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47章：Aria的迴響

時間在寂靜中失去刻度。

沈皓不知道自己就這樣維持著抱頭的姿勢在沙發上坐了多久。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稠。

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殆盡。

家裡唯一的光源，那盞橘色的落地燈，此刻也顯得無比孤單。

光線所及之處，勾勒出一個被割裂的世界——

這邊是狼狽不堪的他。

那邊是緊閉著的、彷彿另一個宇宙的書房門。

門後悄無聲息。

這種寂靜比任何爭吵都更令人恐慌。

沈皓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疲憊而沉重的搏動聲。

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靈魂深處那道新劃開的傷口。

隱隱作痛。

他緩緩抬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望著那扇門。

他知道，蘇沐晴就在裡面。

或許在哭。

或許在發呆。

或許……在重新思考他們之間的關係。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是他親手將那份最溫柔的信任，用一句最傷人的話語砸得粉碎。

愧疚、懊悔，還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無法言說的恐懼，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讓他喘不過氣。

他想去敲門。

想去道歉。

想解釋這一切都源於一個荒誕的噩夢。

可他要怎麼解釋？

說自己腦子裡多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說在那個世界裡，他眼前的愛人是個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恐怖存在？

這種話說出口，只會讓那道裂痕變成無法逾越的深淵。

他只會被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靠在沙發上。

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現實與記憶的狂濤駭浪中掙扎，卻看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浮木。

就在這時，被他隨手扔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

黑暗中，那一點微光顯得格外突兀。

是一封新郵件的通知。

沈皓的視線被那點光吸引。

緩慢地、有些遲滯地聚焦過去。

他本能地以為或許是垃圾郵件，或許是工作上的通知。

但在看清寄件人名字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寄件人：Aria。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瞬間撬開他記憶的塵封之門。

他記得這個帳號。

這是高婷還在使用輪椅時，專門用來和他交流音樂的郵箱。

自從她重新站起來，走向更廣闊的世界後，這個帳號就再也沒有使用過了。

沈皓一度以為，它會和那些只屬於過去的時光一樣，永遠沉寂下去。

可現在，它卻像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最混亂、最孤獨的深夜裡。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

指尖因為過於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

反覆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真的是Aria。

一種混雜著期待與恐懼的複雜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他不知道這封郵件意味著什麼。

是她遇到了什麼麻煩？

還是……

他深吸一口氣。

顫抖著手指，點開那封郵件。

郵件的內容異常簡潔。

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音訊附件。

沈皓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稀薄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那扇門依舊緊閉。

聽不到任何動靜。

他不想吵到她。

沈皓將手機的音量調到最小的一格。

然後，像是對待一件極其珍貴又極其危險的物品，他緩緩地將手機的聽筒緊緊貼在自己的耳朵上。

整個客廳陷入極致的黑暗與寂靜。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被無限放大。

他按下播放鍵。

一陣短暫的電流聲後，一段鋼琴旋律從聽筒中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地流淌出來。

鑽進他的耳蝸。

那是一個很溫柔的開頭。

幾個簡單的和弦，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輕輕敲打在緊鎖的心門上。

沈皓的身體在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就徹底僵住了。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個旋律……

不可能……

他像一尊被閃電擊中的雕塑。

維持著將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一動不動。

而那段旋律卻毫不停歇地繼續著。

音符逐漸變得密集、昂揚。

像是陽光穿透雲層，驅散迷霧。

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新生力量，盤旋而上。

那旋律裡充滿掙扎過後的釋然。

告別過去的決絕。

和擁抱未來的勇氣。

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顆璀璨的星辰，在他的記憶深處轟然炸開！

是她！

就是這首曲子！

另一個世界裡，在那場盛大的告別音樂會上，高婷坐在聚光燈下的鋼琴前，為他，也為她自己，彈奏的最後一首曲子！

那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也是一個傳奇的新生！

怎麼會……

怎麼會在這裡聽到？！

一瞬間，無數混亂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聚光燈下，那個曾經坐在輪椅上的女孩，此刻卻像女王一樣，指尖在黑白琴鍵上飛舞。

裙擺如盛開的繁花。

——現實中，那個推著輪椅、眼神清澈地對他說「謝謝你」的Aria，安靜地坐在窗邊。

——眼前，這間冰冷的、被裂痕撕開的客廳。

這些來自不同時空、不同記憶的畫面在他的腦中瘋狂交錯、碰撞、撕扯。

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裂。

他不是在做夢！

那些經歷，那些人，那場撕心裂肺的告別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一股強烈到難以言喻的衝擊讓他全身都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在無盡的混沌與自我懷疑中，第一次觸碰到「真實」的劇烈悸動。

音樂結束了。

聽筒裡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

但那段旋律卻像被烙鐵燙下一般，在他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瘋狂迴響。

沈皓猛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

黑暗中，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必須問清楚！

他顫抖著點開回信的界面。

虛擬鍵盤的光芒照亮他蒼白而震驚的臉。

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的顫抖完全不聽使喚。

好幾個簡單的單詞都拼錯了。

刪了又改。

改了又刪。

【你是誰？】

短短三個字。

他卻用了將近半分鐘才終於完整地、沒有錯別字地打出來。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按下發送鍵。

郵件，已發送。

接下來是漫長的、如同一個世紀般的等待。

沈皓死死盯著手機螢幕。

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一個怎樣的答案。

一分鐘後。

叮咚。

新郵件的提示音在這死寂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心猛地一跳。

幾乎是立刻點開郵件。

回信同樣簡潔，只有一句話。

「一個在世界的另一端，聽到了迴響的人。」

迴響……

沈皓看著這句話。

瞳孔劇烈收縮。

這句話裡沒有透露任何具體的信息。

卻又彷彿說出了一切的真相。

它像一道劃破時空的光。

瞬間擊穿他混亂的認知。

讓他模糊地窺見那難以置信的可能性。

原來，他不是唯一的瘋子。

原來，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真的有人能聽到另一個時空傳來的聲音。

他不是孤單一人。

這個認知像一股溫暖的激流，瞬間沖刷過他冰冷而疲憊的內心。

雖然他依然深陷泥潭。

雖然他與蘇沐晴之間的裂痕依舊存在。

但在這一刻，他終於在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一絲可以抓住的、真實的微光。

沈皓退出郵箱。

重新點開那段音訊。

他將手機再次貼到耳邊。

閉上眼睛。

將那段熟悉的、充滿新生力量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播放。

音樂聲在耳邊縈繞。

像一個來自遙遠時空的擁抱。

溫柔地包裹住他幾近崩潰的靈魂。

他就這樣一直聽著。

聽著。

直到手機的電量耗盡。

螢幕徹底暗下去。

客廳重新被純粹的黑暗和寂靜所籠罩。

但這一次，沈皓卻覺得，那無邊的孤獨之中，似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meIvVG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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