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夜澈光 - 星芒隕落

看著平時穩重的兒子如此慌亂，裴元戎漆黑如墨的瞳孔在此刻閃過一絲愧疚，他自嘲地道：「阿澈啊...... 老夫這一生自詡光明磊落...... 卻不曾想過踏過多少累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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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胸口一陣劇烈的絞痛傳來，他喉頭一甜，抑制不住地咳出血來。每次進氣都伴隨著刀割般的刺痛，不斷淩遲著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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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憶起往事...... 猶如醍醐灌頂...... 本不該多思成疾，奈何......」裴元戎面色慘白，喉頭汩汩冒出的殷紅血水堵住了他的話語，沉重的喘息夾雜著難以忽略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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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邃的目光凝望著裴玄澈，一時悲從中來：「每每午夜夢回，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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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鬢邊早已染上風霜，面上皺紋愈深，竟是一夜蒼老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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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你喊老夫一聲父親，可老夫...... 實在無用。」裴元戎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來，紅著眼眶道：「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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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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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碰他臉頰的手轟然落下，那床邊的人早已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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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燭火搖曳，此夜...... 註定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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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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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寒風蕭瑟，白雪茫茫，方巡完營的裴元戎俐落地翻身下馬，途徑一處營帳時步伐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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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隨從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主動開口道：「將軍，聽柳大夫說那孩子熬過來了，您可要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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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戎腦中閃過少年倒在雪地的單薄身影，頷首道：「也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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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營中，裡頭暖和了許多。裴元戎脫去鐵胄，朝著一個中年男子詢問道：「柳大夫，不知那孩子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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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將軍的話，昨個兒他高熱才退，也算是勉強吊著口氣。」柳大夫低聲應道：「眼下也只能咽些流食，不曉得會不會落下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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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保佑，那孩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裴元戎聞言面上浮現些許笑意：「有勞柳大夫悉心照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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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客氣，不過是職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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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裴元戎與隨從在爐邊烤去森森寒氣，這才放心走入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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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少年靜靜地坐著發呆，像是受了什麼巨大的打擊遲遲緩不過來，眼角彷彿還有未乾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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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爭中家破人亡不過是再常見不過的事，可親眼見證還是不免讓他感到揪心，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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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隨從輕聲道：「將軍，等他身子恢復，末將讓他隨著輜重車入城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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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要將他往城裡送，榻上的少年難得有了反應，將目光投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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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 容後再議吧。」裴元戎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這傷得虧是在冬日，若在夏日怕是得廢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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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遇上將軍，這孩子也未必能逢凶化吉。」隨從不由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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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撿回來時遍體鱗傷，是拖著一地的血印走來的，在遇見他們的那一刻才如玉柱傾圮般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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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裴元戎有些心疼地問道：「孩子，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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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眸中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垂下頭道：「...... 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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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裴元戎喃喃著，語氣柔和地問道：「阿澈，你今年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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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阿澈抬起眸來，略帶幾分遲疑地問道：「叔叔，你們士兵...... 會管百姓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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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會管。」隨從極為篤定，言語中略帶幾分自豪：「咱們將軍一向視民如子，保證那北蠻宵小不敢來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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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胡話？」裴元戎只覺得好氣又好笑，認真地道：「咱們當兵的本就是為保家衛國，肅清外敵，不再讓這天下百姓飽受戰亂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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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家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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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緊握拳頭，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彷彿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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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孩子，你可是家中遭遇了什麼變故？不妨直言相告，說不定裴某能幫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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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戎的話將他思緒拉回，他微微一愣，怔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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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澈話在喉頭打轉，一番掙扎後還是道：「我家居於北境一代，被強盜燒殺搶掠，村裡只剩我和朋友僥倖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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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盜？」裴元戎面色一凜，詢問道：「你可記住那強盜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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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上山採藥，回來時村子已經沒了。」阿澈聲音哽咽，有些喘不上氣來：「我朋友半路被賭莊的人拐走，我根本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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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聞言投來憐悯的神色，裴元戎叮囑道：「周讓，去取紙筆來給他畫，之後派人到附近的賭莊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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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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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讓離開后，裴元戎若有所思地問道：「說起北境一代...... 裴某記得太尉凱旋歸來時也曾經過那兒，你可有遇見一支軍隊從雪山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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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瞳孔一縮，難以置信地道：「你是說，那支軍隊是由太尉帶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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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就是軍旗寫著『關』字的那個。」裴元戎眼中有幾分崇拜：「你可是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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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咬了咬下唇，渾身帶著一股不合年齡的殺意，淚水不爭氣地滴落在棉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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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戎以為他憶起傷心事，手忙腳亂地安撫道：「記不起來也沒事的，我不說這些了，仔細凍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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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笨拙地替他抹去眼淚，小心翼翼地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年紀尚小的阿澈明明覺得很溫暖，卻不知為何愈發想哭，只能像只受傷的小獸般斷斷續續地嗚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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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阿澈像是下定決心，紅著眼眶道：「叔叔，你別趕我走好不好？我可以在軍營里幹雜活，求您幫我救回我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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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阿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裴元戎心都化了，將他擁入懷中道：「好好好，不趕你走，你從今以後就留在軍營，不會再有人能傷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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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輩子無兒無女，也不願耽誤良家女子，至今身邊也無人相伴。這孩子的際遇著實令人唏噓，這才讓他生了憐悯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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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澈悶悶地應了一聲，眼淚仍在不爭氣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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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裴元戎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以後你便隨裴某姓裴，既是我玄武營的人，賜你玄澈二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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