对士兵们说:她就是先知,她说的是要被石刑埋葬的实话。她不是疯子!
但西番雅又说了什么,士兵们已经露出厌烦的神色,回到了岗位。
克赛诺连忙再次踮脚,焦急地望向耶胡迪特倒下的地方——
人不见了!
外袍还摊着,以利安娜和她丈夫、孩子,已经消失在了重新流动的人群之中。只有地上的布条碎片和歪倒的木桶,证明着片刻前诡谲的“闹剧”曾经发生。
太阳越来越炽烈,没有遮面。城也没有崩塌。
他成功了。耶胡迪特活着,甚至毫发无伤。他失败了。耶胡迪特或会继续抗争,或会接受平凡,甚至可能会自杀殉道,但唯独不会原谅他。她会记住-记恨他,直到永远。
永远
εἰς τοὺς αἰῶνας
[1] 化用自犹太教经典《诗篇》第一百三十五首15节:「列国的偶像是金的银的,人手所做的」。
[2] 奥林匹斯多神教中的蛇发女妖。任何直视她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3] 即「赫尔墨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