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赛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瘫倒在这堆干草垛上的了。也许是驴骡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也许是耶胡迪特解开沾血的外衣时,他像她家里被倒空了的谷物袋一样滑倒,无法移动。
畜生的味道很大,混合着发酵的酸气、粪尿的骚臭,还有他身上汗和血。他躺在这个最高的草垛上,睁着眼,望着棚屋横梁上挂着的蛛网。耶胡迪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衣裙,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两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闭上眼。咀嚼草料,蹄子挪动,晚风呜咽。黑潮泛起,温暖而柔顺,缓缓没过……
手被搡了一下。
睁开眼,对上耶胡迪特的眼睛。棚外的暗淡透入,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
两个人就这么盯着,谁也没说话。
克赛诺又闭上了眼睛。转身,翻了下去。不疼。
手追了过来。这次力道重了些。
“上还是下,”话一出口,他后悔了。“已经选了。”
身旁的草甸沉下去。旧布料味,伴着一丝苦涩压了过来。
克赛诺觉得该说点什么,不然显得自己像个使性子的小孩。可他的确在使性子,一股血气在胸腔里闷烧。气就气在,他找不到一个具体可气的对象。这让他更加烦躁。“那谁的弓歌,可以再唱一唱吗?”
粗哑的曲调低低响起,没有唱词。此刻,这肮脏的马厩倒像是奥吉吉亚[1]。指间又传来一阵痉挛。他蜷了一下右手,眼睛仍然闭着:“路,何时发现的?”
耶胡迪特的哼唱停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这首歌的主人,与人妻通奸,又设计害了她的夫君。主于是,让他们在母腹中的孩子……死了。人都是行在罪路上的,无论手是否染血。”声音从抖动到裂开。“我也有罪。”
“那孩子……也有罪吗?”
风从缝隙里叹进来。草垛晃动。
押撒夫人的真意姗姗来迟,缠上金箭,射进克赛诺千疮百孔的认知里:「每个女人都将,至少试图成为母亲」。
闭着眼,视野却愈发地黑,滚动的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但他嚎哭的手却摸索着,将更多干燥一遍遍裹紧,压向胸口。刺痛密密麻麻地,从皮肉中涌出。
眼皮坠铅,意识却浮于滚油。终于,草垛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他摸索着,碰到旁边蜷成一团、正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将耶胡迪特扳过。呼吸紊乱。凑近了些,她正咬着自己的指节,将呜咽堵在齿缝里。泪水涌出,浸湿了鬓发。她另一只手在小腹上,一抖一抖。
“为了什么?”刃口不再锋利,却因此更折磨人,反复割在血肉模糊的心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喉结升降,像咽石头。耶胡迪特甩开他的手,扭过身。
草屑四溅,他闭了眼。
他注定不明白吗?他不懂犹大人繁复的律法和沉重的约。可身下的颤抖和温度,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明白什么。因为他是一边算帐,一边爱怜地给他描述伯特利故土的,犹大女人的孩子。不,他只需是「女人的孩子」,而且是一个一出生就差点弄丢母亲的孩子。
创造与毁灭,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布。
他取出蓝色披风,盖在耶胡迪特身上,重新躺下。
浅浅风吟。梦里,母亲又背叛了他。于是他离开,为了让她再次接受他的赎罪。
天明,无话。两人收拾妥当,混入几拨同样早起赶路的零星旅人,继续向东。道路像被斧劈开,嵌在干峡谷和灰岩之间。天空被挤成一条亮蓝色缝隙。克赛诺戴上头盔,皮革内衬摩擦着额角,施加着持续的幻痛。紫衫弓斜挎在背,可右手只要试图虚握,钻心的抽痛便会袭来。幸好,这一段除了盘旋的秃鹫和偶尔蹿过的蜥蜴,未见强盗,也无猛兽。
太阳大些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基遍。城外,士兵频繁巡行,摊子上堆满了陶罐。耶胡迪特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亚兰语:“可以多买点饼和水吗?”
