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030章：雨夜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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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網路上的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真相以一種無可辯駁的姿態呈現時，所有的污衊與詆毀都像是暴露在了陽光下的積雪，迅速地消融了，只留下了一地無人問津的泥濘。

高峯的名字在論壇上被短暫地鞭屍了幾天後，很快就被新的校園八卦所取代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樣。

但有些東西，確確實實地改變了。

最直觀的變化，是沈皓周圍的空氣。

那些曾經如影隨形的輕蔑與猜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與愧疚的複雜目光。

走在校園裡，總會有人對他指指點點，但那不再是惡意的審視，而更像是在觀摩某種珍稀的生物。

而沈皓與黎星澈之間的關係，則進入了一種更加微妙的狀態。

在謠言風波之後，「明日之塔」的設計稿順理成章地進入了最終的模型製作階段。

時間被壓縮到了極致，黎星澈和沈皓幾乎是以那間由廢棄倉庫改造而成的工作室為家，在無數個深夜裡並肩作戰。

爭吵消失了。

那些因為理念不合、因為溝通不暢而產生的激烈碰撞，彷彿隨著那場網路戰爭的勝利而被徹底地埋葬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心靈感應的默契。

當沈皓需要一號雕刻刀時，他甚至都不需要開口，只需要一個細微的抬眼動作，黎星澈就已經將那把刀柄溫熱的工具遞到了他的手邊。

當黎星澈準備調配模型黏合劑時，她還沒來得及轉身，沈皓就已經將A劑和B劑以精確的比例倒入到了調配皿中。

他們之間的話語變得極少，但交流的密度卻是前所未有地高。

一個眼神，一次呼吸頻率的變化，一個手指的下意識蜷曲，都成了彼此能在一瞬間解讀的信號。

空氣中瀰漫著模型膠水、木屑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正在悄然發酵的曖昧氣息。

但他們誰都沒有說破，就像一個技藝精湛的拆彈專家，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專注於眼前那顆名為「明日之塔」的精密炸彈。

這天晚上，暴雨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秒，窗外還是夏末時節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蟬鳴聲在黏稠的空氣裡聲嘶力竭地叫著。

下一秒，天空就像是被人用墨汁潑灑過一樣，迅速地暗沉了下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天幕，緊接著，一聲沉悶如巨獸咆哮般的雷聲從遠方滾滾而來，讓工作室那扇巨大的鐵皮窗戶都發出了嗡嗡的震顫。

豆大的雨點毫無過渡地砸落了下來，瞬間就連成了一片雨幕，密集地敲打在了窗戶的玻璃上，像是一面被無數鼓手瘋狂捶擊著的戰鼓。

整個世界都被這場狂暴的交響樂所籠罩。

工作室內，兩人正進行著模型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將塔頂的觀景台與主體結構拼接起來。

這是整個模型中最脆弱、最精密的節點，需要絕對的穩定和同步。

沈皓屏住了呼吸，右手穩穩地握著一把醫用長柄鑷子，夾著那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結構卻無比複雜的觀景台模型。

他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的輪廓滑落了下來，但他卻渾然不覺。

黎星澈則跪坐在他的對面，左手扶著塔身的主體，右手拿著一支細長的滴管，裡面是剛剛才調配好的速乾型黏合劑。

她的呼吸也放得極輕，長長的睫毛在工作檯燈的光暈下，投下了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他們的動作高度同步，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彷彿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沈皓的鑷子每推進一毫米，黎星澈的滴管就會在預定的接觸點上，精準地滴下一滴米粒大小的膠水。

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轟隆——！」

又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威力比之前的更甚。

一道閃電劃過了夜空，慘白的光芒瞬間就將工作室照得如同白晝。

在那一剎那的光亮中，兩人專注的側臉，鑷子尖端閃爍著的寒光，以及模型上那個即將完成拼接的脆弱節點，構成了一幅充滿了張力的畫面。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鐵門被人「哐當」一聲從外面推開了。

兩人嚇了一跳，沈皓拿著鑷子的手猛地一抖，觀景台的邊緣幾乎就要撞上主體的承重柱。

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高大身影走了進來，雨衣上的水珠還在不斷地滴落，在乾燥的地面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是教學樓的管理員大爺，他的手裡拿著一把老舊的手電筒，昏黃的光束在昏暗的室內晃來晃去，打破了原有的專注氛圍。

「喂，還有沒有人啊？」管理員的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有些含混，「教學樓的線路要臨時檢修，整棟樓都要停電啊！」

沈皓的心猛地一緊，抬頭問道：「大爺，什麼時候停？」

管理員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電子錶，舉起了一根手指：「還有五分鐘。你們趕緊收拾一下，別等一下摸黑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沉重的鐵門再次關上，將兩人與那短暫的人間煙火隔絕了開來。

五分鐘。

這個數字像一顆定時炸彈，在兩人的心中同時引爆了。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沒有任何的言語，卻已經達成了共識——必須在停電前完成這最後的拼接。

接下來的一切彷彿被按下了加速鍵。

鏡頭在牆上時鐘那根無情走動的秒針、兩人驟然加速卻依舊精準的手部動作、窗外愈發狂暴的風雨，以及沈皓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珠之間，快速地切換著。

黎星澈滴下膠水的速度開始加快，每一滴都像是一次心臟的搏動。

沈皓的鑷子在她的引導下，穩穩地、一絲不苟地將觀景台模型送入到了預定的卡槽之中。

四分鐘。

三分鐘。

卡槽的邊緣已經開始接觸。

兩分鐘。

模型緩緩下沉，精密的榫卯結構開始互相咬合。

一分鐘。

只剩下最後一毫米的距離了。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在狂暴的雷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但對兩人來說，卻清晰如鐘鳴。

觀景台，完美歸位。

兩人同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也瞬間鬆懈了下來。

也就在這一瞬間。

「啪！」

頭頂的日光燈閃爍了一下，然後便毅然決然地熄滅了。

緊接著，工作檯燈、角落裡的落地燈、所有正在充電的設備的指示燈……工作室裡所有的光源，都在同一時刻，徹底地宣告了死亡。

世界，陷入了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黑暗。

只有窗外的閃電，還在盡職盡責地，每隔幾秒就用它那慘白的光芒，將這個靜止的世界重新勾勒一遍。

在閃電劃過的瞬間，黎星澈看見了沈皓的臉。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收縮到了極點，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然後，在雷聲滾過的間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壓抑的、急促的、彷彿溺水者在掙扎般的呼吸聲。

是沈皓的聲音。

他對黑暗，有著創傷性的恐懼。

有些恐懼就藏在一個人的最深處，當黑暗來臨時，它們就會撕裂一切的偽裝，露出最真實的脆弱。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NpHlP6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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