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31章：黑暗中的恐懼

黑暗不是降臨。

而是吞噬。

像一隻潛伏已久的、有著實體的怪物，在光源消失的那一剎那，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將整個世界連同骨頭一起嚼碎，吞入了腹中。

工作室裡，唯一的聲音，是來自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暴雨，以及沈皓自己那急促到失控的喘息聲。

他聽不見雨聲。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次比一次更短，一次比一次更淺，像是一具破舊的風箱，拼命地拉扯著，卻只能吸入冰冷而稀薄的空氣。

氧氣正在被剝奪，他的肺部開始灼痛。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一年前，他被摯友背叛，所有心血凝結而成的設計圖被公然抄襲，在展覽會上，自己像個小丑一樣，站在獲獎的摯友身旁，而周圍則全是祝賀的掌聲。

那些掌聲，每一聲都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然後是無休止的譏諷。

「小偷。」

「抄襲者。」

「就憑你也配搞設計？」

那些聲音，那些輕蔑的眼神，此刻在純粹的黑暗中被無限地放大了，它們從記憶的深淵裡爬了出來，變成了一陣陣尖銳的、帶有回音的幻聽，在他的耳邊盤旋、碰撞、狂笑。

——「看，他又搞砸了。」高峯的聲音，帶著失真的金屬質感，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失敗者。」

——「你根本就不配擁有這一切。」

他踉蹌地後退，雙手在黏稠的黑暗中胡亂地抓撓著，試圖抓住什麼可以支撐自己的東西，但卻只碰到了一片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空氣。

他想逃離這個被聲音塞滿了的囚籠，卻不知道出口到底在哪裡。

他的腳後跟，撞上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是那張放置著「明日之塔」模型的工作台。

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後倒了下去，手臂下意識地揮舞著，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個剛剛才完美歸位的模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先是一聲極其清脆的、結構斷裂的脆響。

「咔嚓——」

那聲音像是一根骨頭被硬生生折斷的聲音。

那是整個模型最核心的承重結構，在沈皓那失控的力量之下，應聲而斷。

緊接著，是連鎖反應。

在黑暗中，黎星澈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不是瞬間的崩塌，而是一場緩慢的、充滿了痛苦細節的凌遲。

嘩啦啦啦——

無數個精密的零件，那些他們花費了無數個日夜，用鑷子和膠水一點一點拼接起來的心血，此刻正像瀑布一樣，從工作台上傾瀉而下，砸在了地板上，發出了絕望的破碎聲。

這聲音持續了很久，像是永遠都不會停止一樣。

然後，一切都歸於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就連窗外的雷雨聲，都彷彿在這極致的死寂面前，悄然退避了。

一道閃電，再次劃破了夜空。

慘白的光芒，如同一盞來自地獄的聚光燈，短暫地、卻又無比清晰地照亮了工作室內的一切。

黎星澈看見了。

那座曾經凝聚了他們所有希望與默契的「明日之塔」，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地無法辨認的、可悲的廢墟。

而沈皓，就跪在這片廢墟的中央。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眼神空洞，像是靈魂已經被抽離了出去。

畫面，在這一幀短暫地定格了。

閃電熄滅了。

世界，又重歸於黑暗。

但那幅畫面，卻像用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了黎星澈的視網膜上。

在黑暗中，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呼吸聲。

而是牙齒的聲音。

是上下牙齒因為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而瘋狂碰撞、摩擦的聲音。

「咯咯……咯咯咯……」

那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在說，沈皓的人生，再一次地，變成了一地無法收拾的廢墟。

而這一次，是他親手摧毀的。

有些崩塌不是因為脆弱，而是因為太想去保護那些珍貴的東西。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rsnQUP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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