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23章：兩個世界

這家餐廳。

一如既往的溫暖而喧囂。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

情侶間的低聲笑語。

刀叉碰撞瓷盤的清脆聲響。

以及作為背景音樂的、品味良好的爵士樂。

暖黃色的燈光將每一張餐桌都籠罩在一種恰到好處的、名為「浪漫」的氛圍裡。

這裡是城市的縮影。

是無數愛情故事開始、發酵、升溫的溫床。

也是一座記憶的墳場。

沈皓是今晚唯一的弔唁者。

而坐在他對面的。

是他摯愛的、卻對這場葬禮一無所知的陌生人。

「哇，老師，您好像很常來這裡？」

黎星澈看著對面那個連菜單都沒有翻開。

就熟練地、一口氣報出一連串菜名的男人。

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混雜著驚訝與佩服的光。

「您連他們家今天有什麼限定甜點都知道，太厲害了。」

沈皓點完菜。

將菜單輕輕合上。

遞還給一旁微笑著的侍者。

他沒有回答黎星澈的問題。

只是端起桌上的檸檬水。

喝了一口。

冰涼的、帶著酸澀味道的液體劃過喉嚨。

暫時壓下了他心頭那股幾欲噴湧而出的、名為「荒謬」的岩漿。

他怎麼可能不熟悉。

他點的每一道菜。

都是刻在他記憶裡的墓碑。

那道「奶油蘑菇湯」。

是她第一次約會時。

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

喝了整整十五分鐘的開胃菜。

那份「香煎鱈魚佐蘆筍」。

是她吃到一半。

突然抬起頭。

眼睛亮晶晶地對他說「原來魚可以這麼好吃」的主菜。

那杯「覆盆子氣泡水」。

是她因為第一次約會太緊張。

不敢喝酒。

又覺得白開水太單調。

最後紅著臉選的飲料。

以及那道需要提前預定的、每天限量的、作為餐後驚喜的。

心形「白色戀人」慕斯蛋糕。

這些。

他全都記得。

記得比自己的生日還要清楚。

侍者很快送上了餐前的麵包和開胃湯。

黎星澈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熱氣騰騰的奶油蘑菇湯。

吹了吹。

才小口地送進嘴裡。

她的眼睛立刻就彎成了一對可愛的月牙。

「好喝！」

她由衷地讚歎道。

然後抬起頭。

用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的語氣對沈皓說。

「老師，謝謝您帶我來這麼棒的地方！這湯的味道好濃郁，而且一點都不膩。」

她的快樂是如此的真實。

如此的純粹。

如此的……

具有感染力。

就像陽光。

不由分說地就要照進最陰暗的角落。

沈皓看著她。

看著她那因為嚐到美食而滿足地眯起的雙眼。

看著她嘴角邊不小心沾到的一點白色湯汁。

他的目光。

像是穿透了一層時空的薄霧。

在某一瞬間。

坐在對面的那個女孩。

和記憶中那個在同樣的位置、喝著同樣的湯、臉上帶著同樣滿足的羞澀笑容的女孩。

重疊在了一起。

他彷彿看見了。

看見了三年前的那個夏夜。

看見了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緊張得連勺子都快握不穩的黎星澈。

他記得。

她那時候還留著及肩的短髮。

說話的聲音很輕。

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每喝一口湯。

都要偷偷地、飛快地抬眼看他一下。

然後又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迅速低下頭。

他記得。

他當時笑著問她：「有那麼緊張嗎？」

她把頭埋得更低了。

聲音細若蚊蚋：「……嗯。」

他記得。

他用紙巾。

輕輕地。

幫她擦掉了嘴角那一抹白色的湯漬。

他記得。

她的臉頰。

在那一刻。

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

「老師?」

一個帶著些許困惑的聲音。

將沈皓從記憶的深淵中猛地拽了回來。

眼前的幻影如潮水般褪去。

那個短髮的、羞澀的、臉頰緋紅的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眼前這個留著黑色長髮、眼神清澈、臉上帶著禮貌而友好的微笑的。

黎星澈。

她的嘴角。

還沾著那一點白色的湯漬。

「老師，您沒事吧？」

她看著他。

有些關切地問。

「您……好像有點走神。是太累了嗎？」

沈皓的心臟。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迅速地回過神來。

臉上擠出一個看起來應該還算自然的微笑。

「沒事。」

他說。

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沙啞。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拿起餐巾。

伸出手。

黎星澈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眼神裡閃過一絲本能的警惕。

沈皓的手。

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

他這才意識到。

自己剛剛的動作。

有多麼的唐突和不合時宜。

對於眼前這個「陌生人」來說。

他沒有任何立場。

做出替她擦拭嘴角的親密舉動。

「抱歉。」

他緩緩地收回手。

將那份尷尬和苦澀。

連同那張乾淨的餐巾。

一起放回了桌上。

黎星澈似乎也意識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自己拿起餐巾。

將嘴角的湯漬擦掉。

然後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試圖緩和氣氛的語氣說：「看來我還是跟小孩子一樣，吃東西會沾到嘴上呢。」

