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 - 第一章　鯤化鵬都比較有可能

玄京的早晨總是灰的。

霧氣從樓縫之間垂落，像無心的手，輕輕拖過城市表面。

我每天沿著同一條路，走進修士班的教學樓；靈壓探測器在門口滴滴作響，感覺是在提醒我——你仍那麼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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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剛結束。

我的名字乖順地坐在公告牆的最後一列，像被刻意留在陰影裡。「下品靈根」四個字細細地亮著，亮得像冷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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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拍拍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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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會拖累班級，我們本來有希望全員進一級修士備取名單的。」（以一種連溫度都省略的語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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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那種點頭不是服從，只是避免再聽更多話。

我的努力在這裡不會說話，沉默的；但沉默也不會被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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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我盯著靈網大屏。

「七天突破！靈脈全修！保證提升等級！」

廣告聲在天空橋間反覆亮閃，好像城市永遠有足夠的焦慮可以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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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我胸口忽然悶了。

也許是聞多了金屬味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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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進那條老巷。

那裡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牆壁斑駁，電線垂掛，巷底飄著一張竹藤椅，一個老人半躺在上頭，喝著酒，神情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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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瞇著眼，問我：「小子，被考試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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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您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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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座城市都有同樣的臉色。」

他晃晃酒葫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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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旁的木箱，巷子裡的氣息稀薄，卻比補習班裡自由。

老人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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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修仙班現在都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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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根、靈力、法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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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笑了，彷彿聽到什麼好笑的傳說。

「北冥之鯤你聽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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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只在國文課本裡見過那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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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鯤，是要飛上九萬里去的。」

老人伸手比了比，「結果你們把牠丟進比魚缸大不了多少的補習班，每天比誰游得快一點。老師還告訴牠們：再不努力，就永遠飛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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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著，心中被刺上一塊布匹，是小魚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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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說得更淡：「你們修的不是道，是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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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天空橋上的廣告看板，「年少原本可以飛。可你們被訓練成考試用的小雀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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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穿過巷口，落葉滑過地面，翻了幾圈，靜躺下。

我的胸口某個地方突然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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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瞥我一眼，語氣像輕輕把一顆石子丟進深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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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不能飛。你只是被告訴只能用他們的方式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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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想再問，他已閉上眼

：「唉～老了，小子你回去吧。」

巷子外的廣告聲仍吵，但奇怪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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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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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玄京依舊灰濛。

補習大樓門口的靈紋掃描亮著冷藍：「下品靈根，基礎靈力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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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偷瞄我，我便把袖子拉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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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窄而深，地底的靈脈被牽制著，簌簌作響。教室門上貼著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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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突破，就是退步！」

「不飛，就被淘汰！」

真是奇怪的對聯……（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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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課是靈力循環。

全班依循老師的口令吸氣、運氣、提氣、壓氣。靈氣雖濃，卻像被塑膠袋包著，不肯滲入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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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運行一個周天，都像被某個節點卡住，額角冒汗。

老師看見我，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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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化為鵬都比你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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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學生偷笑。

我低著頭，忽然想起老巷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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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被告訴只能用他們的方式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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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調整呼吸，不依照老師的節奏。

靈氣竟像從細縫裡滲進來，一絲、一針尖般，卻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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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立刻喝斥：「誰准你改口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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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停下。

他冷哼：「天資不夠就照規矩，不要自作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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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反駁。

但我隱約地知道——

有個角落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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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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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玄京天色暗得快。

月光在雨後的路面上拖長，把城市拉成一頁濕亮的書。

我邊走邊試著那個「自己的呼吸」。

靈氣更順了。雖說細微，卻深刻的令我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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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自然又走回老巷。

竹椅這次是坐著在地上的，老人不在，只有葫蘆掛著，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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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要碰——

巷子深處突然吹來一股薄風。

不像尋常的風，比較像一條細小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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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灰躍起，枯葉逆風滑動，整條巷子在轉瞬成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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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調動靈氣，靈脈一熱，那點細微的變化像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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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會嚇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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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老人正慢慢從巷口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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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是……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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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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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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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

老人抬眼望向城市，「那是玄京最後一縷逍遙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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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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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現在修士，只會吸城市加工過的靈氣。乾淨、規整、乖巧得像罐頭。」

他指向剛才風起的方向。

「真正的靈氣是活的，有野性，有意識。你剛剛能感到，是因為心裡鬆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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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用葫蘆敲了敲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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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卡在靈脈，是卡在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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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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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教成：修行就是排名。」

老人坐回椅，「想飛，就得先看見籠子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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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著，不知該把那句話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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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輕輕掃過，從指尖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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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閉上眼，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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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體內有一絲不屬於城市的氣……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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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了幾下，起了些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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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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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時辰再來。」他揮手，「城裡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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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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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沒答。

巷子安靜下去，只剩霓光在地面碎碎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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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忽然明白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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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京正有什麼龐大而沉睡的東西，在慢慢醒來。

而我，也被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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