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07章：記憶中的碎片

深夜。廢棄的倉庫。

窗外後山的蟲鳴早已消失。

嗡嗡嗡——

恆溫空調像一首永不終結的催眠曲，在巨大的空間裡低迴。

空氣乾燥而冰冷，混雜著伺服器散發的燒灼塵埃味，還有高精度工業樹脂的甜腥氣息。

跟大學校園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更像某個地下研究機構的深夜，充滿了屬於機器的靜謐。

沈皓的意識陷進了這片靜謐的沼澤裡。

緩慢地下沉。

他太累了。

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工作，大腦的每一個褶皺都被榨乾了最後一絲能量。眼前的全息投影模型已經從複雜的結構，變成不斷旋轉、毫無意義的藍色光斑。

像一群飛舞的鬼火。

他和黎星澈圍繞著核心筒抗震結構的細節，進行了一場堪稱慘烈的拉鋸戰。

爭吵、推翻、重建、再爭吵……

這個循環重複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像一場精神上的格鬥，耗盡了所有心力。

最終，身體的疲憊壓倒了意志的亢奮。

他最後的記憶——是自己趴倒在冰冷的金屬工作台上，臉頰壓著一張畫滿了紅色修改線條的草稿紙。

紙張的觸感粗糙，上面還殘留著黎星澈那支金屬筆劃過時留下的輕微凹痕。

他睡著了。

或者說，意識被強制關機了。

一片混沌中，他似乎聽到了歌聲。

不是歌聲。

更像一段不成調的、斷斷續續的哼唱。

旋律破碎，音調飄忽不定，像哼唱者自己也在回憶一段早已模糊的曲子，努力地將記憶的碎片拼湊起來。

這段旋律，沈皓從未聽過。

但一種無法解釋的熟悉感，像溫熱的海水從意識的最深處漫了上來，輕柔地包裹住了他。

感覺很奇怪。

大腦的理性部分在尖叫：「警報！陌生信息入侵！」

但靈魂的感性部分卻舒適得像一隻蜷縮在壁爐前的貓。

咕嚕咕嚕——

是滿足的聲音。

嗡嗡的風扇聲成了遙遠的背景噪音，冰冷金屬工作台的觸感也漸漸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而乾燥的氣味。

是陽光的味道。

混合著被褥的棉花纖維被曬得蓬鬆後的、帶著點塵土氣息的暖香。

整個身體都懶洋洋的，像一塊被浸泡在溫水裡的黃油，慢慢地融化。

他感覺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臉頰貼著的不再是粗糙的草稿紙，而是一塊漿洗得有些發硬、帶著皂角氣味的枕巾。

有一隻手。

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背。

一下，兩下……

那節奏和他聽到的破碎哼唱的節拍，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像一把溫柔的鑰匙，悄無聲息地插進了他記憶深處一扇塵封已久、銹跡斑斑的門鎖裡。

輕輕一轉。

咔噠——

門開了。

無數模糊的碎片，如同群受驚的蝴蝶，從門縫中紛飛而出。

他看到高高的窗戶，陽光在空氣的微塵裡投下金色的光柱。

他看到一個老舊的、漆皮剝落的木馬搖椅，在光柱中輕輕地晃動。

他看到……

他看到一個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女性背影，正坐在床邊，為他掖好被角。

轟——！

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混雜著極致的甜蜜與尖銳的酸楚，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心臟。

他猛然驚醒。

咔嚓——

鏡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有人狠狠地搖晃了一下他的腦袋。

眼前的一切從模糊的暖黃色調，瞬間切換回了工作室冰冷的、被白色燈光籠罩的現實。

全息投影儀的風扇嗡嗡聲，還有另一側傳來的清脆的鍵盤敲擊聲，像潮水般重新湧入了耳中。

那段哼唱，消失了。

陽光的味道，也消失了。

一切都像一場過於真實的幻覺。

沈皓的第一個動作——是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草稿紙。

手還壓在上面，保持著睡著前的姿勢。

但草稿紙上，多了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

一個白色的馬克杯，正穩穩地蓋在他的手背上。

杯壁溫熱，那溫度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遞到冰冷的手背上。杯子裡似乎是熱咖啡，一股濃郁的帶著微苦的香氣，正從杯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與空氣中冰冷的樹脂氣味頑強地對抗著。

咚——

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速地環顧四周，視線最終定格在了幾步外的背影上。

黎星澈正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專注地盯著牆壁上投影出的新調的建築結構模型。

她一手抱在胸前，另一隻手的手指正在虛空中快速地敲擊著虛擬鍵盤，調整著模型的數據。

藍色的光芒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了一道冰冷的輪廓，姿態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像一個正在指揮戰役的女武神。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沒有哼唱。

也沒有靠近。

更沒有……用一個溫熱的馬克杯，像安撫一隻睡著的貓一樣，蓋在他的手上。

沈皓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手背上那個安靜的馬-克杯。

溫熱的觸感如此真實，咖啡的香氣也如此清晰。

這不是幻覺。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將手從杯子下面抽了出來。

手背上留下了一圈溫暖的、圓形的印記，皮膚因溫度升高而微微泛紅。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咖啡很燙，沒有加糖，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炸開，粗暴地驅散了殘存的睡意和夢境的餘韻。

但那股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了一團暖意。

他再次看向黎星澈的背影。

她依然在忙碌，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已經醒來。

那段破碎的歌謠，卻像一根針，已經扎進了他記憶的深海。

它在那片漆黑而冰冷的海域裡，攪動起了一些沉睡已久的模糊碎片。那些碎片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棉被的觸感，帶著溫暖的悸動，在他從不曾觸及的、關於童年的記憶角落裡閃爍著微光。

一個荒謬的、卻讓心跳加速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和她……

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自己都已遺忘的某個時空裡，就已經認識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靜的漣漪。

他看著手中這個溫熱的、作為唯一物證的馬克杯，又看了看那個沐浴在藍色光芒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這場名為「合作」的遊戲，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開啟了一條他從未預料的、通往過去的支線任務。

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有些記憶會睡著，有些溫暖會醒來。

但誰是那個輕撫你背脊的人？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R1jvF0h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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