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15章：黎星澈的「投資」

廢棄倉庫改造的工作室裡，空氣中漂浮著樹脂、石膏粉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奇特氣味。

陽光從高高的、佈滿灰塵的窗戶斜射進來，切割出幾道明亮的光路，無數細小的粉塵在光路中狂亂地飛舞，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微型暴風雪。

沈皓坐在工作台前，眼神還有點渙散。

從檔案館回來後，他整個下午都處於一種輕微的靈魂出竅狀態。

那場遲到太久的深刻理解，像一次無麻醉的心臟手術，雖然取出了讓他痛苦多年的彈片，但胸腔裡那種空蕩蕩的、被暖流反覆沖刷過的感覺，卻依然縈繞不去。

他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模型上，但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地，閃回蘇沐晴說出「一種想要擁抱整個世界的溫柔」時，那雙清澈而溫柔的眼睛。

那種感覺很奇妙。

像在一片冰封的荒原上跋涉了許多年之後，突然發現，遠方竟然有一處從未熄滅過的篝火，一直在為自己而燃燒。

這份溫暖，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卻又無比貪戀。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蘇沐晴學姊幫了很大的忙，如果沒有她，那些舊資料恐怕很難再被找到。」

沈皓下意識地，將檔案館的經歷向身旁的黎星澈複述了一遍。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當提到「蘇沐晴」這個名字時，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暖意。

那是一種卸下防備之後，從心底裡流露出的，柔軟的感激。

黎星澈沒有說話。

她正專注地處理著手中一塊模型材料，那是一塊高密度板。

手上拿著一張精細的砂紙，正不緊不慢地，對板材的邊緣進行打磨。

沙……沙……沙……

砂紙摩擦板材的聲音，單調而富有節奏，像一首催眠的安魂曲。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精緻得像人偶一樣的面龐上，看不出喜怒。

彷彿沈皓口中所說的一切，都只是這間工作室背景噪音的一部分，與她無關。

但如果此刻有一台高速攝像機對準她的手，就能捕捉到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就在沈皓說出「蘇沐-晴學姊」那個稱呼，並且語氣不自覺變得溫暖的瞬間，她打磨的節奏，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停頓。

隨後，那——

沙……沙……沙……

的聲音，變得比之前，更慢，也更重了。

鏡頭特寫。

她的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有些泛白。

每一寸砂紙的推進，都像在用盡全力，要將那塊原本光滑的板材，磨掉一層皮。

沈皓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繼續說道：

「她真的很厲害，對那些古老的系統非常了解。而且，她好像……很早就知道『NaturaL』了。這種感覺……很奇怪，也很……溫暖。」

「溫warmth。」

黎星澈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地，用唇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聲音小到無法被聽見，像一片雪花，無聲地融化在了冰冷的空氣裡。

沈皓講完了。

工作室裡再次陷入了寂靜，只剩下砂紙聲停止後，那令人不安的沉默。

他看著黎星澈專注的側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太多無關緊要的話，正想找補兩句，黎星澈卻動了。

她將那塊已經被打磨得過分的板材，輕輕地放在了工作台上。

然後，抬起手，將掌心裡那些因打磨而產生的白色粉末，舉到了唇邊——

呼——

一下，輕輕地吹散。

那些細微的粉末，在陽光的光路中，像一團瞬間炸開的星雲，絢爛，卻冰冷。

緊接著，是一連串讓沈皓完全反應不過來的，極具衝擊力的快速鏡頭切換。

畫面一：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纖細的指尖在螢幕上快得幾乎看不清，劃開，點擊，撥號。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

畫面二：

電話接通了。

她甚至沒有將手機放到耳邊，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對著聽筒，言簡意賅地說出了幾個詞。

「型號Chrono-8，學校，沈皓，獨家。」

畫面三：

指令下達完畢。

她直接按下了掛斷鍵，將手機隨手扔在了堆滿工具和零件的工作台上——

啪——

一聲輕響。

整個過程，從她吹散粉末到掛斷電話，可能還不到十秒。

十秒的時間裡，某個沈皓完全無法理解的，龐大的，精密的，恐怖的機器，因為她的一句話，而開始高速運轉。

做完這一切後，她才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處於呆滯狀態的沈皓。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片不起波瀾的深海。

但沈皓卻從那片平靜的深海之下，感覺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巨大力量。

叮咚——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沈皓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彈出了一封新郵件的通知。

發件人的郵箱地址，是一長串看起來像亂碼一樣的，由字母和數位組成的字元，來自一個海外伺-服器。

郵件的標題很簡單：

《關於向XX大學建築學院捐贈Chrono-8型光固化列印設備的獨家授權協議》。

沈皓的大腦，宕機了。

Chrono-8……

那個只在設計圈頂級論壇上，作為傳說級概念機而存在的，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光固化建築模型列印機……

一台據說能將列印精度控制在微米級別，單台造價足以買下這整片廢棄工業區的怪物級設備……

捐贈？

獨家授權……給他？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著外星人一樣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黎星澈。

而黎星澈，只是迎著他震驚的目光，用那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語氣，一字一句地，立下了她的宣言。

「你的才華，值得最好的裝備。」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顆沉重的鉚釘，狠狠地釘進了沈皓的心臟裡。

「你負責夢想，我負責讓夢想實現。」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沈皓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霸道。

強勢。

甚至可以說，是蠻不講理。

但這番話裡所蘊含的，那種對他才華的絕對肯定，以及那種足以將一切現實阻礙都碾為齏粉的恐怖力量，卻讓沈皓感到了一陣複雜的，劇烈的震撼。

這不是蘇沐晴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溫柔理解。

這是一種更直接，更具侵略性，也更讓人無法抗拒的……認可。

一種「我看中了你，所以全世界最好的資源都必須給你」式的，絕對的偏愛。

消息幾乎是在一天之內，就以一種病毒式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建築系，乃至整個大學。

一台世界頂級的，甚至還未正式量產的列印機，由一位早已畢業多年的神秘「海外校友」捐贈給學校，並且在捐贈協議中，特別指定，由大三學生沈皓的「明日之-塔」項目，獨家使用。

整個建築系，徹底沸騰了。

震驚、質疑、羨慕、嫉妒……

無數複雜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死死地打在了沈皓的身上。

他走在校園裡，幾乎能聽到周圍空氣中響起的那種因嫉妒而發出的牙齒摩擦聲。

面對這一切，沈皓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看著手機裡那份來自亂碼郵箱的，言辭冰冷的電子協議，腦海中反覆迴響的，卻是黎星澈的那句話。

「你負責夢想，我負責讓夢想實現。」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股巨大的，溫暖的，卻又帶著一絲危險氣息的洋流，狠狠地推著向前。

他無法後退。

也……不想後退。

黎星澈的這種行為，無疑是一種高效而果斷的宣告。

它既是對沈皓才華的最高規格的肯定，也是對另一種溫柔的，最強勢的回應。

有些支持像春雨，有些支持像雷電。

但無論哪一種，都能讓花開。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U6cx7w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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