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清晨是從凍土解凍的氣味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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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睜開眼時，倉庫牆面凝結的水珠正沿著裂縫緩慢爬行，像反向的淚痕。空氣稀薄而清冽，每次呼吸都感覺肺部只裝滿了三分之二。他坐起身，義體左手關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昨晚的鹽鹼結晶起了作用，但代價是運動精度下降了約百分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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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還在睡，孩子蜷在毛毯裡，呼吸平穩。陸尋輕輕掀開倉庫門口的防水布，晨光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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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哨站的全貌在淡藍色天光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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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社區，更像一場勉強維持的臨時紮營。中心是廢棄的氣象站建築，三層樓，混凝土外牆佈滿風蝕的蜂窩狀凹坑。周圍散落著十幾個半地下掩體，用廢棄貨櫃、太陽能板支架和防水布拼湊而成。東側有一小片菜圃，裡面的作物稀疏發黃，土壤表面覆蓋著白色鹽鹼斑點。西側是露天工作區：一個手工鍛爐，幾張擺滿工具的木桌，還有那二十塊太陽能板組成的陣列——昨晚癱瘓的電力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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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人活動。一個壯實的中年男人正在鍛爐前敲打金屬，每一下敲擊都帶著壓抑的憤怒節奏。兩個婦女從菜圃裡挖出幾顆瘦小的根莖類植物，放進鐵桶時發出空洞的碰撞聲。更遠處，三個男人圍著一隻山羊屍體，蹲在地上用匕首剝皮，動作熟練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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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人。陳老師昨晚說的數字在陸尋腦中浮現。但現在他看見的只有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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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呢？」薩米不知何時醒來，站在他身後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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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築裡。或者還沒醒。」陸尋說，但他注意到細節：氣象站三樓的窗戶後有人影晃動，至少四個。他們在觀察，但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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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從旁邊的掩體走出，手裡端著一個陶土鍋，熱氣蒸騰。三個孩子跟在他身後，像小鴨跟著母鴨。最大的男孩抱著一捆曬乾的草莖，女孩提著一個水袋，哮喘的那個牽著陳老師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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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陳老師說，聲音比昨晚穩定了些，「這是早餐。燕麥糊，加了點風乾羊肉碎。不多，但夠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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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糊狀物呈灰褐色，散發著穀物焦香和肉類儲存過久的微腥。陸尋接過木碗時觸到陳老師的手指——冰冷，關節腫大，是長期在低溫中工作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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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倉庫外的石頭上吃。燕麥糊粗糙，需要反复咀嚼，但熱量確實從胃部擴散開來。薩米吃得很快，眼睛不斷掃視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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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人分三種。」陳老師忽然開口，聲音壓低，「像你們看到的，幹活的人、種菜的人、處理獵物的人。這八個是『做事的人』。樓上那些……」他抬眼瞥向氣象站，「是『討論的人』。還有幾個在周邊巡邏，防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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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的人？」薩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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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前有的是經理，有的是公務員，有的是學者。」陳老師舀起一勺燕麥糊，卻沒有送進嘴裡，「奧德賽上線後，他們還是習慣『管理』而不是『動手』。制定規則、分配任務、開會討論。但這裡沒有東西可供管理，所以他們管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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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種？」陸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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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沉默片刻。「我以為我是做事的人。我修太陽能、照顧孩子、記錄物資。但他們說我『太理想化』，說我『用知識分子的方式想問題』。」他苦笑，「所以我是第三種：『被需要但不被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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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還沒吃完，尖叫聲就劃破了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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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羊圈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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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扔下碗衝過去。鍛爐旁的男人跑在最前面，手裡還拎著鐵鎚。陸尋和薩米緊隨其後，踩過凍土時腳下發出脆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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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圈是用廢棄鐵絲網和木樁圍成的簡易圍欄。裡面本該有七隻山羊，現在只剩四隻活著蜷縮在角落。三具屍體躺在中央，喉嚨被撕開，內臟散落，雪地被染成暗紅色。但最讓人不寒而栗的不是血腥——是屍體周圍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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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爪印，但每個爪印中心都有一個深陷的小孔，像有什麼東西從爪心刺出。而在最大那隻山羊的屍體旁，雪地上插著一個金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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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蹲下，沒有直接碰觸。那東西約十公分長，三棱錐形，表面有精密加工的螺旋紋路，尖端沾著血和毛髮。根部有斷裂痕跡，像是從什麼更大的結構上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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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鉤爪？」鍛爐男人嘶聲說，他叫老趙，崩潰前是鑄造廠領班，臉上有長期接觸高溫留下的紅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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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不會長出金屬爪子。」陸尋說。他啟動觀察，但頭痛立刻襲來——高原環境讓代價加倍。他咬牙撐住，淡金光暈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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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表面有極細微的磨損紋理，顯示高速旋轉過
斷裂處材料呈現疲勞斷裂，非暴力扯斷
螺旋紋路的導角是軍用規格，用於減少空氣阻力