克赛诺点点头,买了足够两人吃两三天的硬饼,用粗布包好,又灌满了水囊。
耶胡迪特牵着骡子,走到城外几个带着孩子的妇女身边,默默地将水倒出一些,又将饼掰开几块递过。那几个妇女惊愕又感激,同她围在一起低头喃喃。末了,她回来。
克赛诺藏好头盔,又将弓弦卸下、卷好。他牵着驴,走向几支正在歇息的商队,拜托耶胡迪特去沟通。她终于找到一支前往耶路撒冷的,但领队的瘦高男人在远远扫了几眼他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摆了摆手。
她走了回来。“和百姓一起走吧。”
他解下腰间装着卖父亲鳞甲所得的钱袋。“这个,你藏稳妥些。”
耶胡迪特接过,背对着路人的视线,掀起外袍一角。一股熟悉香气——松脂的清冽苦涩和野蜂蜜的甘甜——隐隐飘散出来,钩得视他线冒出黑斑。
他们汇入三四家拖儿带女的流民中,朝着东南迤逦而行,很快便抵达了一个岔路口。哨塔林立。几辆战车停在高处,紧靠着山顶的灰色石城。石灰刺鼻。山下设了几处税卡,木栏挡住了大半去路。
克赛诺一行拐到一个能容两组单骑通过的窄道。两名税吏模样的文书坐在阴凉处,用天平和石码估算着数款。旁边站着八个手持长棍的士兵。他下了驴,将缰绳交给耶胡迪特,自己闪到路边,取出藏好的钱袋,计算着应付的碎银。
抬头,发现两名士兵正大步流星地走来,提着棍子,一左一右将他夹住,厉声喝问。他赶紧凑出笑容,准备用贿赂脱身。然而,他的手刚碰到衣襟,甚至还没摸到钱袋时——
“砰!”
棍子。克赛诺左腿一软,向左侧歪倒。视野晃动,尘土旋转。周围惊呼不断。手掌和手肘砸在碎石上,火燎一样。但他顾不上这些,迅速蜷成一团,双手抱头。“救命”已经送至舌尖,但又有谁能听懂呢?
一阵嘹亮的女声,劈开了他耳中的嗡鸣。他松开手,试探性地仰起脸,只见耶胡迪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对着士兵大声呵斥,手指时而指向东南,时而又指向北方。红晕爬上褐脸,显得她像块爆裂的碳。喘息间,他捕捉到了几个音节——“伯特利”、“亚希雅”、“耶何耶大”。
士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喊来了一个税吏。那人皱起眉头,盯着她,又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的克赛诺,惊疑不定。
她的话还在继续,但变得平静、短促。
终于,那人脸色变得古怪,对她说了几句后,挥了下手。两个士兵扶起克赛诺,还拍了拍他身上的土,鞠了个躬。
耶胡迪特扶住一瘸一拐的他,和几个流民将他抬上驴子。队伍匆匆穿过,没交钱。
直到税卡消失在丘陵的拐弯处,克赛诺才放下心,朝她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先知的话这么有用吗?能让当兵的收手?”
耶胡迪特擦了把额角的汗,摇头:“不。我讲了我的家世。也告诉他们,伯特利的文士耶何耶大和边防官亚希雅同我的关系。”她别过视线,小声说道:“记好了。在这里,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是:我祖父俄陀涅买来的雅完护卫。雅完人就是……”
“我知道,雅完人是希腊人。我外祖父一直这么称呼我父亲。”一波波袭来的钝痛,溶于他心头的复杂情绪,竟扭生出一丝喜悦:「买来的护卫」总比「外邦护卫」听起来要好。为了掩盖笑意,克赛诺揉了下左腿,登时呲牙。抬头,尚未编织好道谢的逻各斯,就对上了那对眼睛。
“八天前,”耶胡迪特浮着他动摇的瞳孔上。“我内公和夫君打算招待的贵客,是你。”
寒气窜上,激得躯体右倾,险些从驴背上栽下去。他攥紧缰绳,扫视四周——幸好,同行的流民无人注意。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克赛诺,看着我。”
烧红的情绪掉进冰冷的胃里,激起苦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脸上为准备道谢而挤出的讨好笑容,不上不下地僵死住。脖颈转动,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是。我、我很抱歉……”他想滚进尘土,匍匐在她脚边,抱住她的腿祈求宽恕,哪怕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周围的视线将男人锁在高位,挣脱不下。
“他们是你杀……”
“是我。”他咽回了舌下的悔意。箭不会骗人。
耶胡迪特……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目光投向东南,背脊绷紧。
记住这场悲剧,还是这份血债?问题不在于她发现了隐情,而在于为什么现在,在处处向他肆意亮獠牙的犹大腹地,提起这件事。手又开始抽搐,压过左腿的知觉。克赛诺不知道这是它被轻轻放下的不甘,还是预见被砍掉而发出的哀鸣。毕竟越往前走,这双能开弓的血手就越不被需要。
“克赛诺。”
“我在。”完了。
“你要撞上我了。”
克赛诺如梦初醒,两手勒紧缰绳。灰驴打了个响鼻,浊气喷到骡尾上。命运的重负,也从他的胸腔里喷出。
人流稠密,汇成了一股尘土飞扬的潮水。有牵着瘦羊的牧人;有背着胀袋的酒贩;有赶着驮谷驴子的农民。右手边的山坡上,长出了许多疖子般的矮塔;塔上蹲坐着手持投索或木棍的黝黑脸庞。塔下,藤蔓覆盖了每一处土壤,甚至趴卧在灰岩上凿出的榨酒池,和窟口堆放着的木桶上。今年的新酒,又能有多少人能品尝到呢?
