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201章：告別的預演

工作室的空氣，沉重得像灌了鉛。

窗外的城市依舊璀璨。

但那片星河般的光芒，卻再也透不進沈皓的眼睛。

沈皓獨自承受著所有秘密。

內心早已做出了那個唯一的、也是最痛苦的抉擇。

他走到蘇沐晴身邊。

她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翻看著一本畫冊。

今天的她，似乎是那個溫柔的人格佔據了主導。

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寧靜的氣質。

沈皓沒有說話。

他沒有解釋任何事。

也沒有提及黎星澈的危機。

他只是彎下腰。

從背後，輕輕地、卻又用盡全身力氣地。

緊緊抱住了她。

他將臉深深地埋進她柔軟的髮間。

那裡有他熟悉的、洗髮水的清香。

「對不起。」

三個字。

悶在他的喉嚨與她的髮絲之間。

輕到幾乎聽不見。

卻又重到足以壓垮整個世界。

蘇沐晴翻動書頁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

身體卻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僵硬。

這句沒頭沒尾的道歉，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名為「不安」的漣漪。

沈皓緩緩松開了她。

他轉身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

拿起一支他最常用的鋼筆。

那是一支分量很沉的德國制鋼筆。

陪伴了他無數個繪製圖紙的夜晚。

他熟練地旋開筆蓋。

在紙上劃了幾道。

墨水流暢。

一如往昔。

然後，他重新合上筆蓋。

走到蘇沐晴面前。

將這支冰涼而熟悉的筆，輕輕放進了她溫熱的手心。

蘇沐晴低頭看著手中的鋼筆。

臉上的困惑，更深了。

沈皓沒有解釋。

他又拿起一本林老筆記的副本。

他翻開。

指著其中一頁上，被他用紅線劃出的一段關於「結構自我修復」的註解。

嘴唇微微動了動。

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

但最終，卻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沉默地合上書。

將它遞給了蘇沐晴。

最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串鑰匙。

那是這間工作室的鑰匙。

他用指尖捏著那枚冰冷的金屬。

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鑰匙的邊緣劃出一道銳利而孤獨的冷光。

他沒有直接交給她。

而是將鑰匙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用食指的指尖。

緩緩地。

將它推了過去。

鑰匙在光滑的木紋桌面上滑行。

像一艘駛向未知彼岸的孤舟。

整個過程，他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而肅穆的儀式。

他的每一個動作。

都在刻意地延長著這個告別的過程。

而非一次高效的交接。

直到那枚鑰匙。

碰到了蘇沐晴微顫的指尖。

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彷彿是某個開關被觸動了。

「如果有一天。」

沈皓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

「我暫時不在了……」

他頓了頓。

艱難地吞嚥了一下。

「幫我守著這裡，好嗎？」

這不像是一句請求。

更像是一句遺言。

這場荒謬的、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告別預演。

終於將蘇沐晴內心深處那根名為「恐懼」的弦。

徹底撥動了。

她的雙重記憶，似乎在這一刻。

感知到了某種來自遙遠時空的、熟悉的悲傷。

她猛地伸出雙手。

從下方。

緊緊地扣住了沈皓那隻還停留在桌面上的手腕。

那是一個脆弱的、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的禁錮。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

抬起頭。

看著沈皓。

但她的眼神，卻像是穿透了他的身體。

越過他的肩膀。

望向了他身後那個空無一人的、正有無形的東西在離去的方向。

一瞬間，她眼中那份溫柔的迷茫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恐懼。

那是沈皓在另一個絕望時空裡，見過無數次的、獨屬於那個冰冷靈魂的眼神。

「你……」

她的聲音在顫抖。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凍的湖面下擠出來的。

「又要拋棄我嗎？」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沈皓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一般。

猛地抽回了被她抓住的手。

他霍然起身。

身下的椅子腿與地面劇烈摩擦。

發出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刺耳聲響。

將這滿室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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