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87章：視覺中的真相

傍晚的殘陽打在工作室地板上，把整個空間染成橘紅色。

塵埃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裡漂浮，慢悠悠地轉著圈。

這本該是個讓人放鬆的時刻——工作快結束了，光線很暖，空氣裡有種疲憊的滿足感。

但沈皓的心，被什麼東西勒緊了。

他的視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不遠處的黎星澈身上。

這是今天第幾次了？他在心裡數著。七次？八次？

算了，數不清了。

問題是從一小時前開始的。

那會兒黎星澈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光，伸懶腰，舒展因為久坐而僵硬的身體。夕陽的光線擁抱著她，給她的身體輪廓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但就在那片燦爛的光裡，沈皓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他看見——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看見了——

在那層光暈裡，黎星澈的身體，尤其是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好像比平時要……淡一些。

不是模糊。

更像是一張照片的對比度被調低了幾個百分點，讓她的存在感，在那一瞬間，微妙地褪色了。

「錯覺吧……」

他低聲咕噥，用力眨了眨眼，下意識抬手揉太陽穴。長時間盯著螢幕總會帶來視覺疲勞。他這樣告訴自己，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數位板上——那上面是他們奮戰了一整天的設計稿。

但那種詭異的感覺，一旦種下，就像最頑固的藤蔓，開始在他心底瘋狂滋長。

幾分鐘後，黎星澈端著水杯走向飲水機。

她路過一面大穿衣鏡的時候，沈皓的眼角餘光又被勾住了。

他猛地抬頭。

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漏跳了一拍。

鏡子裡的倒影，比黎星澈本人，要暗一些。

差異很細微，要是不全神貫注看，幾乎察覺不到。就像兩張幾乎一樣的圖片，放在專業軟體裡像素級對比，才會發現其中一張的亮度被調低了。鏡中的她，像是站在一片光線照不透的薄暮裡，而現實中的她，明明沐浴在夕陽的餘暉裡。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放下手裡的繪圖筆。

「嗒」。

筆尖碰到數位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黎星澈顯然聽到了。她接完水轉過身，臉上帶著沈皓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笑意。那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

「怎麼了？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聲音輕快，帶著一絲雀躍。

沈皓喉結滾動了一下，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沒什麼，就是眼睛有點花。」

「是吧？我也覺得今天狀態特別好。」黎星澈走過來，把水杯放在他桌邊，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愉悅，「最近總覺得心情特別好，好像……好像終於完成了什麼很重要的事一樣。整個人都輕鬆了，連肩膀都感覺不到重量了。」

她說著，還俏皮地轉了個圈，裙擺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弧度。

她看上去那麼真實，那麼充滿活力——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皮膚上被陽光照出的溫暖光澤，無一不在嘲笑沈皓腦中那些荒誕的念頭。

但他沒辦法控制自己。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她。

當她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時，沈皓注意到，黃昏的光線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板上。

那影子的顏色，比他自己的，甚至比桌椅的影子，都要淺很多。

不再是濃郁的墨色，而更像一灘被稀釋過的、淡淡的灰。

恐懼，如同在冰水中緩慢暈開的墨汁，無聲無息，卻又無法抗拒地，侵佔了他整個心臟。

他開始像個偏執的偵探，瘋狂捕捉著一切可疑的「證據」。

當黎星澈重新坐下，專注於完善自己那部分設計稿時，沈皓發現，她的輪廓邊緣——特別是髮梢和肩膀的部位——出現了一種微弱的模糊感。

很奇怪。

她的身體邊界不再是絕對清晰的，而是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著周圍的空氣彌散、溶解。

就像一塊方糖沉入溫水，邊角最先融化，失去形狀。

有那麼幾次，她會突然停下手中的工作，整個人完全靜止。

頭微微歪著，眼神望向一個虛空的點——房間裡什麼都不存在的地方。她的視線沒有焦距，像是穿透了工作室的牆壁，看到了另一個維度的風景。

最讓沈皓毛骨悚然的是，在她愣神的那幾秒裡，她的嘴角帶著一抹極其溫柔的、滿足的微笑。

像是在靜靜欣賞一場只有她能看到的、無比美好的無聲電影。

沈皓的心跳擂鼓般響著。

有一次，他鼓起勇氣，趁她再次陷入那種狀態時，悄悄站起身，走到她身側，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他的手掌，距離她漂亮的睫毛不過十公分。

然而，她毫無反應。

她的瞳孔，像兩顆剔透的黑色寶石，倒映著窗外的晚霞，卻沒有倒映出近在咫尺的、他那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

沈皓感覺血液都快凝固了。

就在他準備縮回手時，黎星澈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回過神，視線重新聚焦，自然無比地落回螢幕上，甚至還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思索設計細節。

她流暢地接上了剛才被打斷的工作。

完全沒察覺到，他剛剛就在她面前，做出那樣試探性的、近乎失禮的舉動。

沈皓僵硬地退回座位，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自己瘋了，產生了幻覺？

還是……黎星澈身上，正在發生著某種超越他理解範疇的可怕變化？

他不敢再想下去。

時間又過去了十幾分鐘，工作室內的光線愈發昏黃暗淡。

沈皓強迫自己埋首於工作，試圖用高強度的專注來驅散腦海中越來越濃的恐懼。

「沈皓，這部分好了，你看看。」

黎星澈的聲音響起。

沈皓抬頭，看到她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圖紙朝他走來。

為了讓他看得更清楚，她特意走到了他桌邊的檯燈下。

就在那一刻——

沈皓畢生難忘的、讓他靈魂都為之凍結的一幕，發生了。

黎星澈將圖紙遞向他，兩人的手，在那一瞬間，短暫地交錯在明亮的檯燈光線之下。

透過那層溫暖的、集中的光線，沈皓清清楚楚地看到——

黎星澈的右手，從手腕到指甲蓋，呈現出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半透明質感！

那不是幻覺！

他能看見光線穿透了她的皮膚，穿透了她纖細的指骨。

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她手指下方、圖紙上的藍色線條！

她的手，在那一刻，不再是溫暖的、有血有肉的肌體，而更像一件用磨砂玻璃燒製的、脆弱的藝術品。

一股源自生命最深處的、原始的恐懼，轟然席捲了沈皓的全部神經。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體的本能快於思考，猛地將手縮了回來，像是觸碰到了燒紅的烙鐵。

「啪嗒。」

那張承載著兩人一下午心血的圖紙，從手之間滑落，輕飄飄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沈皓全身僵硬，像一尊被瞬間石化的雕像。

他死死盯著黎星澈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那隻手此刻在燈光下看起來又是那麼正常，白皙、纖細，帶著健康的溫度。

但剛剛那一幕半透明的影像，已經如同用蝕刻針，深深地、殘酷地烙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瘋狂與恐怖，在那一刻，終於找到了具體的形狀。

它不再是模糊的不安，而是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將他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常識，都焚燒殆盡。

他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尖叫著的詞：

消失。

她正在從他眼前消失。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

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物理層面上的，正在被從這個世界上，一點一點地抽離出去。

「怎麼了？」

黎星澈的聲音裡充滿了困惑。

她歪著頭，看著臉色慘白、嘴唇顫抖的沈皓，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圖紙。

清澈的眼眸裡，滿是無辜的茫然。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LbmpHB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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