左手边,视野开朗,可以远眺到一片热浪蒸腾的赭红色旷野。在地平线尽头,青灰的群山间闪着一丝宝石蓝。烈日砸下,强风摇动山脊,宛如战鼓。有老者摔倒,一时无人搀扶。
前方隆起了一座山头,顶上驻着巨石垒砌的方形防御工事。女墙垛口后,青铜锐光审视着每一位壮年男子。山坡上大片的橄榄林翻卷出银白的浪,偶尔现出林间的民居和“叮叮铛铛”的凿石打铁声。
望见耶胡迪特裹紧了紧袍子,他递出披风,自己则被吹得脸颊生疼。
人群、货车、牲畜混在一起,将道路堵死。他伸长脖子,连哨卡的影子都看不见。各种方言的抱怨、咒骂和呼叫,以及谁都能听得懂的哀哭汇入狂风,更添凄惶。
“这是基比亚,像扫罗[2]一样高挺。”她的告谕刺穿喧嚣,闯进克赛诺耳中。“记住,你是我买来的。不要擅动。”
他迎着黑沉沉的眼睛,答了句“遵命”,像大多数流民一样,等待着前路的审判。
队伍终于靠近了堵塞的源头。越过攒动的人头,一座灰岩垒砌的关卡横亘山下,高达两人有余。木栏将山路分为两段,一段仅容两人并肩,另一段可走车马货物。
十余名士兵手持长矛或棍棒,神情不耐。对流民,他们像驱赶苍蝇般挥动棍棒,厌恶地将其赶向小路。载着货物,或者稍显体面的人,则会被拦下盘查、翻检。
快到他们时,一个走入小道的男子,突然被卫兵追上,拽出队伍。士兵将他推倒,用靴子踩住,撕扯他的外衣,竟抓出一个小包裹。男子扑上去,立刻被棍子抽打,惨叫不停。旁边几个可能是他家人的妇女和孩子哭喊着想上前,也被长矛柄挡开、驱散。
“没事。”耶胡迪特的安慰兀地响起。
克赛诺按下正捂着钱袋的右手,重新坐直,拉扯到了左腿的伤口。
轮到他们。她牵着骡子走在前面,语气平和地对检查的士兵说着什么。那男子一边翻出了头盔和紫衫弓,一边在抖动的横肉中,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她后退半步,将一只手横在克赛诺身前,声音提高,语速加快。
士兵似乎恼了,朝旁边吼了一声。又有两名士兵提着长矛围了过来,三人呈半圆形,将他们堵在关卡前的空地上。气氛紧绷。
耶胡迪特停止了争吵,转过身,用亚兰语嘱咐道:“他们要钱,打发一点。否则,你就得把你的凶器留下了。”
克赛诺手扶着胸,朝她鞠躬。左腿抽搐,他忍着痛低头问道:“管理好表情。这里离耶路撒冷有多远?”