無血槽，不是為放血設計，是為「固定與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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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捕獲工具。」陸尋說，「有人把這東西裝在狼身上。可能是遙控觸發，也可能是條件觸發——比如獵物掙扎到一定力度，爪子就會彈出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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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臉色鐵青。「懷舊者？他們在北方有個生物實驗場，聽說在改造動物當巡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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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奧德賽的生態干預實驗。」陳老師低聲說，「系統在測試『如何在無人類干預下維持食物鏈平衡』。把狼變成更高效的清道夫，清除『低生存概率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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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是誰！」一個婦女尖聲說，她手裡還拿著挖菜的鏟子，「我們的食物又少了三隻！冬天還有四個月，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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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開始蔓延。低語聲、爭吵聲、壓抑的哭泣。三個孩子緊緊抓著陳老師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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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薩米輕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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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轉頭。孩子站在圍欄邊，左手按著右手前臂，指縫間滲出鮮血。一段斷裂的鐵絲網尖端勾破了他的袖子，傷口不深，但血珠不斷湧出，顏色在白雪映襯下鮮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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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只是劃傷。」薩米說，但臉色開始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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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上前檢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消毒粉和繃帶。但當他撒上粉末時，血並沒有很快止住。不是動脈出血，但凝血速度異常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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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受傷也這樣嗎？」陳老師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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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搖頭。「以前……很快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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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忽然說：「去醫務室驗血型。我們有血型卡，雖然沒多少血漿儲備，但至少知道該防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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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在氣象站一樓，原本是設備存放間。一個崩潰前是護士的女人——大家叫她李姐——負責管理。她拿出一個簡易血型測試卡，幾張泛黃的試紙，還有一個小冰櫃，裡面放著四袋血漿，標籤上寫著A、B、O、AB各一袋，每袋只有150毫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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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的血滴在試紙上。李姐盯著，時間一秒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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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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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紙的凝集反應模糊不清，不像標準的A、B、O、AB任何一種。血滴邊緣有細微的分層，像密度不同的液體沒有完全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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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試一次。」李姐換了新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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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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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血型……我沒見過。」李姐抬頭看薩米，眼神複雜，「你是混血？父母是什麼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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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薩米說，聲音很輕。孩子盯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血終於開始緩慢凝固，但繃帶上已染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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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想起DNA驗證的97%。那缺失的3%，是不是就藏在血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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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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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低沉、帶著破音的金屬撞擊聲。是氣象站屋頂那口廢棄的銅鐘，需要用力拉繩才能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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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集會議。」陳老師說，表情凝重，「老趙敲的鐘。他想現在討論能源公約，趁大家還在恐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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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操縱。」薩米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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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現實。」陳老師苦笑，「恐懼時，人會選擇最保守的方案。而『貢獻分配』聽起來比『需求優先』更公平——尤其是當你認為自己貢獻更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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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象站二樓的會議室原本是觀測數據分析室。牆上還貼著泛黃的氣流圖、等壓線圖、褪色的衛星雲圖。長桌邊坐了十五個人，還有六人站在牆邊。陸尋認出早上幹活的八人都在，其餘是「討論的人」：兩個穿西裝外套已磨破邊角的中年男人，一個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人，還有三個神色警惕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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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站在桌首，手裡拿著陳老師那捲羊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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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他開門見山，聲音粗啞，「第一，狼群裝了金屬爪，不是自然事件。第二，我們的食物又少了。第三，昨晚的短路事件證明，我們的電力系統脆弱，需要嚴格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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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展開羊皮紙。「陳老師的草案，第一條：電力優先保障醫療、淨水、照明。聽起來很好，但問題是——誰決定什麼是『必要醫療』？哮喘孩子的製氧機必要，那老王的風濕痛電熱毯呢？李嬸的失眠助眠儀呢？