沈皓沒有接話。

他只是低下頭。

用勺子。

機械地。

一下一下地。

攪動著自己那碗早已不再溫熱的湯。

接下來的用餐時間。

就在這種溫暖而又詭異的氣氛中進行著。

餐廳依舊熱鬧。

周圍依舊充滿了歡聲笑語。

而他們這一桌。

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透明的隔音罩籠罩了起來。

只有刀叉偶爾的碰撞聲。

和黎星澈時不時發出的、對食物的由衷讚美。

「老師，這個鱈魚好好吃，外皮好脆。」

「嗯。」

「老師，您嚐嚐這個蘆筍，很新鮮。」

「好。」

「老師，您的牛排看起來也很棒，火候是不是剛剛好？」

「還行。」

沈皓的回答簡短得近乎敷衍。

他不是不想說話。

而是他害怕。

一開口。

那些洶湧的記憶就會從決堤的閘口奔湧而出。

將眼前這個無辜的女孩徹底淹沒。

他的大部分精力。

都用在了維持臉上那副平靜的表情。

和壓抑自己那雙不斷想要穿透時空、去尋找過去幻影的眼睛上。

但他終究還是失敗了。

當那份香煎鱈魚被端上來的時候。

他看著黎星澈熟練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塊。

送入口中。

然後露出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那種「被驚豔到」的表情時。

他又一次失神了。

他的目光。

變得悠遠而失焦。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短髮的女孩。

在同樣的燈光下。

因為一道菜而開心得像個孩子。

他記得。

她當時興奮地對他說：「沈皓，我以後也要學會做這道菜！做給你吃！」

她後來真的學會了。

而且做得比這家餐廳的更好吃。

只是。

她再也不會做給他吃了。

「老師？」

黎星澈的聲音。

再一次響起。

這一次。

她的聲音裡。

除了困惑。

還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用餐巾擦了擦嘴。

然後看著對面那個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與失神狀態的男人。

輕聲問道：

「老師，您……是不是不喜歡這裡的菜？」

她的眼神真誠而清澈。

充滿了純粹的、屬於晚輩對長輩的關心。

「如果您不喜歡的話，我們現在換一家也沒關係的。我沒關係的，真的。」

這句話。

這句全然出於善意和體諒的話。

像一柄最鋒利的、淬了冰的匕首。

悄無聲息地、卻又精準無比地。

捅進了沈皓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然後。

殘忍地。

緩慢地。

轉動了一圈。

這不是疑問。

這是一個宣判。

一個最終的、最殘酷的確認。

確認了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守候、所有的痛苦。

都只是一場荒唐的、自作多情的獨角戲。

確認了他所苦苦尋找、試圖在眼前這個女孩身上捕捉到的那個幽靈。

確確實實、永永遠遠地。

不會再回來了。

沈皓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黎星澈那雙因為擔心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

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要讓他窒息的痙攣。

他迅速地。

近乎狼狽地。

扯出了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

「沒有，很好吃。」

他說。

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只是……又想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抱歉，讓你擔心了。」

他說完。

立刻拿起刀叉。

切下一大塊牛排。

塞進了嘴裡。

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機械的咀嚼動作。

來掩飾自己內心那早已天翻地覆的崩塌。

黎星澈看著他。

似乎是被他這副樣子說服了。

她猶豫了一下。

才重新拿起自己的刀叉。

小聲地說：「老師您也別太辛苦了，要注意休息……」

她沒有再多問。

這份體貼的、保持距離的沉默。

比任何追問都更讓沈皓感到絕望。

這場漫長的、名為「晚餐」的酷刑。

終於進行到了最後一環。

侍者面帶微笑地。

將那道心形的、「白色戀人」慕斯蛋糕。

送到了他們桌子的正中央。

「哇，好漂亮！」

黎星澈的眼睛立刻被那精緻的甜點吸引了。

蛋糕純白無瑕。

像一座被初雪覆蓋的島嶼。

上面用紅色的覆盆子醬。

畫出了一顆小巧而精緻的愛心。

它的名字。

它的形狀。

都在用一種最直白的方式。

訴說著浪漫。

黎星澈拿起手機。

對著那顆「心」。

從不同的角度。

拍了好幾張照片。

然後。

她才拿起小勺。

滿懷期待地。

舀下了一小塊。

慕斯入口即化。

酸甜的覆盆子與香醇的白巧克力在味蕾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太好吃了！」

她再次發出了滿足的讚歎。

然後抬起頭。

像一個急於分享自己寶藏的孩子。

對沈皓說。

「老師，您快嚐嚐！這個真的……」

她話說到一半。

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

對面的那個男人。

正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極其悲傷的目光。

看著那顆被她舀下了一角的、殘缺的心。

但那種悲傷。

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快得像一個錯覺。

下一秒。

沈皓就抬起頭。

對她露出了和之前一樣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

「你喜歡就好。」

他說。

飯後。

沈皓將黎星澈送到了她住的酒店樓下。

「老師，今天真的太謝謝您了。不僅指導我完成了作品，還請我吃了這麼棒的一頓晚餐。」

黎星澈站在酒店門口。

對著沈皓。

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姿態。

恭敬。

誠懇。

像一個即將畢業的、向自己的導師致以最崇高敬意的。

學生。

「我……」

她直起身。

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最後只是笑了笑。

「總之，真的非常感謝。」

「不客氣。」

沈皓說。

「早點休息。」

「嗯,老師您也是。」

黎星澈對他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

走進了燈火通明的酒店大堂。

沈皓站在原地。

沒有動。

他看著她輕快的背影。

消失在旋轉門的另一側。

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才緩緩地轉過身。

看向身後那座依舊在夜色中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城市。

他忽然覺得。

自己像是剛剛參加完一場盛大的葬禮。

一場只有他一個悼念者的、關於記憶的追思會。

而他。

親手將自己的愛情。

埋葬在了那家溫暖的、喧囂的餐廳裡。

連墓碑都沒有。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OsLhea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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