“半个时辰。”
“告诉他们,头盔和弓决不能留下,你只有十几舍克勒大小的银块。但如果他们愿意护送你到耶路撒冷城门,自然会有家仆付给他们超额的酬劳。”克赛诺说完,起身,目色凶厉地扫过那三人。侧身,右手手指搭在剑柄上。
耶胡迪特换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神色,盯着领头士兵的眼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果然,横肉中窜出一簇勉强。他连连摆手,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然后闪到一边。挡路的长矛也撤开了。她卸下披风,朝克赛诺扬了扬下巴。他便牵着骡子和驴,昂首挺胸地率先穿过通道。几道目光扎来,但不足为惧。
土路宽了些,尘土也更大了。左侧荒凉的旷野依旧吐息着沙粒。克赛诺迷了眼,却把更多的沙土揉进了眼角,刺痛难忍。他眯着泪眼,又被浓郁的尘土味呛得连连咳嗽。灰色的尘云在青天白日下滚滚爬动。
石灰岩山坡上,人工开凿的墓穴明显增多。有些洞口前坐着或躺着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望着路上经过的人,目光呆滞,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希望。
“这条路,我们称之为‘祖先之路’。”
他止住咳嗽,肺叶烧痛;沙哑着嗓子接话:“为什么?”
“主选择了我们的祖先,”耶胡迪特的声音浸着一种吟诵般的庄重。“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他们多次沿着这条山脊南北穿梭,寻找未来。这是圣约之路,是主反复试验、反复救赎我们的路……也是无数迷失在罪中的同胞们,乞求怜悯的赎罪之路。”
「赎罪之路」。克赛诺咀嚼着这个词,却咽不下去。瞥了一眼裹在披风里的耶胡迪特。她走在这条路上,是为了赎谁的罪呢?是为她昨日背离了使命,还是为她不能再祈祷的亲属呢?
“现在,它是你的路了。”他脱口而出。“也或许,会成为你子孙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未完的话,也惊动了附近几个行路的流民愕然看来。是克赛诺自己。力道之大,让他的右脸颊肿起,耳里嗡鸣,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
黑沉沉的眼睛透过风沙看着他。“没事。我的路,已经预备好了。”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默默跟上。
经过一处地势较高的转弯,犹大盆地浮现眼前。那城如同肚脐,嵌在数条深谷和峭崖间,宛如一座巨型祭坛。浓浓灰烟,被扯向东南的粉红山脉。谷底隐约可见几弯银线和绿带。北面的城墙尤其高耸,根部聚集着蚁群似的劳工,齐心协力地搭起脚手架。门洞前,排队的人流蜿蜒如蛇。近处的空地上铺满了灰白色的皮帐篷,像一丛附生的蘑菇林。
两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暗红刺向天穹,镇守着后方一座刺目的亮白;它仿佛是用凝固的阳光或纯净的盐晶雕琢而成,在一片灰黄中显得如此神圣、又如此……令人不安。克赛诺赶忙移开视线,投向城市南面依山而建的石柱廊、露台和民居。西边,挨着城墙,一片高狭的区域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屋,如同灰色的咸水,看不到任何缝隙。
耶路撒冷,约西亚曾君临的都城,野蛮东方的狂热心脏。它像是吸干了犹大的全部财富,咀嚼着十数万的山地百姓。
“克赛诺,”耶胡迪特从骡背下来,把缰绳牵给克赛诺。“就到这里吧。”
她解开了披风。瞬间,发缕从头巾里腾飞。她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又被吹干。她没有去擦,紧紧抱着披风。
他从驴上跳下来,替她挡住风沙。“我答应了押撒夫人。”
耶胡迪特的咳嗽停了一下。她费力地将披风裹回,在克赛诺的搀扶下上了骡子。羊毛上留下了她的深色印记。
推着他们下行的强风,逐渐被尖锐的“叮铛哐锵”凿散。清晰的山路被灰扑扑的脊背和头顶淹没。洁白的平顶也躲入了蜿蜒的城墙。
近处看,足有四五人高的北墙简直是一座横卧在盆地中的人造山脉。接缝处填满了暗红色的夯土,像洗刷不掉的血渍。厚度也超出了克赛诺的想象,不像是为了抵御投石车,而是为了承受神怒。在一些较高的段落,悬挂着粗如人臂的黑麻绳,连接着木制滑轮组。一些渺小的人影正在其上忙碌,将石料吊上垛口。
踏入谷地。干燥的尘土吸饱了腥臭,呱呱坠地。房屋残破的地基和碎石裸露在外,像被推倒的墓碑。各种物资——破烂的帐篷、生锈的铁器、腐烂的草料、堆积如山的皮革捆、还有新鲜的或干涸的粪便——胡乱堆积在路边、空地、废墟上。而最刺鼻的,是从墙根沟渠中溢流出来的污水,还冒着酸臭的气泡。
这里的队伍比基比亚更加混乱。人流不再是潮水,而是充满焦虑和暴戾情绪的泥潭。士兵的数量更多,用蒙着牛皮的方形大盾,硬生生“犁”出一条可供驴车通过的窄道。
克赛诺滑下时,左腿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险些跪倒。但他咬牙撑住,将缰绳缠在手腕上,亲自挡在耶胡迪特和混乱之间。他们两人,连同牲口,正身不由己地被吸入名为“耶路撒冷”的饥饿神祇。
一部分守卫穿着锃亮的鳞甲,头戴羽饰的金属高冠,手中握着带有倒钩的投矛。他们站在零星的木台上,扫视着下方的哀嚎和尖叫。
“低头。”耶胡迪特的声音有些发紧。“看着路。记住你的身份。”
这道命令按在克赛诺的后颈上,将他的视线锁在被人脚和蹄子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他像一头被驯服的牲口,仅凭宽阔的臂膀,为主人隔开来自侧后方的推挤。
一根裹着皮革的矛柄探入视野。不等反应,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他被迫抬起头。是个穿着亚麻甲的士兵。他面容冷峻,对耶胡迪特说了些什么,另一只手指向城墙,似乎是在质问。
克赛诺的不敢挣扎,只能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瞥向努力辩解的她——
“示玛以色列[3]——!!”
