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 - 茴香豆、黃狗、短刀

傳統菜市場開始忙碌時，賣茴香豆的男人總準點出現，推著他那破敗不堪的小車，豆子煮得很爛，茴香八角的氣味過重的近乎刺鼻，攤上顧客少，他卻還是每日每日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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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巷尾要賣的母狗生了四隻，幼犬就在客人商量好價錢用繩拴上時墜了地，母狗瘦、幼犬也小，分娩時才知道牠懷了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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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罵著不吉利，踹了母狗幾腳才離開，狗也沒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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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村裏幾個本就營養不良的嬰兒夭折了，非說是狗崽子搶福氣，臨屋奶奶用老鼠藥毒死了三隻，只剩小黃身子弱，吃不進東西，搖搖擺擺闖進我家院子，眼睛才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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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日子已經緊得很，父親到底是心善，見我哀求留下小黃，便也剩菜剩飯的養著了，只是後來飯桌上的菜越來越素，白粥也摻了水，小黃也和我們一起吃，後來吃我們剩的，再後來就只剩飯碗底一點點的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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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餓，開始翻菜渣桶、偷吃餵給豬的殘羹，被母親用掃把趕的那天竹葉落在小黃單薄到看得見肋骨的背上，牠尾巴低低的垂落，而後那晚東村口的雞便少了兩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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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從村口傳來風聲，有人在雞舍外看見黃狗，說要是抓到了定要把牠剝皮取筋，母親低聲向父親道：「不能留了。」父親什麼話也沒說，屋裏頭那久不用的短刀卻被磨的光滑銳利，刀柄朝外放在米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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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飯桌上是剩菜和兩粒茴香豆，一粒放在了我碗裏，一粒給了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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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是你帶回來的，就由你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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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風很大，米缸上闔著的木板被風吹的咯吱響，小黃趴在被水氣浸透的地面上，尾巴蜷起來，眼睛和鼻頭仍是溼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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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沒入小黃皮毛時牠難得的沒叫，細細哀音被吞進喉管裏，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那是將死前吐出的血沫封住了小黃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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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眸裏的哀傷淹死了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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