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42章：記憶的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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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沈皓那個細微的瑟縮動作之後，像被凍結了。

空氣中只剩下陽光裡塵埃浮動的聲音，心臟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以及蘇沐晴那隻懸停在半空中的、微微顫抖的手。

那隻手，纖細、白皙。

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

掌心因為剛剛的奔跑和激動而帶著一層薄薄的汗意。

在沈皓的記憶裡，這隻手曾無數次牽著他走過人潮洶湧的街頭，曾在他失意時輕拍他的後背，也曾在無數個清晨，溫柔地拂去他臉上的睡意。

這是世界上最溫暖、最安全的手。

然而，就在剛剛，他躲開了。

像是在躲避什麼猛獸的利爪。

蘇沐晴眼裡那種火山爆發般的狂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

淚水還掛在她的睫毛上，像清晨的露珠。

但瞳孔深處，已經染上一層厚厚的、名為「困惑」的陰翳。

她不明白。

前一秒，他還在用那種失而復得的、混雜著酸楚與狂喜的眼神看著自己。

下一秒，那眼神就變成了……恐懼。

是的，恐懼。

一種極力壓抑，卻依然從眼底深處滲透出來的、對她的恐懼。

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是因為昏迷太久，所以意識還有些混亂嗎？

還是……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但她的臉上，卻綻放出一個比陽光更溫柔、也更令人心碎的笑容。

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順勢撩了一下自己額前的碎髮，用一種輕鬆得近乎完美的語氣說：「看你，額頭上都是冷汗，肯定是又做噩夢了吧？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的聲音那麼輕，那麼柔。

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拂過一處脆弱的傷口，生怕弄疼了任何人。

沈皓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刺痛了。

他知道，她察覺到了。

她只是選擇了用最溫柔的方式，來保護他那點可憐又可笑的自尊。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想解釋，想告訴她「不是的，我不是在躲你」，想告訴她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多麼荒謬而真實的噩夢。

但他說不出口。

那些話語像淬毒的刀片，卡在他的喉嚨裡。

他怎麼能對眼前這個為了照顧自己而憔悴不堪的女孩說，就在剛剛，他把她看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冷酷無情的「她」？

他怎麼能說，他對她的愛，已經被另一個世界的恨意所污染？

所以，他只能順著她給的台階，狼狽地往下爬。

「嗯……一個很長的夢。」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夢見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

「別怕。」蘇沐晴立刻握住了他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將他冰冷的手指包裹起來，「我在這裡，你哪兒也去不了。醫生說你從工地的腳手架上摔下來，有輕微的腦震盪，所以才會一直做噩夢。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火鍋，好不好?」

她的掌心很暖。

那種熟悉的溫度順著皮膚傳來，讓沈皓因為劇痛和恐懼而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暖，試圖用它來驅散腦海中那些陰冷的殘像。

似乎……成功了。

另一個蘇沐晴那冰冷的臉開始變得模糊，像被溫水融化的冰塊。

眼前這張梨花帶雨、卻又強裝堅強的笑臉，重新佔據了他的整個視野。

這才是現實。

沈皓在心裡對自己說。

那一切都結束了。

你回來了，回到了屬於你的世界，回到了愛你的人身邊。

蘇沐晴見他臉色緩和了一些，便轉身去打了一盆溫水，擰乾毛巾，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臉頰和脖頸。

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溫熱的毛巾拂過皮膚，帶著淡淡的肥皂清香。

沈皓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久違的、屬於日常的溫馨。

真好。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蘇沐晴細心地幫他擦完臉，又拿起桌上的水杯，換上吸管，遞到他嘴邊：「昏迷了這麼久，肯定渴了吧？先喝點水潤潤喉嚨。」

沈皓順從地含住吸管。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乾涸的食道。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美好。

美好到……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

也許，只要他足夠努力，就能將那段噩夢徹底遺忘，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然而，就在這時，蘇沐晴俯下身。

用那雙因為哭過而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近距離地、專注地凝視著他。

她的長髮垂落下來，幾縷髮絲輕輕掃過沈皓的臉頰，癢癢的。

她就這樣看著他。

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心疼，以及失而復得的珍愛。

然後，她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輕聲說：

「沈皓，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

一句足以讓整個世界再次崩塌的咒語。

沈皓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

眼前的景象開始發生詭異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扭曲。

蘇沐晴那張溫柔的、充滿愛意的臉，像一個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開始劇烈閃爍、重疊。

有那麼一剎那，他看到的不再是眼前這張熟悉的臉。

而是在那個世界盡頭，那個純白空間裡，另一個蘇沐晴用同樣的距離、同樣的角度，俯視著倒在地上的他時，那張冰冷的、帶著一絲憐憫與嘲弄的臉。

兩張臉。

一張溫如陽光。

一張冷如寒冰。

在他的視網膜上瘋狂重疊、撕扯！

【你給的希望，才是最殘酷的毒藥。】

那句冰冷的預言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腦海的最深處炸響，帶著刺骨的寒意。

「不……」

沈皓的呼吸猛地一滯。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戰慄，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眼前這張「重疊」的臉。

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眸深處，似乎也藏著一把隨時會刺出來的、冰冷的手術刀。

愛與恐懼。

現實與幻覺。

兩股截然相反的情緒在他的內心瘋狂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

「沈皓？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蘇沐晴的聲音裡充滿擔憂。

她伸出手，想去探一探他的額頭，看看他是不是在發燒。

但這一次，沈皓的反應比上一次更加劇烈。

他幾乎是彈射性地猛地將頭偏向一側。

整個身體都因為這個動作而撞在床的護欄上。

砰——

發出悶響。

他劇烈喘息著，眼睛死死盯著旁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空無一物的白牆，像是那裡有什麼恐怖的怪物。

他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會徹底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那個愛他入骨的女孩，還是那個……將他所有希望徹底粉碎的「魔鬼」。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心臟監護儀那單調的滴答聲。

像是在為這段剛剛從生死線上掙扎回來的愛情，敲響倒計時的喪鐘。

蘇沐晴的手再一次僵在半空中。

臉上那溫柔的、偽裝出來的笑容，終於再也維持不住。

一點一點地碎裂開來。

露出了底下那片蒼白的、受傷的底色。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YfEwgh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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