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夜澈光（正文完结） - 請君入甕

白幔隨風飄揚著，一道身穿白衣縞素的蒼涼背影正不斷往火盆裡投著紙錢，雙目無神地盯著桌面上的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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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軍，您守靈不吃不喝好幾日了，多少吃些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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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皎靈端著食盒走入，嗓子有些啞：「父親猝然離去妾身固然傷心，可你這般意志消沉，父親在天之靈也難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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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沉默不語，只是麻木地燒著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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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皎靈看著他充耳不聞的模樣，心中難受又無能為力。近來她為了接待上門吊唁的賓客已經忙得腳不沾地，根本無暇分神去勸裴玄澈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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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之下虞皎靈只能將食盒擱在裴玄澈身旁，離開靈堂時便見陶管家站在外頭，他主動向前道：「少夫人，相國寺那邊來人了，說是要為老將軍誦經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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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讓人去收拾個院落出來，切記莫要怠慢。」虞皎靈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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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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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皎靈行至門前，深吸一口氣沉定思緒，這才踏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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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虞施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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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回眸只見一白衣僧人朝她走來，猶如那清風明月不染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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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皎靈微微一愣：「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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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聽聞裴老施主的噩耗，深感痛心，故而想為其辦場法事。」道空雙手合十，詢問道：「不知裴施主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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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軍他......」虞皎靈抿了抿唇，有些無助地道：「似是受了很大的打擊，至今還沒緩過來，妾身實在擔憂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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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施主待他恩重如山，裴施主難免傷懷。」道空望向靈堂的方向，語氣溫和地道：「虞施主不妨先去忙吧，小僧也好勸慰一二，順便為老施主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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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皎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施禮道：「勞煩住持開解，妾身在此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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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施主客氣。」道空虛扶她一把，輕聲道：「說起來虞施主一人操持內務著實不易，待人處事甚是周全，想必正因如此裴施主方敢全權託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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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虞皎靈欲言又止，最終只能化作一聲歎息：「廳前還在等著妾身，恕不招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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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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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空側身讓她離開，原本略含笑意的桃花眼變得晦暗不明，轉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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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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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內，燭火搖曳，道空攏袖焚香，幽幽火光在他眸中一明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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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持香繞過靈碑，俯身行禮，聲音平緩低沉：「逝者已矣，裴施主，你的執念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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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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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的眼神如墜冰窟，喉嚨乾澀而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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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無常，浮生若夢。」道空未答，只是抬眸凝望著靈碑：「虞施主說你悲痛欲絕，府上的擔子皆落於她一人肩上，好好的人兒都清減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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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視線落在身側的食盒上，不自覺收緊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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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空餘光瞥過他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極輕的笑意，不緊不慢地道：「皆說用人不疑，裴施主心中有數。否則怎會捨近求遠，不惜驚動宮中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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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知曉濟世堂是你的人，我又如何敢用？」裴玄澈眼底泛紅，苦澀地道：「那日尋太醫不過是病急亂投醫，不曾想...... 早已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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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回京後裴元戎的舊疾頻發，當時他叮囑大夫在其吃穿用度上留個心眼，卻不料對方早已起了殺心。若非虞皎靈敏銳，恐怕就連他也被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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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那濟世堂的大夫隔三差五便會上門請脈，道空又怎會不知情？左不過是順水推舟，好除去一個不穩定的因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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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空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神色自若地道：「此局若無棄子，註定陷入僵局。唯有拋磚引玉，方能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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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曾礙著我們什麼。」裴玄澈攥緊拳頭，咬牙顫抖道：「他甚至，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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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施主莫非是糊塗了？你瞧他如此袒護『恩公』的模樣，吾等說不清道不明，早晚誤事。」道空冷厲一笑，危險地眯了眯眼：「還是說...... 裴施主動了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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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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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澈心中像是墜落雲端般失重，忍不住反駁道：「父親一生清正廉明，若知曉他的所作所為...... 又怎麼可能還願意誓死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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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戎『仁武將軍』的封號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百姓擁護的忠義之士。如此正直無私之輩，怎麼可以死得如此荒謬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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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伯樂，千里馬何來用武之地？」道空看向幾近崩潰的他，繼而拋出問題：「你覺得在你和伯樂之間，他又會作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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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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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裴玄澈不知道他會選擇誰，但裴元戎對他也有著實實在在的養育之恩，那十年光陰的回憶又豈會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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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他似乎誰都沒選。」道空眸裡帶著幾分狂熱：「裴施主，到底還是蒼天垂憐，佛祖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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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空，夠了！」裴玄澈不願再聽，搖搖欲墜地站起身來：「不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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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孤注一擲，吾等毫無勝算。」道空嘴角咧起一抹詭異的弧度，在這陰暗的靈堂裡尤為可怖：「埋好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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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該動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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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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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已經幾宿沒合眼了。」青瑣不忍地道：「奴婢知道小姐要操持喪禮，但也不能折騰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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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就要出殯了，府中人手不足，實在抽不開身。」虞皎靈無奈地嘆口氣，眼中透露著濃濃的疲憊：「這要我如何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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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就歇一會兒嘛。」青瑣替她捏了捏肩：「守夜的事奴婢去處理，到了時辰奴婢會去喚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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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皎靈揉了揉眉心，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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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年紀輕輕就把家中管得井井有條，府上下人看在眼裡，必然是能理解的。」青瑣安撫道：「虞家那邊也遣了管事的來幫襯一二，那些婆子做事俐落得很，您就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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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派的人，我一向是放心的。」虞皎靈緊繃的神經難得鬆緩了些：「青瑣，兩個時辰后記得來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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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青瑣終於鬆了口氣，「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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