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06章：逆行的旅程

這場被命名為「還債」的旅程。

就這樣在一個充滿陽光的午後。

以一種近乎不真實的、輕快的步調開始了。

黎星澈的興奮是真實的。

那種發自內心的、對未知旅途的憧憬。

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幾乎能灼傷人眼睛的光芒。

而沈皓。

則像一個技藝精湛的演員。

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同樣對旅途充滿期待的合夥人角色。

他們的第一站。

沒有去任何地圖上標註的著名景點。

而是拐進了一個地圖應用程式上只會顯示為一片灰色區域的老街區。

車子停在街口。

兩人徒步走了進去。

踏上那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的石板路的瞬間。

一股複雜而濃烈的氣味便將他們包裹——

那是烤地瓜特有的、帶著一絲焦香的甜糯。

與路邊小販爐子上炒栗子那種更為乾燥的、堅果類的香氣混合在一起。

間或還夾雜著遠處油炸小吃攤飄來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油脂芬芳。

黎星澈像一隻第一次進入森林的小鹿。

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試圖將所有新奇的景象都收入眼底：

捏糖人師傅靈巧的手指。

街邊理髮店裡那種老式的、還在旋轉的三色燈柱。

以及蹲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的、慵懶的貓咪。

她興奮地拉著沈皓的手臂。

力道不大。

卻像一道溫暖的電流。

從他的手臂一直傳到心臟。

「這裡好棒！跟那些商業街完全不一樣！」

「是啊。」

沈皓配合著她。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但就在這時。

一陣熟悉的、炒栗子的香味被風送了過來。

比剛才的味道更為濃郁。

沈皓的腳步不由自主地一頓。

臉上的笑容也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半秒。

他記得這個味道。

卷一的那一天。

空氣中也瀰漫著一模一樣的、混合著木炭與糖分的香氣。

「怎麼了？」

黎星澈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僵硬。

「沒什麼。」

沈皓立刻恢復了正常。

若無其事地指向街角的一個小攤。

「只是在想，我們應該從哪個小吃開始我們的『市場調研』。」

他的反應太快。

掩飾得太好。

黎星澈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立刻被新的目標吸引了過去。

他們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品嚐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街邊小吃。

看著人來人往。

聽著周圍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吆喝聲。

走到一個畫糖畫的攤位前。

黎星澈的眼睛亮了。

她指著架子上那隻最複雜、也最漂亮的鳳凰糖畫。

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

那金色的、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的鳳凰。

栩栩如生。

彷彿下一秒就要展翅高飛。

她小心翼翼地先自己咬了一口鳳凰的翅翼。

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滿足的眯眼表情。

然後。

她做了一個無比自然的動作——

將那隻缺了一角的鳳凰。

遞到了沈皓的嘴邊。

沈皓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的視線落在她那雙清澈的、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上。

又落在近在咫尺的、沾著她一絲晶亮唾液的糖畫上。

他清晰地記得。

上一次。

她也做過一模一樣的動作。

周圍的喧囂聲彷彿在這一刻被抽離了。

世界變成了一場無聲的默劇。

他猶豫了。

那短短的一兩秒鐘。

在他的感知裡卻被拉得無限漫長。

最終。

在黎星澈投來疑惑的目光之前。

他還是順從地張開嘴。

輕輕地咬掉了鳳凰的另一邊翅膀。

他咀嚼的動作很慢。

很用力。

彷彿不是在品嚐糖的甜味。

而是在反覆碾磨一顆極苦的藥丸。

那股甜到發膩的味道在他的口腔中瀰漫開來。

卻在他的味蕾深處。

滲透出一絲無法言說的苦澀。

「不好吃嗎?」

黎星澈看著他有些奇怪的表情。

隨口問道。

沈皓搖了搖頭。

喉嚨有些發乾。

他勉強將那塊甜得發苦的糖嚥了下去。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不,很好吃。」

他說。

聲音有些沙啞。

「只是有點……太甜了。」

他不是在評價這塊糖。

而是在評價此刻的幸福。

這份幸福。

甜得讓他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他們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條狹窄的、兩旁掛滿了晾曬衣物的巷子。

來到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

在他們面前不遠處。

是一棟早已廢棄、被一把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鎖鎖住大門的舊倉庫。

倉庫的牆壁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

窗戶的玻璃也早已碎裂。

只剩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窗口。

像一雙雙凝視著他們的、空洞的眼睛。

這是他們最初的秘密基地。

是那個他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或許可以觸摸到「人間煙火」的地方。

黎星澈站在原地。

歪著頭。

好奇地打量著那棟破舊的建築。

陽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

又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

她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又像是在試圖從周圍的環境中。

捕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無法言說的親切感。

「這裡……」

她輕聲開口。

語氣有些不確定。

「感覺好熟悉啊。」

這句話。

像一把預料之中的、卻依然鋒利無比的刀。

準確無誤地刺進了沈皓的心臟。

他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但他立刻用一個更快的動作掩蓋了過去。

他指向另一條岔路口。

那裡有一個賣棉花糖的小販。

他的語氣故作輕快。

甚至帶著一絲誇張的興奮。

「可能是因為這裡的設計風格很有代表性吧！你看,典型的後工業廢土風,說不定下一個偉大的建築靈感就藏在那裡！」

他幾乎是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腕。

朝著棉花糖的方向走去。

「不過在尋找靈感之前,我覺得我們更需要補充一點糖分！」

他用一個新的、更具誘惑力的目標。

迅速地、粗暴地。

覆蓋掉了剛剛那個無比危險的話題。

他拉著她在前面走。

感受著掌心裡那份溫暖而柔軟的觸感。

卻不敢回頭去看她的表情。

只是機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前。

每一步。

都像踩在自己過往的倒影上。

將那些影子。

一個一個。

踩得粉碎。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mEnazE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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