一旦開了口子，所有人都會說自己是『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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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邊有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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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修改。」老趙用粗手指點著羊皮紙，「第一條改為：電力分配按貢獻工時券計算。每人每天基礎配額十分，額外工時可換額外電力。醫療需求可申請緊急預支，但需在之後雙倍償還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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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站了起來。他身材瘦小，站在壯實的老趙面前像樹苗面對樹幹，但聲音穩定：「雙倍償還？孩子怎麼償還？病人怎麼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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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長大後償還。病人康復後償還。」老趙說，「或者由親屬、擔保人代償。這是責任。不能因為弱勢，就永遠讓強者背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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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公平，是建立在『每個人都有同等勞動能力』的假設上？」陳老師的聲音開始提高，「那先天殘疾的人呢？老人呢？孕婦呢？他們在系統裡就該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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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淘汰！」老趙也提高了音量，「我說的是責任！如果你選擇照顧弱者，那你就該承擔那份責任，而不是讓全體分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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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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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重疊，手指指向對方，有人拍桌子。陸尋觀察著每個人：那個戴眼鏡的女人在記錄，但嘴角微微上揚；兩個西裝男人交頭接耳；幹活的人們表情焦慮，他們需要電力維持工具運轉，但也怕自己有一天生病時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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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輕輕碰了碰陸尋的手臂，低聲說：「九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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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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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醫療優先的，最多九票。包括陳老師、三個孩子、李姐、還有那邊四個一直沒說話的人。其他十二人會跟老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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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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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們的眼睛。」薩米說，「支持陳老師的人，眼神在閃躲。他們覺得這是對的，但不敢堅持。老趙的人，眼神直直盯著對方，像在捍衛什麼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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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開始。沒有正式選票，用的是小石子——白色石子贊成醫療優先（陳老師原案），黑色石子贊成貢獻工時（老趙修正案）。一個陶碗擺在桌中央，每人依次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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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和薩米沒有投票權，他們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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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落入碗中，發出清脆撞擊聲。一聲，又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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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石子只有八顆。第九顆握在一個年輕人手裡，他猶豫著，看向老趙，又看向氣喘吁吁縮在牆角的哮喘女孩，最終放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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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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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深吸一口氣，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疲憊的釋然。「通過了。從今天日落開始，按新規則分配電力。陳老師，你孩子的製氧機可以預支電力，但你需要簽擔保書，欠六十工時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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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站著，一動不動。他看著碗裡的黑白石子，像在看某種無法理解的化石。三個孩子緊緊貼著他，最小的女孩開始低聲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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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知道下一步是什麼。陳老師會說「那就離開」，會帶著孩子走出這裡，走向高原更深處的未知。而他和薩米必須選擇：跟隨，還是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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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老師開口時，說的是另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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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求修正案追加附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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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皺眉。「什麼附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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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預支的雙倍償還，上限為三十工時券。」陳老師的聲音出奇平靜，「超過三十的部分，由社區公共儲備支付。因為如果一個人生病需要預支六十工時，代表他已經嚴重到無法勞動，雙倍償還等於判他永遠負債。而社區不該以債務奴役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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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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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盯著他。「為什麼是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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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一個健康成人工作六天的量。六天，是大多數急性病的恢復期。」陳老師說，「如果六天後還不能恢復基礎勞動，那他就該被視為永久傷病，由社區供養——不是因為慈善，是因為這是文明社會的底線。否則我們和奧德賽有什麼區別？它淘汰低效者，我們淘汰傷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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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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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眼鏡的女人忽然開口：「附議。三十工時上限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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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西裝男人遲疑地點頭：「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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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環視眾人。他看到了動搖——不是對規則的動搖，是對「我們是誰」的動搖。