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63章：學術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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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是比玻璃更脆弱的東西。

尤其是在經歷過一場幾乎將其敲碎的危機之後。

儘管蘇沐晴用一份天衣無縫的「開題報告」，暫時黏合了兩人之間的裂痕。

但沈皓依舊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縫隙，橫亙在他們之間。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氛圍。

像雨後初晴的早晨，空氣清新，陽光和煦。

但你依然能從濕潤的地面和葉片上殘留的水珠，感知到不久前那場暴雨的存在。

沈皓把更多的時間，近乎偏執地，投入到了「明日之塔」的最終模型完善中。

他試圖用這種高強度的、能把大腦完全佔據的工作，來驅散心中那最後一縷、源於Aria警告的陰霾。

而蘇沐晴，則完美地扮演著她「溫柔守護者」的角色。

她依舊每天都來。

帶著一個保溫杯和一本厚厚的書，安靜地坐在角落裡。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頻繁地提供那些「神諭般」的資料。

而是把自己變成一個恆溫的、沉默的背景板。

一種無聲的陪伴。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反而讓沈皓那顆緊繃的神經，一點點地，鬆弛了下來。

工作室裡的氣氛，從之前那種暗流湧動的緊張，逐漸回歸到一種罕見的、帶著一點點疏離的溫馨。

直到那天下午。

……

「累了嗎？休息一下吧。」

蘇沐晴的聲音，像山澗裡的泉水，清澈而溫柔。

她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小小的便攜投影儀。

放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

又熟練地降下了工作室那面巨大的白色卷簾。

光影亮起。

「這是一個業內很有名的線上學術論壇直播，」她輕聲解釋道，「今天的主講人是業內泰斗，張文遠教授。聽聽他的東西，也許能觸發一些新的靈感。」

沈皓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他放下手中的刻刀。

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兩瓶冰水，遞了一瓶給蘇沐晴。

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著粗糙的牆壁。

像兩個在電影院裡等待開場的學生。

投影的畫面很清晰。

主講人是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者。

正是那位業內赫赫有名的結構學家，張文遠教授。

他的聲音沉穩，富有磁性。

講述著當代建築結構美學的演變。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正常。

甚至有些枯燥。

直播間的彈幕，也都是些「前排聽課」、「張老牛逼」之類無關痛癢的吹捧。

沈皓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水。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讓他因為長時間專注而有些發熱的大腦，感到一陣舒適的清明。

他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直播的進程，緩慢而平靜。

直到……

張文遠教授在結束了對某個歐洲新銳設計師的案例分析後。

話鋒，卻是毫無徵兆地，突然一轉。

「……以上，我們看到的是傳承與創新。」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

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批判者的銳利。

「但是，在我們為這些優秀的創新而鼓掌的同時，也必須警惕一些……不好的風氣。」

投影畫面中，張教授的身後，那面巨大的演示屏幕上，圖片，悄然更換。

當看清那張圖片的瞬間——

沈皓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張圖片，赫然是「明日之塔」的最終效果圖。

是他嘔心瀝血的作品。

「最近，在我們國內的建築新人獎中，出現了一個非常有爭議的作品。」

張教授的目光，變得像手術刀一樣銳利。

他凝視著鏡頭，彷彿能穿透屏幕，刺入每個觀眾的眼中。

也刺入了沈皓的心臟。

「這個名為『明日之塔』的設計，其核心筒的仿生學結構，非常驚豔，可以說，是天才的構想。」

他先是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但緊接著，他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充滿了惋惜與痛心的弧度。

「但是，非常可惜。」

「經過我和幾位海外同行的反覆比對和考證，我們很遺憾地發現，這個所謂的『天才構想』，與歐洲『克羅諾斯』建築事務所在去年秋季，內部競標時一個被廢棄的方案，在核心理念上……有著超過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嗡——」

沈皓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

時間，彷彿被無限地拉長。

一個慢鏡頭。

鏡頭聚焦在投影幕布上。

那位權威教授的嘴，一張一合。

他的聲音，被處理成了模糊而失真的、遙遠的嗡嗡聲。

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只有兩個字，被無限地放大。

用最尖銳、最清晰的音質，帶著刺骨的寒意，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鑿進沈皓的耳膜。

——抄襲。

——抄襲！

——抄襲！！

直播間的彈幕，在幾秒鐘的死寂之後，瞬間爆炸了。

像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

【臥槽？抄襲？真的假的？】

【張老親口說的，還能有假？克羅諾斯事務所啊，那可是業內頂級的！】

【我就說嘛，一個學生，怎麼可能搞出這麼牛逼的設計，原來是抄的！】

【丟人丟到國外去了！取消他的參賽資格！】

【學術圈真亂，為了拿獎，臉都不要了。】

【人肉他！必須人肉這個叫沈皓的！讓他社死！】

一個加速切換。

鏡頭在直播間那些瘋狂滾動的、充滿了惡意的負面彈幕，與工作室裡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間，來回切換。

高峯就坐在直播現場的第三排。

他臉上帶著那種抑制不住的、陰謀得逞的、近乎扭曲的微笑。

低頭看著手機上同步顯示的彈幕，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而在工作室裡。

沈皓依舊保持著那個喝水的姿勢，坐在地上。

他手中的那瓶冰水，微微傾斜。

冰涼的、透明的水，從瓶口溢出。

灑落在他攤開在腿上的、那張畫滿了精密細節的設計圖紙上。

水漬，迅速地，在昂貴的圖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不規則的、醜陋的斑塊。

像一塊無法被洗刷的污漬。

但他，卻毫無反應。

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牆壁還要蒼白。

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焦點。

這是一個極其陰險的、幾乎無解的陽謀。

一個未公開的、被廢棄的內部競標方案。

這種東西，就像都市傳說一樣。

你聽說過，但你永遠也拿不到實質的證據。

他要如何去證明自己的清白？

去克羅諾斯事務所，請求他們公開那個廢棄的方案嗎？

這無疑是天方夜譚。

他甚至連對方的門都進不去。

這是一種……最徹底的、最蠻橫的、來自雲端之上的學術絞殺。

用權威的身份，用無法被證偽的指控，把你釘死在恥辱柱上。

你甚至，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啪嗒。」

一滴水，從沈皓的下頜，滴落到了那片已經被浸濕的圖紙上。

分不清是瓶裡的水，還是他額頭滲出的冷汗。

就在這時。

一隻手，溫柔地，伸了過來。

蘇沐晴不知何時，已經跪坐到了他的身邊。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

抽出一張，輕輕地，覆蓋在那片水漬上。

紙巾，迅速地，把那些四散的水漬，一點點地，吸附到自己身上。

她就這樣，重複著這個動作。

一張，又一張。

動作鎮定得，彷彿只是在處理一個不小心被打翻的茶杯。

她的側臉，在投影儀散發出的、冰冷的光線映照下。

沒有憤怒，也沒有慌亂。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hC0XjvW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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