附近突然爆出巨大的骚动!抓住他的士兵脸色一变,转身就朝左边快步冲去。
克赛诺惊魂未定地揉着手腕,顺着望去。一站在个男人在队伍旁的一处地基石台上,赤着双脚,裹着件发黑的粗毛布,像从直接未鞣制的羊皮上割下来的。头发胡子虬结,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正挥舞手臂,喊着什么。语速极快,音节激烈,像一连串砸在石头上的碎石。
刚才那个士兵已经冲到了石台边,挥动手中的长矛,砸在男人的小腿上。
一声短促的痛呼,让男人摔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加剧了他的亢奋。他挣扎着半撑起身,发出一阵狂笑。沾满泥污的手指,死死指向城墙。
克赛诺攥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听不懂,但能明白那种频率。“他在说什么?”问题隐没在驴子受惊的嘶鸣中。
耶胡迪特望着男人。偏斜的日光穿透灰烟,被她的嘴唇刮碎成一片亮屑。“他在说实话。”
又有两名士兵冲过来。其中一个从地上抓起一把羊粪,塞进了还在怪笑的嘴里。雅威的预言变成了模糊的呜咽。另一个用皮鞭,朝着男人身上抽去。那人在地上翻滚,粗毛布被抽裂,露出布满血痕的躯体。
最后,新来的两人像拖死狗一样,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他从队伍旁拖到营地。泥地被他划出一道蜿蜒。几块小石头飞了出来,砸在男人身上,或落在路旁。经过克赛诺时,周围几个妇女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则朝着那个不成人形的身影,啐了几口唾沫。
士兵们重新回到岗位,维持着那条痛苦的窄道。但空气中的血腥,不断提醒着“实话”引起的残酷涟漪。他对耶胡迪特所说的实话,会不会也……赶紧摇头。
道路在接近城洞时收得更窄。克赛诺佝偻着背,膝盖因为长时间打弯而颤抖,他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挪动,不断吞咽着腥气的口水。一股冲动攫住了他——想立刻调转驴头,不管不顾地冲出人流,逃向没有任何城墙的旷野。他也想对同样已下了骡子的耶胡迪特串通一个说辞,或随便说点什么。但理智(恐惧)告诉他,再抬头,立刻就会有矛柄或靴子招呼过来。他已经无路可退了,像落入了姆特[4]的泥坑,挣扎只会沉的更快。
终于,他们被推搡着,进入了幽深的隧道。霉味和松脂的焦糊占据了日光的位置。两侧墙壁每隔几步,就凹进去一个石室,里面更加昏暗,隐约可见矛尖朝外,如毒蛇的牙。
耶胡迪特上前,和一名坐在木桌后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细麻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莎草卷轴,不时摇头,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甚至带着质疑。
这时,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士兵从阴影中迈出,拽住灰驴的笼头。驴子受惊,不安地摆头。那人不理会,反而绕着克赛诺走了一圈,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然后用力地捏了捏他的大腿,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克赛诺全身绷紧,将头垂得更低。唯有装作卑贱才能活命。
突然,那个坐着的男人吼了一声。大胡子和同伴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要把他从驴子旁边拽开。
血液几乎倒流。右手下意识地攥死缰绳,可撕裂般的剧痛让克赛诺眼前金星乱窜。他很快便被拖得双脚离地,踉跄着向后倒去。他会不会,也像刚才那人……
“女主人!救命!”