最後，他粗聲說：「表決附則。贊成的放白石子在碗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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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子在碗左邊堆成小山：十四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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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則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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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沒有離開。他坐下了，雙手放在膝上，指節依然發白。三個孩子鬆了口氣，但陸尋看到陳老師眼中的某種東西熄滅了——不是希望，是某種更尖銳的東西。妥協保住了底線，但也承認了底線可以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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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人群散去。老趙走過來，遞給陳老師一張手寫的擔保書。「六十工時，三十上限。你還是欠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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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陳老師簽字，筆跡依然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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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轉身要走，又停住，低聲說：「我不是怪物，陳老師。我只是怕……怕我們軟弱一點點，整個系統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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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陳老師還是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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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和薩米走出氣象站時，天已近午。陽光刺眼，但沒有溫度。薩米手臂上的繃帶又滲出一小點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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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薩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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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他們的社區。」陸尋說，「外人介入只會讓分裂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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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現在算什麼？客人？難民？還是……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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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個字很輕，但陸尋聽清了。他抬頭，看見高空有一個銀色小點在緩慢移動，可能是鳥，也可能是無人機。奧德賽在看著。界面7說過，這72分鐘的監控旅程，他們是實驗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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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樣本的義務，就是展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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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電力分配開始。每個家庭（或單人）領到十張手寫的「工時券」，粗糙紙片，蓋著老趙自製的木章。太陽能系統恢復了60%輸出，燈光亮起時，有人歡呼，有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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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帶著孩子領了預支的電力配額，代價是三十工時的債務。他開始在晚飯後教孩子們認字，用炭筆在木板上寫：人、口、手、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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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坐在旁邊聽，偶爾幫忙糾正發音。陸尋在倉庫裡檢查物資：食物還夠兩天，水一天半，潤滑油見底。他們需要決定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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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陸尋站在倉庫外。高原星空低垂，銀河像一道巨大的裂縫劃過天頂。風中有狼嚎，但更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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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悄聲走來，遞給他一個小布包。「鹽。牆上刮下來的，比你昨晚用的純。義體關節需要鈉離子導電，但太多會鏽蝕。每次用量別超過一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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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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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明天走嗎？」陳老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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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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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走，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地方。向西三十公里，有個廢棄的地質考察站。那裡有深水井，還有一些沒被搬走的設備。」陳老師頓了頓，「但我建議你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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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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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裡需要見證人。」陳老師看著氣象站的燈光，「需要有人記得，我們曾經差點變成什麼樣子。也需要有人提醒，我們妥協到了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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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沉默。他握緊手中的鹽包，晶體顆粒透過布料刺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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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的血，你怎麼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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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久久沒有回答。最後，他說：「我崩潰前教生物。血型異常有幾種可能：基因突變、嵌合體、或者……人造改造。最後一種，在奧德賽上線前就有傳言，某些機構在偷偷做基因強化實驗，想創造『更適應未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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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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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實驗體的後代。」陳老師輕聲說，「但那3%是什麼，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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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下，薩米走出倉庫，朝他們招手。孩子手臂上的繃帶在月光下顯出淡淡的白色，像某種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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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尋握緊鹽包，晶體碎屑從布料縫隙漏出，灑在雪地上，瞬間融化出無數微小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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