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58章：高峯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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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穿透塵埃的陽光，沒持續太久。

它像個吝嗇的施捨，證明了自己能存在之後，便迅速被流動的雲層重新遮蔽。

但那份短暫的溫暖，似乎還殘留在紙上。

工作室裡，那種水晶般凝固的死寂，已經被一種極其微弱的、卻持續不斷的聲音所取代。

「沙……沙沙……」

沈皓手中的鉛筆沒停。

他畫下的線條依舊雜亂，不成章法。

像孩童的塗鴉，又像地震儀在災難來臨時記錄下的瘋狂波紋。

他沒有試圖去構建任何具體的形態。

他只是在重複一個動作。

一個將內心的混沌，傾瀉於紙上的動作。

這是一種排泄。

一種不帶任何美感的、純粹的靈魂排泄。

蘇沐晴依然安靜地坐在屬於她的角落。

手中的《建築評論史》又翻過了一頁。

她沒有抬頭，沒有打擾，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欣慰」的表情。

她只是繼續扮演著她的角色。

一個恆溫的、沉默的、提供背景音的燈火。

這脆弱的、宛如新生兒呼吸般的平衡——

在下午三點零二分，被一聲粗暴的巨響，徹底撕碎。

「砰——！！」

那扇沉重的鐵門，被人用極大的力氣，從外面狠狠推開。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整個倉庫，似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

一個身影，以一種極其傲慢的姿態，出現在門口。

高峯。

他今天穿著身剪裁合體的黑色休閒西裝。

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

他臉上掛著那種典型的、勝利者專屬的微笑。

那微笑裡，混合著恰到好處的同情，以及幾乎滿溢出來的、幸災樂禍的得意。

他像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國王，用一種挑剔的目光，緩緩掃視著這個煥然一新的工作室。

他的眉毛，在看到那乾淨得能映出人影的地面時，輕輕挑了一下。

當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那個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宛如一幅古典油畫般的蘇沐晴身上時——

他那虛偽的微笑，出現了一瞬間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凝固。

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驚訝與嫉妒的陰霾。

但他沒有走向沈皓。

也沒有走向蘇沐晴。

他像個主人一樣，自顧自地走到工作室的中間。

伸出手，用指尖在乾淨的工作臺上輕輕劃過。

然後看著自己那沒有沾染上絲毫灰塵的指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嘖。」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投入了這片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的池塘。

「我說呢，這幾天怎麼都見不到你人。」

他轉過身。

目光越過蘇沐晴，終於落在那個從他進門開始，就沒有任何反應的沈皓身上。

他的語氣，裝出一副老朋友般的、痛心疾首的惋惜。

「沈皓，你也太想不開了。」

「為了一個女人，至於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嗎？」

沈皓手中的鉛筆，頓了一下。

只有不到零點一秒的停頓。

隨即，那「沙沙」的聲音，又重新響起。

甚至比之前，更急促了一些。

高峯臉上的肌肉，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被無視了。

這種徹底的、連一絲一毫反應都欠奉的無視——

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他感到惱火。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了蘇沐晴。

這一次，那目光中不再有掩飾。

而是赤裸裸的、帶著侵略性的審視。

他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著她。

從那支古樸的木簪，到她米色針織衫下勾勒出的纖細曲線，再到她那雙放在書本上、乾淨而秀氣的手。

這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冰冷而銳利。

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蘇沐晴同學，是吧？」

高峯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不快的弧度。

「我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幫沈皓整理決賽的資料？」

「真是……辛苦你了。」

蘇沐晴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地，從書頁中抬起了頭。

她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波瀾。

她就這樣，安靜地，看著高峯。

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正在進行拙劣表演的陌生人。

高峯被她這種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的煩躁。

他原本預想的劇本，不是這樣的。

沈皓應該是崩潰的、憤怒的、失魂落魄的。

而這個女人，要麼是驚慌失措的，要麼是充滿敵意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一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挑釁毫無反應。

另一個，則平靜得像尊置身事外的神佛。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樑小丑。

於是，他決定，要往這潭死水裡，再扔下一塊更重的石頭。

他嗤笑一聲。

用一種恍然大悟般的、充滿惡意的語氣，對著沈皓的方向說道：

「我就說嘛，那種來路不明的女人怎麼靠得住？」

「沈皓，你終究還是太天真了。」

這句話，像根淬了毒的針。

精準地，朝著這個空間裡最脆弱、最不能被觸碰的那個傷口，狠狠扎了下去。

「沙沙」的聲音，停了。

不是停頓。

是停止。

沈皓手中的鉛筆，就那樣停在紙上，一動不動。

高峯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看吧。

還是有反應的。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點。

只要對著弱點猛攻，再堅固的堡壘，也會崩塌。

他正準備乘勝追擊，再補上幾句更惡毒的嘲諷。

就在這時。

蘇沐晴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

她先是拿出書籤，仔細地夾在自己正在閱讀的那一頁。

然後，她輕輕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建築評論史》。

發出一聲沉悶的、輕微的「啪」。

這聲音不大，卻像道命令。

讓整個空間的氣氛，瞬間變得肅殺起來。

她站起身。

沒有看高峯，而是徑直走到工作室角落的飲水機旁。

她從旁邊抽屜裡，拿出一個一次性的紙杯。

不是待客用的玻璃杯，或者馬克杯。

就是那種最廉價的、薄薄的、一捏就變形的紙杯。

她按下冷水開關。

「咕嚕……咕嚕……」

清澈的冷水，注入杯中。

她沒有倒滿。

甚至沒有倒到一半。

水面，將將沒過杯底。

看上去，就像是某個口渴的人，喝完後剩下的那一點。

然後，她端著這半杯冷水，轉過身。

緩緩地，走到了高峯面前。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那杯中的水面，因為她堅定的動作，而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整個世界，都虛化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一的焦點，就是那隻端著半杯冷水的手，和那張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臉。

她走到高峯面前，站定。

她比高峯矮了半個頭。

但此刻，她的氣場，卻形成了一種絕對的、居高臨下的壓制。

她把那半杯水，遞到高峯的面前。

高峯下意識地愣住了。

他完全沒搞懂這個女人想幹什麼。

蘇沐晴的嘴唇，終於開啟。

從她出現到現在，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的聲音，和她的表情一樣，平靜，溫柔，不帶任何情緒。

但那話語的內容，卻像一杯冰水，兜頭澆下。

「高同學。」

「我想沈皓現在需要的是安靜。」

「而不是噪音。」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UaFiP80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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