士兵们停了手。正在呵斥的文士停下了话头,惊讶地看了过来。
坐在木桌后,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抬起头,温柔地说道:“一个雅完奴隶,会说亚兰话?从哪个迦勒底营地跑出来的探子?”
“冤枉!大人,我是……”克赛诺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是埃及的逃兵,对吧?带武器潜入圣城……左右,把他押下去,细细审……”
“够了!”
耶胡迪特的声音在隧道中清晰地回荡:“他的舌头是我教的!大人,如果您要押他去修墙,或者扔进水牢,那就请您亲自去第二区,告诉伯利恒的以利安娜——告诉她,她女儿最后的财产和亲人也被收走了。让她和我的表叔父彻底安心,去霸占我父亲的每一寸土地吧!”
周围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的噼啪,和她急促的呼吸。他借着火光,看见她脚下站着的黑土,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就像在多坍那次。
老文士的冷笑僵住,目光在两人的面容间逡巡。最终神色复杂地挥了挥手。
抓住克赛诺的手臂松开了。他腿一软,栽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呛得咳嗽起来。士兵们收回了长矛,其中一个还发出一声轻佻的唿哨。
他来不及感受疼痛,连滚爬爬地扑到耶胡迪特脚边。
之前检查他的胡茬士兵,将紫衫木弓和青铜头盔放在了文士的桌上,低声说了几句。
年轻些的文士拿起弓,略略一笑:“你这弓材质怎么这么好?那就给你估……二十舍克勒。入城税一共三舍克勒四格拉。交钱吧。”
“拿钱!”耶胡迪特吼道。
克赛诺颤抖着手,解开外衣,露出一个钱袋。手指因抽搐而笨拙,他抓出大概四到五舍克勒捧在手里,起身,弯腰,恭敬地递到桌上。
文士把钱放在秤上,记了几笔,尽数收下,对他说道:“数目正好。高个子,给你条忠告:进了城,你这头长毛要么剃了,要么遮起来。否则……你可能就再也不用剃头了。”
背上又渗冷汗。他疯狂点头,陪笑道:“是,是,多谢大人提醒!小人一定照办!一定!”
两人拉起牲畜,在士兵的嘲弄下,踩过地上散落的稻草和污物,一步一步,直到光线重新涌来。余晖在窗棂上涂抹着一点暖色。路面磨得光滑。排水沟的刺鼻气味更加浓烈。
他们终于站在了耶路撒冷的街道上。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希望的城门;身前,是迷宫般的街巷,和被挤成暗缝的天空。
两人牵着牲口,在拥挤的街巷中缓慢穿行。墙根、屋檐下,躺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依偎取暖,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像一片片无声的灰色剪影。
“我们去哪?”克赛诺打量着四周,唯恐容貌再给自己添乱。
耶胡迪特走在他前面三步,头也不回:“不知道。”
“那,哪里能找到地方歇脚?”左腿的疼痛和一天的疲惫让他渴望能躺下,哪怕是在个肮脏的角落。
“无所谓。我明天一早就去。”
克赛诺的心揪紧。他加快两步,与她并肩,语气急切:“你得挑时机!选人多的节期和守卫少的地方。我们明天可以先去看看,而且……你要是明早去了,我怎么办?”
沉默。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暮色中,脸一半隐在阴影里。
“太阳快隐遁了。请你……快做决断。”
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耶胡迪特终于开口,音调没什么起伏:“往下,去玛克特什。”
他们在街巷中曲折前行,经历了一段明显的下坡。干鱼的腥咸盖过了人居的臭气,让克赛诺稍稍心安。但在这片谷地的深处,一汪压抑沉底:亚兰的羊毛布料色彩绚丽;非利士纹饰的陶罐堆在地上;空中飘来米甸香料的气味。然而,商人少有招揽生意的热情,目光时不时飘向另一座城门。在田野石块和简陋兽皮的包围中,现出一座由大小均匀的灰岩砌成的小楼。石块间严丝合缝,平滑得连匕首也难以插入。余晖恰好涂抹其上,将整座建筑染成了温暖的赭红与金橘色,仿佛它自身在发光。而最让克赛诺心头狂跳的,是布料上书写的赤红腓尼基字母。
“这里怎么样?”克赛诺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指着那家店铺。
耶胡迪特顺着看去,叹了口气。
“你看那墙、那门,里面一定安全!”
