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63章：歸墟齋的空蕩

「有時候忘記也是一種慈悲。」

蘇沐晴的這句話像一根溫柔的、淬了毒的針。

扎進沈皓的心裡。

拔不出來。

一碰就疼。

這份來自蘇沐晴的、無法理解的「慈悲」。

與黎星澈那無孔不入的、關於「記憶」的進攻形成一個詭異的閉環。

一個拼命地想讓他忘記。

一個拼命地想讓他記起。

她們都說這是為他好。

沈皓感覺自己被夾在中間。

快要被撕裂了。

他不知道該相信誰。

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記住還是該忘記。

混亂。

前所未有的混亂。

在工作室待著會被黎星澈的記憶武器攻擊。

去檔案館會被蘇沐晴的冷漠距離刺傷。

整個世界彷彿沒有了他的容身之處。

在這種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煩躁中。

他下意識地想起一個人。

一個地方。

林老。

歸墟齋。

那個總是坐在藤椅上悠閒地喝著茶。

用一種洞悉一切的、溫和的目光看著他的老人。

那個無論他帶著多麼愚蠢的問題過去。

都能得到一些充滿智慧的、玄之又玄的答案的地方。

對。

林老一定知道些什麼。

就算他已經不在了。

但歸墟齋還在。

那個地方本身就藏著答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

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沈皓抓起外套。

衝出家門。

***

歸墟齋所在的那條老街還和記憶中一樣。

狹窄。

陳舊。

兩旁的建築都帶著一種被時光沖刷過的、疲憊的痕跡。

但當沈皓轉過街角。

看到那塊熟悉的、黑底金字的「歸墟齋」牌匾時。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書店的門是關著的。

那扇厚重的、深紅色的木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早已銹跡斑斑的銅鎖。

鎖頭上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的鐵鏈。

像在封印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門的旁邊貼著一張打印的告示。

「店主已故，暫停營業。」

白紙黑字。

簡單、直接、殘酷。

那張紙顯然已經貼了很久。

被風雨侵蝕得發黃、捲邊。

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像一段正在被人遺忘的、悲傷的往事。

沈皓不死心地走上前。

他伸出手。

試著推了推那扇門。

嘩啦——

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空洞的撞擊聲。

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他把臉湊到門上那塊小小的玻璃窗前。

試圖往裡看。

店裡和他記憶中的樣子既一樣又完全不一樣了。

書架還是那些書架。

桌椅還是那些桌椅。

但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一層薄薄的、均勻的灰塵。

午後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格中斜斜地射進來。

在空氣中切割出一道道清晰可見的光柱。

無數的塵埃在那些光柱中。

像一群迷路的、金色的精靈。

漫無目的地、上下翻飛。

整個書店像一個巨大的、被時光遺忘的琥珀。

美麗。

卻沒有任何生命氣息。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金屬滾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皓回過頭。

看見一個孩童正用一根鐵絲推著一個鐵環。

從他身邊嘻嘻哈哈地跑了過去。

那清脆的、充滿生命活力的響聲。

更反襯出此地的、如同死亡般的寂靜。

一個中年婦女。

大概是孩子的母親。

從旁邊的店鋪裡走出來。

對沈皓笑了笑。

「小夥子，找人啊？」

「這家店已經很久沒開門嘍。」

沈皓點了點頭。

聲音有些乾澀。

「我知道……林老他……」

「哎，」婦女嘆了口氣。

「多好的一個人啊。說走就走了。自從他走了以後就再也沒人來管過這間店了。聽說房東也愁得很。這麼一屋子的舊書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婦女的話像最後一塊石頭。

徹底壓垮沈皓心中僅存的那點幻想。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間被塵埃和陽光籠罩的書店。

轉身。

離開。

他意識到。

那個能給他智慧和安慰的地方。

那個能在他迷茫時為他點一盞燈的、精神上的避難所。

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

回到家。

沈皓將自己重重地摔進沙發裡。

巨大的空虛和無助感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將他徹底淹沒。

蘇沐晴疏遠他。

黎星澈算計他。

Aria警告他。

現在連最後一個可以為他解惑的人。

也只剩下一間空蕩蕩的、積滿灰塵的書店。

所有人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

被困在這個巨大的、充滿謊言和秘密的迷宮裡。

他感到一陣煩躁。

從沙發上站起來。

走到書架前。

想隨便找點什麼東西來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抽出一本關於建築結構的書。

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

又覺得無趣。

隨手想把它塞回去。

或許是塞得太急。

或許是命運的安排。

他的手肘碰倒旁邊一摞本就搖搖欲墜的書堆。

嘩啦——

書像一群被驚擾的鳥四散滑落。

其中一本厚重的、黑色硬皮封面的筆記本。

徑直掉在他的腳邊。

啪嗒。

一聲輕響。

筆記本正好翻開在某一頁。

沈皓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那是林老留給他的遺物。

那本他一直不敢翻開的、厚重的筆記。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攤開的書頁上。

他看到一些熟悉的字跡。

和一張風格同樣熟悉的設計草圖。

但那張草圖的精密度和他所理解的、林老的任何一件作品都不在同一個層級上。

那不是單純的設計。

更像是一種……推演。

用無數繁複的線條和結構去推演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關於時間或者人心的……規律。

沈皓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剛學會算術的孩子。

無意中窺見宇宙星辰運行的軌跡。

那種感覺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混合著少許驚訝與少許驚嘆的、巨大的茫然。

他還……看不懂。

他沉默地彎下腰。

伸出手。

用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極度輕柔的動作。

將那本筆記本闔上。

他將筆記本重新放回書架上它原來的位置。

沒有再用其他的書去遮擋。

做完這一切。

他靠著書架緩緩地滑坐在地。

背後是那本被他闔上的筆記。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黑暗。

但他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r66C35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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