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51章：蒸發的座標

黎星澈消失後的第一個小時，沈皓在奔跑。

他衝回自己住處，那個狹小的、堆滿了書籍和圖紙的單身公寓。

他幻想著她是不是惡作劇，此刻正坐在他書桌前，轉著他的椅子，對他露出那種「你被騙了」的得意笑容。

房間裡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第二個小時，他開始打電話。

他一遍又一遍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的永遠是那個沒有任何情感起伏的、程式化的女聲：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空號。

多麼簡潔，多麼冰冷的詞。

像把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他與她之間最後一絲脆弱聯繫。

沈皓不信邪。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牆壁，手指機械地、固執地一次又一次點擊手機螢幕上的「重播」按鈕。

那冰冷提示音成了他世界裡唯一的背景音樂。

他點擊，聆聽，掛斷，再點擊。

這個重複的動作本身似乎成了一種荒唐儀式。

他試圖用這種徒勞的執著去對抗那個正在吞噬他的、名為「現實」的黑洞。

他就這樣一直重複著，直到手機螢幕閃爍了幾下，電量耗盡，徹底黑了下去。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

……

第十二個小時，沈皓衝進了女生宿舍樓。

他當然進不去，被盡忠職守的宿舍管理員阿姨攔在了門口。

「同學，你找誰？」阿姨語氣還算和善，帶著一絲對深夜闖入者的警惕。

「我找黎星澈！建築系的！」沈皓聲音嘶啞，眼球上佈滿了血絲。

阿姨扶了扶眼鏡，拿起桌上厚厚的住宿名單翻了起來。

一頁，兩頁……

她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緩慢移動，最終停了下來。

「沒有啊。」她抬起頭，困惑地看著沈皓，「我們這棟樓就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學生。」

「不可能！」沈皓情緒有些失控，「她就住在這裡！之前還在陽台上跟我打過招呼！」

阿姨的眼神從困惑變成了懷疑。

她上下打量著沈皓，像是在評估個潛在的騷擾狂。

「同學，我這裡的名單是學校發的，不會有錯。你是不是記錯人了？或者……記錯樓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沈皓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跑遍了學校所有女生宿舍樓。

得到的回答從最初禮貌的「查無此人」，逐漸變成了不耐煩的「都說了沒有了」，最後演變成了帶著警惕和驅趕意味的「你再在這裡騷擾，我就叫保安了」。

……

第二十四個小時，沈皓再次站在了教務處門口。

還是那個窗口，但換了個年輕女老師。

她態度比昨天那個中年男人要好一些。

她耐心聽完了沈皓顛三倒四的陳述，然後用同樣的流程在電腦上進行了查詢。

結果還是一樣。

「同學，真的沒有這個人。」女老師語氣帶著一絲同情，「你看，不光是學籍系統，就連我們的臨時訪客登記系統裡都沒有這個名字的任何記錄。」

「監控！我要看監控！」沈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都在發抖，「幾天前，我們還一起在圖書館，在教學樓，在工作室……只要調出那幾天的監控，一定能看到她！」

女老師臉上露出了為難神色。

調取監控需要複雜的申請手續，但看著沈皓那副瀕臨崩潰的樣子，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打了幾個電話，在經歷了一番溝通和請示後，終於帶著沈皓來到了一間充滿了螢幕和儀器的監控室。

沈皓報出了幾個精確到小時的時間點和地點。

管理監控的老師調出了相應錄影。

畫面上，沈皓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圖書館的書架前對著身邊的空氣，像是在介紹著什麼。

他看到自己在教學樓的走廊上，側著頭，臉上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但他身邊空無一人。

他看到自己在廢棄倉庫門口遞出了一瓶汽水。

然後那瓶汽水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中。

接著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接了過去。

畫面是灰白色的，充滿了雪花般的噪點。

沈皓死死盯著螢幕，試圖從那些不斷跳躍的像素顆粒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屬於她的輪廓。

他把那段倉庫門口的錄影反覆地倒退、播放、暫停、放大。

他一遍又一遍觀看著那瓶懸浮在半空中的汽水，看得眼睛酸澀，直到流下淚來。

「看到了吧？」監控室的老師拍了拍他肩膀，語氣有些唏噓，「同學，你那幾天……一直都是一個人啊。」

原來瘋了的不是這個世界。

瘋了的是我。

這個念頭像顆子彈擊穿了沈皓的頭顱。

……

第四十八個小時，沈皓回到了那間空無一人的工作室。

他又像第一天那樣將整個空間仔細檢查了一遍，試圖找到任何被遺漏的線索。

當然還是一無所獲。

疲憊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頹然跌坐在地上，背靠著那面被他們當作草稿牆的牆壁。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板上劃動。

然後觸到了一塊粗糙的、微微凸起的硬塊。

沈皓低下頭。

那是一塊已經徹底風乾變硬的膠水痕跡。

他記得很清楚，這是前幾天他們在修復模型時，黎星澈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強力膠，弄得到處都是。

當時她還吐著舌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忙腳亂地用紙巾去擦，結果越擦越亂，最後還是他收拾的殘局。

這塊膠水就是當時遺留下來的。

它就在這裡。

一個客觀存在的、不容置疑的、物理層面上的證據。

證明那一天，那個下午，那個手忙腳亂的身影並不是他的幻覺。

沈皓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塊粗糙膠痕，就像在撫摸一件稀世聖物。

巨大的悲傷和委屈在此刻終於衝破了他內心的堤壩。

他蜷縮在冰冷地面上，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像隻受了重傷的野獸，在無人的角落裡無聲地、絕望地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原來希望被徹底抽離之後，留下的真空地帶比最初的絕望更令人窒息。

……

第七十二個小時，沈皓的手機終於充好了電。

他開機。

屏幕亮起，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沒有任何新的訊息。

一片死寂。

就在他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螢幕突然又亮了一下。

一條簡訊彈了出來。

發件人的名字是高峯。

沈皓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盯著那條簡訊的預覽內容，每個字都像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他眼球裡。

【聽說你的靈感女神，跑路了？】

沈皓的呼吸停滯了。

他那隻握著手機的手猛然收緊。

指節用力到發白。

粗重的、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寂靜的工作室裡清晰得令人心悸。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PBHWUp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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