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夜澈光（正文完结） - 恩仇俱寂

陰暗潮濕的地牢內，兩位領頭的獄卒帶著宦官穿梭於狹窄的廊間，腳步聲彷彿驚起了蟄伏的猛獸，在陰影中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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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公公，犯人關霆崢就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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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火把往前湊去，照亮昏暗牢房的一隅，隱約可見一道挺拔的背影。哪怕牢房的鎖被打開，他也僅僅是沉默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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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關太尉被判決時並未反咬齊尚書，加上關家人在外頭打點過，刑部倒也沒苛待他，所住的牢房還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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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宦官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地道：「犯人關霆崢接旨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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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關太尉無動於衷，兩位獄卒本想上前去押住他，卻被宦官抬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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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陛下念在關太尉勞苦功高，就不必跪著接旨了。」宦官的話在此情此景聽起來分外諷刺，他將聖旨拉開，金色的龍紋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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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尉关霆峥负朕厚恩，欺君罔上，屠民冒功，朕甚感痛心。经三司会审严查，罪证确凿，无从抵赖，特赐死以留尔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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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居於高位，享盡榮華，卻辜負君恩，負百姓所托，罪孽深重，罄竹難書。按律，當論極刑，斬首示眾，流放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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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尔过往亦有军功，且关氏一族尽忠职守，特旨从宽，免除连坐之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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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關太尉終於有了反應，像是釋懷般磕了個頭：「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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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揮了揮手，一旁的獄卒將酒送了進來，夾雜著外頭的森森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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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爺，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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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將聖旨遞給關太尉，轉身便離開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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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角處，裴玄澈靠在濕冷的牆邊抱著雙手，低頭不知在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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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將軍，陛下只給您炷香的時間，可莫要誤了時辰。」宦官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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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裴玄澈只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肩膀處有些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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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聽到牢房外的腳步聲時原本有些意外，看見是裴玄澈時眸中寒光一閃，隔著冰冷的鐵欄依然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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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一聲令下便能葬送三百多條無辜性命，如今成為階下囚，仍然是一身傲骨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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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關太尉蒼老的面龐，緩緩開口道：「關太尉...... 你可知，父親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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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曠的牢房回蕩著，關太尉微微抬眸，低笑道：「你特來牢房此等陰森之地，就是為了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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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嶺村的案子已在公堂了斷，玄澈今日來自然也不是為了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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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說得雲淡風輕，聲線仍帶著顫意，掩於袍下的指甲嵌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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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你想說什麼？」關太尉把玩著精緻的酒杯：「事到如今，你還想咬著老曹的過錯不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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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將軍下毒謀害確實是主因，可父親收到你的信沒過幾日便猝然而逝了。」裴玄澈目光投在桌上的酒壺：「若非如此，他或許還能堅持數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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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的動作微微一頓，狀若無事地道：「...... 老裴素來天真，不過是執念太深，與老夫何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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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所敬仰之人與義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信念盡碎，又該如何自處？」裴玄澈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即便我與他坦言...... 也改變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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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裴把道義看得比命還重，這些年來你也幫他掃清了不少障礙吧？」關太尉淡然地說著：「以他這性子，軍中又魚龍混雜，怕是少不了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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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戎最初接任玄武營時，常常因為心軟而犯了軍中大忌，他也前前後後幫忙收了幾次爛攤子。後來裴元戎收了義子，這種情況才漸漸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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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以仁義掌兵固然不錯，但也並非迂腐之輩。只是他不願做的事，狠不下的心，總要有人替他下手。」裴玄澈幽幽地道：「你或許只把他當作鞏固權力的棋子，也或許對他有幾分真情。可他把這份情看得太重，重得他難以割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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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割捨？」關太尉特意咬重這四個字，怒極反笑道：「若他真的重視老夫，就不該留著那封信，留著你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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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其實父親願意追隨你，不僅是為了心中的道，更是因為你這個人。」裴玄澈沉重地呼出一口濁氣：「若非如此，他當時為何不選擇帶著信，到御前狀告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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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微微一愣，酒杯輕輕落在桌面，分外清脆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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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裡沉默了良久，灰燼落在地面上，化作粉屑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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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捏緊的拳頭緩緩鬆開來，眼眶泛紅，身影重新沒入陰暗的廊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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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以利益綁定的兄弟情誼...... 真的能換來所謂的真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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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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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腳步聲從廊道傳來，素來穩重的關太尉面上浮現一絲詫異之色，看清來人後脫口而問：「老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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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爺，您不準咱們來給你送行，可末將實在於心不忍。」賀老將軍握緊了拳頭，哽咽著道：「是末將無能，沒能...... 保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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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交代過他們不許來為他送行，也不知賀老將軍花了多少心思打點，這才讓他趕上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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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神色複雜地給自己斟了鸠酒，也並未責備對方：「既然來了，便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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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將軍有些意外，反應過來連忙道：「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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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將軍帶了兩壺酒來，尚未揭開酒壇先聞其香，關太尉隱約回想起什麼：「這是中秋喝的白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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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賀老將軍頗為傷感：「那是咱們兄弟五人...... 最後一次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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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尉心底有些刺痛，推盞道：「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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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將軍盯著那渾濁的酒，有些彷徨地道：「其實...... 裴少將軍也為關氏一族請了恩典，這才沒牽連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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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爺。」宦官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抓緊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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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賀，你走吧。」關太尉舉起杯來：「切記莫要為我報仇，讓老岳那裡也安分守己，至少保住青龍朱雀二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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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賀老將軍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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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賀，既然聖上要留我一個體面，就莫要留下了。」關太尉重重嘆了口氣：「君要臣死，臣...... 不得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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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極為平靜，卻蘊含著無盡的悲涼，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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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將軍別過頭去不願再看，匆匆離開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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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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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冰涼的液體滑入喉間，灼熱的劇痛侵蝕著他的神經。恍惚間金戈鐵馬在耳畔響起，那個曾經背著自己殺出重圍的身影模糊了視線，他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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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終究還是成為被人用之即棄的鈍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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