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49章：人去樓空

沈皓不信。

他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就這樣憑空消失。

那不是一縷青煙，也不是幻影，而是個活生生的人。會在他耳邊呼吸，會用指尖劃過他手心，會把冰冷汽水貼在他臉上，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魔鬼。

活生生的人。

他像頭發瘋的公牛，撞開了廢棄倉庫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

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撞在牆上，盪起滿室灰塵。

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將昏暗空間剖開，暴露出空氣中無數飛舞的塵埃。

一切都被搬空了。

那些充滿未來感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那台有著巨大螢幕、能顯示複雜三維模型的電腦。

那張她總是蜷縮在上面、像貓一樣打盹的懶人沙發。

甚至連角落裡那個被她喝空了、堆成一座小山的汽水罐金字塔。

全都不見了。

這裡乾淨得像從未有人踏足過。

不，比那更徹底。

空氣中瀰漫著股淡淡的、帶有化學氣息的甜香。

是那種工業用強力清潔劑的味道。

沈皓環顧四周，心臟一寸寸往下沉。

地面光滑平整，連一道滾輪劃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這不是搬離。

這是抹除。

有人用最冷酷、最有效率的方式，將黎星澈在這裡存在過的所有證據徹底清除了。

沈皓的目光在空曠倉庫裡瘋狂掃視，試圖抓住一絲一毫她留下的痕跡。

一根頭髮。

一張被遺忘的包裝紙。

任何東西都行。

什麼都沒有。

直到他視線定格在倉庫正中央。

那裡，他們一起修復的「明日之塔」模型被個巨大玻璃罩小心保護著，安靜地矗立在原地。

陽光穿過佈滿灰塵的窗戶，恰好有束光斑落在玻璃罩上，折射出炫目虹彩。

模型在空曠得能聽見回音的倉庫裡顯得格外孤獨。

像座被遺忘在時間荒原裡的紀念碑。

沈皓緩緩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臟上。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冰冷玻璃罩。

玻璃罩上反射出他自己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還有那雙因為恐懼和難以置信而睜大的眼睛。

這是她留下的。

她沒有完全抹掉一切。

她留下了這個，留下了他們共同創造的唯一有形的東西。

這是不是一種暗示？一個訊息？

她是不是去了什麼地方，在等著他？

這個想法就像在即將溺死的人面前丟下的根救命稻草。

沈皓死死抓住了它。

他那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重新被注入了一絲微弱希望。

證據。

他需要證據。

不只是這座模型，他需要個客觀的、不容置疑的、能向全世界證明的證據。

學籍。

對，學籍！

她是建築系學生，只要學校系統裡有她的名字，就沒人能否定她的存在。

沈皓像是突然找到了方向，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倉庫。

他身後，那座被玻璃罩保護起來的塔在塵埃中靜靜佇立著。

像個沉默的、悲傷的謎語。

……

學籍管理處。

空氣中漂浮著老舊紙張和印表機墨水混合的味道。

頭頂日光燈發出持續而惱人的嗡嗡聲。

一條長長隊伍從辦事窗口一直延伸到門口。

沈皓就站在這條隊伍裡，心急如焚。

周圍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

前面那個為了一塊錢影印費和管理員爭論不休的男生。

旁邊那個不停抱怨天氣的女生。

都讓他感到一股無名煩躁。

時間從未如此難熬。

終於輪到了他。

「老師，您好，我想查個學生的資料。」沈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他把自己的學生證和一張寫著「黎星澈」三個字的紙條從窗口遞進去。

窗口後面坐著個戴著老花鏡的中年男人。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接過證件和紙條，動作機械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沈皓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電腦螢幕。

儘管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到螢幕背面閃爍的微光。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每一次敲擊鍵盤的「噠噠」聲都像是在對他的信念進行一次審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管理員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敲擊鍵盤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從一開始的行雲流水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遲疑的敲擊。

沈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電腦主機發出聲輕微的「滴」。

管理員停下了動作。

辦公室裡那令人煩躁的日光燈嗡嗡聲此刻彷彿被放大了數百倍。

沈皓看見管理員的滑鼠在桌面上移動，點擊了幾下。

然後又是敲擊鍵盤的聲音，這次更慢。

「滴。」

又是一聲。

沈皓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他能感覺到身後排隊的人群開始有些騷動，幾道不耐煩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管理員終於抬起了頭，扶了扶臉上老花鏡，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皓。

那是一種混合著困惑、審視和些許不耐煩的眼神。

就像在看個無理取鬧的怪人。

「同學。」管理員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杯涼透了的白開水，「我們學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轟——」

沈皓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一顆炸彈引爆了。

瞬間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您再仔細查查！黎明的黎，星辰的星，清澈的澈！建築系的！」

管理員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似乎是出於最後一絲職業耐心，又或者是被沈皓的反應嚇了一跳，低下頭，又在系統裡操作了幾下。

他切換了幾個不同查詢系統。

從在校生名單到畢業生名單，再到休學、退學甚至被開除的學生檔案庫。

每一次搜索，螢幕微光都會在寂靜空氣中投射出一道紅色殘影。

一個個刺眼的「無匹配結果」紅色提示框像死刑判決書一樣接連不斷跳出。

辦公室裡的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後面排隊的學生開始竊竊私語，對著沈皓指指點點。

最終，管理員放棄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用一種混合著同情和不解的語氣下了最後判決：

「同學，我用所有許可權都查過了，入學資料庫裡就沒有這個人。你是不是……記錯了？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我們學校的？」

管理員的聲音、背後人群的議論聲、日光燈的嗡嗡聲……

所有聲音都攪成一團，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噪音，瘋狂地鑽進沈皓耳朵裡。

他的世界在旋轉。

他看到管理員臉上那種「別再浪費我時間」的表情。

他看到管理員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後那條已經開始躁動的長龍。

他看到周圍所有人的眼神。

那種看著個精神失常者的眼神。

這一刻，沈皓忽然明白了。

黎星澈就這樣帶著她所有的秘密，從他的世界裡徹底地、乾淨地蒸發了。

她來的時候像場風暴，席捲了他整個荒蕪的世界。

走的時候卻像一縷被陽光蒸發的青煙，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痕跡。

除了在他心中硬生生拔地而起的那座「明日之塔」。

和一個永遠也無法填補的巨大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他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身體憑藉著本能一步步挪動。

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失去了聲音，失去了意義。

陽光刺眼得讓他睜不開眼睛，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他就這樣失魂落魄地走在校園裡，與無數個歡聲笑語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年輕面孔擦肩而過。

像個遊蕩在人間的孤魂。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sdH0Mcn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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