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24章：最後一夜

這間用來存放圖紙和模型的庫房。

到了夜晚。

便顯得格外空曠而安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混合著墨水、紙張與木料氣息的味道。

像是一座古老圖書館的呼吸。

沒有開大燈。

只有角落裡一盞孤零零的暖黃色檯燈。

盡職地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圓形的光暈。

勉強照亮了這片被圖紙佔據的疆域。

光線之外。

巨大的金屬貨架層層疊疊。

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下的陰影裡。

架子上整齊地碼放著數不清的、用白色卡紙捲成的圖紙卷。

遠遠看去。

像一座沉默的、由無數根白色石柱構成的、沒有任何居民的城市。

城市上方的天空。

是一扇高窗。

窗外。

是深藍色絲絨般的夜幕。

點綴著幾顆遙遠而清冷的星。

所有的整理工作都已接近尾聲。

這是黎明前的最後一夜。

黎星澈將最後一份材料清單放進檔案夾。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

她伸了個懶腰。

舒展著因為長時間伏案而有些僵硬的身體。

然後踱步到那扇高窗前。

她抬起頭。

望著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月光穿過玻璃。

為她纖細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近乎虛幻的銀色輪廓。

沈皓正坐在那片唯一的光暈裡。

進行著最後的收尾工作。

他拿起一卷用牛皮紙包裹好的、最厚的總設計圖。

準備為它貼上最後一個標籤。

就在這時。

他聽到了她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

帶著一點夢幻般的、飄忽的質感。

像是從那片星空下直接傳來的一樣。

「NaturaL。」

她沒有用「老師」這個稱呼。

而是直接叫了他的代號。

沈皓的手。

停在了半空中。

「謝謝你。」

黎星澈沒有回頭。

她依然仰望著那片星空。

聲音裡飽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的真誠。

「說真的，如果沒有你，我可能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我就像一個剛被製造出來的、什麼都不懂的機器人，是你，把我啟動了。」

「你就像……」

她似乎是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比喻。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

像是終於找到了那個最完美的詞彙。

語氣變得格外肯定。

「……就像我的燈塔。」

燈塔。

這兩個字。

像一根無形的、燒得通紅的針。

輕輕地、卻又精準無比地。

刺進了沈皓的耳膜。

穿透了顱骨。

直直地扎進了他那早已麻木的靈魂深處。

他的心臟。

猛地一顫。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在他還是一個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少年時。

林老對他說過的一段話。

那位睿智的老人。

當時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

悠悠地喝著茶。

對他說：

「小皓啊，你要記住，人這一生，會遇到很多人。有的人來，是為了給你上一課；有的人來,是為了陪你走一程。」

「而有的人來……」

老人頓了頓。

抬起頭。

用那雙看透了世事的眼睛望著他。

緩緩地說道：

「……是為了給你點一盞燈。」

「他會燃燒自己，照亮你前方的路。但是，你要明白……」

「燈亮了，人，可能就要走了。」

……

沈皓緩緩地低下頭。

目光落在手中的那卷圖紙。

和那張空白的、等待被書寫的標籤上。

他知道。

林老的話。

應驗了。

他就是那個點燈的人。

而眼前這個女孩。

這個被他親手點亮的、即將迎來自己璀璨黎明的女孩。

她的世界裡。

再也不需要他這座燈塔了。

天亮之後。

他這座燈塔。

就要熄滅了。

這是一個早已注定的結局。

一個莊嚴的、悲壯的、無可更改的結局。

他沒有說話。

只是藉著昏黃的燈光。

拿起了桌上的一支黑色簽字筆。

他將那張小小的、白色的標籤翻了過來。

翻到了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的背面。

然後。

一筆一劃地。

用一種極其工整的、幾乎是刻板的字體。

在那狹小的空間裡。

寫下了兩個字。

【沈皓】

不是設計師的代號。

不是冷冰冰的專案編號。

而是他的名字。

是他作為一個獨立的、有血有肉的、曾經深愛過她的「人」的。

最後的署名。

寫完之後。

他將標籤翻了回來。

正面。

依舊是一片空白。

他將這張背面藏著一個永遠不會被揭曉的秘密的標籤。

工整地。

對稱地。

貼在了那卷厚重圖紙的封口處。

然後。

他拿起辦公桌上那卷寬大的、幾乎是全新的透明膠帶。

他用指甲。

摳開了膠帶的邊緣。

然後。

緩慢地。

用力地。

將它拉開。

透明的膠帶在昏黃的燈光下。

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鋒利的光。

他將那道光。

覆蓋在了那張小小的標籤之上。

覆蓋在了那個無人知曉的名字之上。

他拉著膠帶的手。

是那麼的穩。

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一圈。

又一圈。

再一圈。

將那張標籤。

連同那卷圖紙的整個封口。

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的方式。

牢牢地。

密不透風地。

徹底封死。

膠帶層層疊疊。

像裹屍布。

也像琥珀。

將那段曾經熾熱的、如今卻不得不被深埋的愛情。

連同他最後的存在證明。

一起。

永久地。

凝固在了這個再也不會被任何人開啟的瞬間。

他用一個檔案管理員最日常的、最枯燥的動作。

為自己的愛情。

建立了一座無法被開啟的、也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前來祭拜的、孤獨的墳墓。

「終於弄完了！」

一個充滿活力的、輕快的聲音。

將這場無聲的葬禮徹底打斷。

黎星澈不知何時已經從窗邊轉過身來。

她臉上帶著完成了工作的輕鬆笑容。

輕快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語氣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老師，我們去吃點東西慶祝一下吧！我知道附近有家燒烤店，味道特別棒!」

沈皓抬起頭。

在他抬起頭的那一瞬間。

他臉上所有的悲傷。

所有的決絕。

所有的屬於「沈皓」的情緒。

都已經被完美地、天衣無縫地。

隱藏在了那副名為「NaturaL老師」的、溫和而疏離的面具之下。

他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因為喜悅而閃閃發亮的眼睛。

然後。

他點了點頭。

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好。」

他說。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97y1rd6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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