黑眼睛望着他。片刻,她摇了摇头,牵起骡子,朝那店走去。
两人一驴一骡,穿过不安的商铺,停在那座从天而降的堡垒前。正面没有敞开式的窗户,两块散发着油脂清香的深色橡木上,镶嵌着宽大的墨绿铜条,以及一排排圆头铆钉。门楣上,棕榈与玫瑰刻痕在残存的朱青粉末点缀下,静静俯视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来客。
一个裹着深蓝长袍、橄榄肤色的侍从迎了上来,在离他们几步远时停下,欠身,用西方口音的亚兰语低声询问:“两位尊贵的客人,愿你们平安。是寻落脚处吗?”
这口音,克赛诺太熟悉了!他挺直背脊,收回一路装出的卑微,用地道的腓尼基语回复:“两匹牲口,喂好草料,饮干净水。一间房,两床,二楼,不临街。多少钱?”
侍从伸出了五根手指,蜷起,绕了一下,也用腓尼基语应答:“愿阿斯塔蒂保佑您的旅途。在天下被搅扰的日子里,平安比黄金更令人渴求。五枚舍客勒,三晚。麦尔卡特会为您的房门和梦境,格开一切威胁。”
克赛诺挑了挑眉:“可以。我要先同这位尊敬的女士上去看看房间。”
“当然,当然。请您随我来。房间保证让夫人满意。”他转身,扣动门环,并快速报出了一串腓尼基语的短句。
“轧——呀——”
内部上闩,巨门从中间滑开,没有铰链刺耳的搅扰。一个高大的秃顶仆人出来牵过牲畜。克赛诺取走了值钱的家当,与耶胡迪特一同进门。
天光从被木格和薄纱遮住的开口漏下。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石板。橄榄油燃烧的淡雅和陈年木材的温润,与门外混乱肮脏截然不同。四周挂着刺绣挂毯上描绘着海港、商船、棕榈林的场景。天井四周,数十盏绘有鱼纹或船锚的陶土油灯,悬在铜链上,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踏上二楼,穿过一条安静的短廊,侍从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锁,推开门,侧身让开。房间不大,铺着一层长毛地毯,走在上面仿佛轻踏云絮,悄无声息。两张独立的木制卧榻分别靠在两侧墙边,覆着浆洗得洁白挺括的细麻床单。床间摆放着一张黑胡桃木的小矮几,上面有一套带盖的陶制水具。墙角还有两个藤条编制的支架,正好可以用来放置紫衫木弓。
克赛诺将继父的赎礼放在靠外的床的枕头边,用手按了按床垫。羊毛垫厚厚的弹性传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看向讶异满脸的耶胡迪特,嘴角上扬。“我家里也不比这差多少。而且在我们的地盘,银子足够,就没人会追问你的父亲是谁。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受欺压西顿的处女呐,你必不得再欢乐。”[5]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他正弯腰检查床垫下的皮绳是否结实,闻言嘟囔了一句:“什么处女,西顿可是推罗的‘母亲’。”明知说错了话,但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母女……是这世上最常见,也最麻烦的关系。”
“你不必忌讳。”她拉上房门,走进来,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搭在一张藤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我怀的,是一份……必然到来的报应。”
「报应」。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在温暖的羊毛地毯上。倘若他是她未出世的孩子,听到母亲这么形容自己,一定很伤心。有些女人确实冷血,但克赛诺不想就此认输。他直起身,换了个话题:“你既然都到这里了,不想……去看看你的母亲吗?”
耶胡迪特看着叠在膝上的手,喃喃道。“她背叛了我的父亲,也……背叛了我主的道。”
“我倒是有同感。”他扶着额头,左腿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苦笑一下。“迦勒先生,是在你多大的时候去世的?”
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问问都不行吗?”克赛诺摊开手。“明天!万一,我说万一,你出点什么意外,我总得跟抓你的人说,‘这是迦勒大人的女儿’,然后出示证据!可我现在除了知道你叫耶胡迪特,会说预言,其他一概不知,那你……”他故意加重了语气。“会被当成无人认领的疯女人,随便扔到乱葬岗,变成一堆无人记得的枯骨。这难道是你想要的?”
