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05章：黎星澈的「打臉」藝術

時間停止了。

是被黎星澈的那隻纖細的手指按下了暫停鍵。

工作室裡死寂一片。

高峯臉上那勝利者般的笑容凝固了。他看著被輕描淡寫地擋住的手腕，又看了看黎星澈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眼中露出了一絲錯愕。

他身後的跟班們也收起了戲謔的表情，面面相覷，搞不清楚狀況。

沈皓那顆因憤怒而即將爆炸的心臟，像是被一汪冰涼的泉水澆灌，狂亂的跳動詭異地平息了下來。

他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黎星澈。

她的背影纖細，卻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黎星澈沒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捏住了沈皓因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腕，向後拉開了半分。

動作輕柔，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手，是建築師最寶貴的財產。」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用來打架，太浪費了。」

說完，她鬆開手，轉身面向了高峯。

但她的目光越過了高峯，落在了他身後團隊成員手中捧著的那卷圖紙上——那份剛在系內評比中獲得了金獎的作品。

「聽說，這就是今年的得獎作品？」黎星澈問道，語氣平淡。

高峯一愣，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重新找回了一絲優越感：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黎星澈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了手中的那支金屬筆，用筆桿的一頭，輕輕地、甚至可以說是嫌棄地，挑起了那卷圖紙的一角。

這個動作遠比任何語言都更具侮辱性。

她甚至不屑於用手去觸碰。

高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黎星澈無視了他的表情，藉著筆桿的支撐，讓圖紙在自己的面前展開。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穿透了繪滿複雜線條的圖紙，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映出了無數的數據與結構光斑。

她就這樣看了十秒鐘。

「很華麗的設計。」她開口了，像是在做客觀的學術點評，「流線型的外觀，參數化的表皮，很討好現在的評委。視覺衝擊力很強。」

高峯的臉色稍緩，以為她這是在服軟。他身後的團隊成員也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只是……」

黎星澈的聲音輕描淡寫地一轉。

「這個基座的應力結構，似乎忘了考慮本地的季節性沉降係數。你們用了這麼大體量的懸挑結構，卻只用了標準的抗震基座，有沒有計算過，在雨季和旱季交替的時候，土壤的含水率變化會導致地基產生不均勻的沉降？這種沉降足以讓你們最得意的曲面玻璃幕牆，在幾年之內產生永久性的結構裂縫。」

咔——

工作室裡又是一片死寂。

高峯團隊中那個負責結構計算的男生，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黎星澈沒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圖紙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篇枯燥的論文。

「而且，你們的理論依據，似乎也有點……過時了。」

她停頓了一下，環視著高峯和他的團隊成員，給了他們反應和辯駁的機會。

然而，沒有人能說出一個字。

這短暫的、充滿了壓迫感的停頓，讓接下來的連續引證更具雷霆萬鈞的爆發力。

鏡頭彷彿加速了一般。

黎星澈的語速陡然加快，一個個冰冷如子彈般的術語從她的口中清晰地吐出：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引用的『馬歇爾穩定性理論』，在前年的德國《建築結構學》增刊秋季號上，克勞斯教授發表過一篇論文，已經詳細地論證了這個理論在處理非對稱荷載時的致命漏洞。」

高峯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了。他身後的團隊成員開始下意識地後退，眼神慌亂，像一群被戳穿了謊言的小偷。

黎星澈的學術轟炸還沒有結束。

「關於沉降的問題，你們其實可以參考一些更冷門的文獻。比如慕尼黑工業大學出版的《複合地基的隱藏不穩定性》，裡面就提到了一種利用液態阻尼器進行動態配平的方案，雖然成本很高，但至少不會讓你們的作品變成一個昂貴的、會定時開裂的玻璃罐頭。」

又是一次停頓。

「至於那個華而不實的參數化表皮……」

咚——

「算了，那個沒救了。」

最後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高峯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想說些什麼來挽回顏面，但大腦卻一片空白。黎星澈口中那些聞所未聞的期刊、作者、理論，像一座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將他那點可憐的專業自信碾得粉碎。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那些原本等著看好戲的同學，此刻臉上的表情只剩下了震驚與敬畏。他們看著黎星澈，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優雅的、不見血的、在智識層面上的單方面屠殺。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黎星澈用那支筆的筆桿，將那張已被宣判了死刑的圖紙，輕輕地撥回給了高峯，就像在歸還一件垃圾。

然後，她轉過身，用一種近乎溫和的目光，看向了還愣在原地的沈皓。

「你的價值，」她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溫暖的光，瞬間穿透了沈皓心中那層厚厚的冰殼，「不需要向庸人去證明。」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寂冰湖的石子。

沈皓的心猛地一顫。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聽到的都是質疑、鄙夷、嘲諷和憐憫。

這是第一次，有個人如此篤定地站在他這邊，用一種無可辯駁的方式捍衛了他的尊嚴。

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混雜著震驚、感激與一絲異樣情緒的暖流，從心底的深處湧了上來，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備。

他看著黎星澈那雙清澈的眼眸。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自己狼狽的倒影，也看到了一絲……從未見過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拯救別人的。

哪怕她自己並不知道。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s8AyG1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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