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49章：來自昨日的幻影

裂痕產生後，時間並沒有靜止。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皓和蘇沐晴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

卻像是兩個小心翼翼的合租室友。

她依然會為他準備食物。

但他再也沒喝過她煲的湯。

他會在她回家時點頭致意。

但眼神總是下意識地避開。

那扇書房的門成了兩人之間一道無形的牆。

溫柔還在。

但信任已經蕩然無存。

沈皓知道這不是辦法。

他試圖自救。

Aria那封郵件帶來的「迴響」是他溺水時抓住的唯一一塊浮木。

它證明了他不是瘋子。

卻也無法解決他眼前的困境。

他需要做點什麼。

讓自己重新回到正軌。

讓自己從那兩個世界的泥潭裡暫時拔出來。

他選擇了工作。

或者說，是學業。

他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繼續在建築設計領域深造。

開學第一天。

九月的陽光依然炙熱。

透過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在地面上篩下細碎而晃動的光斑。

蟬鳴聲嘶力竭。

空氣中浮動著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一切都和多年前他第一次踏入這座校園時一模一樣。

熟悉得讓人恍惚。

沈皓背著畫筒，獨自一人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

他刻意讓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

只是強迫自己去觀察周圍的環境——

光影的角度。

建築的線條。

甚至是路邊每一塊磚石的紋路。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大腦變成一台只接收外部資訊的、冷冰冰的機器。

他需要這種麻木。

走到設計學院的岔路口時，他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

他記得很清楚。

就是這個地方，他第一次見到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像風一樣神秘的女孩。

那時的她也是這樣背對著他。

留給他一個纖細而孤獨的背影。

往事像電影褪色的膠片，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沈皓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這台機器還是不夠冷冰冰。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轉身走向另一條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伴隨著輕快哼唱聲的腳步從他身後傳來。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

砰！

一個柔軟的身體就這樣結結實實地撞在他的後背上。

巨大的衝力讓他向前趔趄了一步。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驚呼。

緊接著是書本和紙張散落一地的嘩啦聲。

沈皓穩住身形，皺著眉轉過身。

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蹲在地上。

手忙腳亂地撿拾著散落一地的樂譜。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

剛好有一縷跳躍在她的髮梢上。

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對不起！對不起！我跑得太急了！」

女孩沒有抬頭。

聲音裡充滿歉意，還帶著一絲跑動後的微喘。

沈皓的目光落在她那頭烏黑的長髮上。

心臟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這個場景……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產生一種時空錯亂的荒謬感。

女孩很快將地上的樂譜都收攏到懷裡。

吃力地站起身。

她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皓，準備再次道歉。

「同學，真是不好……」

她的聲音在看清沈皓的臉時戛然而止。

而沈皓在看清她的臉時，整個世界瞬間崩塌。

時間仿佛被拉成一條無限延長的線。

周圍的蟬鳴、風聲、人來人往的喧囂在一瞬間全部消失。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張臉。

一張他刻骨銘心、絕不可能認錯的臉。

清澈的、小鹿一樣的眼睛。

小巧而挺翹的鼻尖。

以及那總是帶著一絲倔強弧度的嘴唇。

黎星澈。

是她。

可又不是她。

沈皓的瞳孔劇烈收縮。

呼吸在一瞬間被徹底奪走。

他看見，眼前這張臉上沒有記憶中初見時的那種疏離與神秘。

也沒有在那個噩夢般的世界裡，她被命運折磨得只剩下疲憊與哀傷的靈魂。

這張臉上洋溢著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像夏日陽光一樣燦爛奪目的——

活力。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期待。

像一片未被污染的澄澈湖泊。

她的笑容乾淨、明朗。

帶著一點點冒失後的靦腆。

足以融化世界上最堅硬的冰川。

嘩啦——

一陣風吹過。

女孩因為站得不穩，懷中抱著的一大疊樂譜再一次天女散花般地飄散開來。

其中一張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打著旋。

輕飄飄地落在沈皓的腳邊。

沈皓的視線被那張樂譜牢牢吸住了。

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無法動彈分毫。

陽光照在那張紙上。

將五線譜和音符映照得格外清晰。

在樂譜的最上方印著一行娟秀的標題——

《昨日迴響》。

那是一首完整的、他從未見過的曲譜。

但那段主旋律卻像最鋒利的刻刀，一瞬間就鑿開他的記憶。

就是這首歌！

記憶中，那個神秘的她曾在他耳邊哼唱過的、破碎不成調的歌謠！

噩夢裡，那個哀傷的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拼湊出的殘缺旋律！

而現在，它的完整版就這樣靜靜躺在他的腳下。

像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

又像一個來自未來的預言。

女孩輕快地哼唱著那段完整的旋律。

彎下腰。

伸手去撿他腳邊的那張樂譜。

她的指尖白皙而纖長。

「不好意思，風太大了。」

她撿起樂譜，對他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那個笑容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一瞬間，三個黎星澈的臉在沈皓的腦海中瘋狂交錯、重疊、撕扯！

——那個穿著白裙、背影孤獨而神秘的女孩。

——那個眼神哀傷、笑起來比哭還難看的女孩。

——眼前這個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的女孩。

哪一個才是真的？

或者說……

她們都是真的？

巨大的衝擊讓沈皓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快要無法呼吸。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女孩。

嘴唇動了動。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不自然。

她抱緊懷裡的樂譜，小心翼翼地後退半步。

「那個……同學？」

她試探著開口，打破這詭異的寂靜。

「你沒事吧？」

然後，她像是想起什麼。

臉上重新綻開那個陽光的、禮貌的笑容。

「對了，還沒自我介紹。」

她對著還處在巨大震驚中、無法動彈的沈皓微微鞠了一躬。

「同學，你好，我叫黎星澈。」

「是今年的新生。」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Zkm5Ti3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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