这番话敲开了耶胡迪特的嘴唇。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烁,又被压了下去。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等着”,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个穿深蓝袍子的侍从垂手而立。克赛诺抓出一把碎银,大概两舍克勒多,塞进他手里,用腓尼基语说道:“看到了?我有钱。这房先租一天。多的,你拿着。明早,如果那位女士要出门,你想办法拖她一会儿,立刻来叫我。还有,备好热水,我和那位女士要分别沐浴。”
侍从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的恭敬更深,连连点头,也用腓尼基语应道:“您放心。明天的事,小人记下了。”
他没再多说,重新插上门栓。
耶胡迪特仍坐着,头随着他移动。“永生的神会记得我。枯骨还是坟墓,无关紧要。”
“好吧,随你。”克赛诺咂了咂嘴,再床边坐下。他试图重新拾起关于“家”的话题,想唤起她的生欲,又或许是想在最后的时刻,多了解她一点。“昨晚的问题,你有眉目了吗?”
沉默弥漫。耶胡迪特轻轻摇头,目光涣散。“没有。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让约西亚王和这座城受难?”
他的右手抽了一下,迅速被左手按住。平息后,他仰面躺倒在羊毛垫上,望着屋顶的温暖光晕:“你或许该找你父亲的文士朋友们问问。唉,你至少记得你父亲的样子,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死的。而我和母亲一起给店铺挂上新的招牌,检查橄榄油新不新鲜,秤算着银钱记账收录。可她居然……”讲到最后,他按断了早已过度的帕索斯。
“你很爱你的母亲?”
“那当然了!谁不爱自己的母亲?”克赛诺脱口而出,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耶胡迪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让她心里发毛。然后缓缓开口,切入了他最不愿意被触及的地方:“克赛诺,一个真正爱母亲的人,不会忍心去凌辱别的女性。”
这话没有逻辑,却像宙斯的雷霆般劈开了他所有辩解的念头。他想起多坍村对面小丘中老妇惊恐的双眸,想起了耶胡迪特的胴体和染血的裙摆,想起了自己的恐惧、暴怒和某种扭曲的欲望……羞愧剜心,让他蜷起身体,将脸埋进尖痒的羊毛垫里。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大。“尊贵的客人,请问是哪位先沐浴?”
话语将克赛诺从溺毙的自我谴责中拉了出来。他深吸了几口橄榄油的香气,强迫自己平复心跳,闷声朝门口喊了一句:“水烧好了。你……先去洗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让他们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
藤椅轻挪。他竖起耳朵,却听不见脚步声。直到门栓拉起,他才探出了毛毯,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气,瘫软在近乎虚幻的床垫上。然而,那口气舒出后,心口的空洞呜呜作响。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回来呢?
想象渐渐有了温度。水汽透过墙壁,袅袅地亲吻着他的脸颊。肌肉一丝丝松弛下来,连左腿恼人的钝痛都缓和了些。意识变得轻飘飘的,融化在了满室暖融融的白雾里,顺着某种无形的牵引,飘飘荡荡,坠回了西顿永远刮着咸腥海风的海岸。
场景清晰。二楼的卧室里,母亲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凸。那双遗传给他,颜色稍浅些的眼睛,依稀保留着昔日的锐利,此刻却盛满了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哀伤。她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他心痛不已,不由自主地飘近,想像小时候那样,贴一贴母亲消瘦的脸,再给她一个轻柔的吻。可是母亲转过了身体,抗拒着他染红的触碰。
“克赛诺。”
他不叫这个名字!
“克赛诺。”
母亲,我叫……
[1] 宁芙卡吕索普所在的岛屿,也是关押她的监狱。后来,奥德修斯孤身一人漂流到岛上,卡吕索普以永生和爱情诱惑他留下,他却执意回家。于是,女神囚禁了他七年。
[2] 第一位希伯来国王,身材魁梧。他前期战功赫赫,后因屡次违抗神而被咒诅,最终战死。具体请参考附录H。基比亚是扫罗时代的都城。
[3] 意为「听啊,以色列」。
[4] 腓尼基多神教中的死神,巴力的仇敌。他通过吞食,将死者吸入污泥遍布的阴间。
[5] 引用自犹太教经典《以赛亚书》第二十三章12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