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41章：溫柔的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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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是從一片純白中被剝離出來的。

那種白，炫目到極致。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

沈皓感覺自己像一顆在白噪音裡懸浮的塵埃，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只剩下一個最基礎的、關於「存在」的微弱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第一種「雜質」滲入了這片純白。

是氣味。

一種混合著消毒水和陽光曝曬後棉織品的味道。

這個氣味組合像一把鑰匙，猛地捅入他混沌的知覺。

它不屬於那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不屬於那間永遠瀰漫著泡麵調料包和潮濕霉味的出租屋。

不屬於那片被雨後泥土氣息包裹的墓園。

更不屬於那個最終只剩下光與資訊的崩潰瞬間。

這是一個……屬於「現實」的氣味。

緊接著，是聲音。

很輕微。

某種精密儀器在規律運作的滴答聲，以及一個女孩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很近。

近到他幾乎能感覺到那溫熱的氣息，正輕輕拂動著自己耳邊的空氣。

然後，是光。

不再是那種吞噬一切的純白，而是溫暖的、帶著橙黃色澤的柔光。

他能感覺到光線正透過自己的眼皮，將一片模糊的亮色投射在視網膜上。

沈皓的眼皮顫抖了幾下。

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映入眼簾的景象起初是模糊失焦的。

一團柔和的白色，一片淡雅的藍，以及一抹被陽光勾勒出金色輪廓的黑色。

他眨了眨眼，焦距漸漸清晰。

白色是醫院病房裡那被漿洗得有些發硬的床單。

藍色是床頭櫃上玻璃水瓶裡插著的幾枝矢車菊。

而那抹黑色，是一個女孩的頭髮。

蘇沐晴。

她趴在他的床邊，臉頰枕著自己交疊的手臂，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柔順的長髮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在夢裡遇見了什麼開心的事。

她清減了些。

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顯然是多日勞累所致。

但那張睡臉，卻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安寧的模樣。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美好。

彷彿那長達數月的、充滿屈辱、絕望與死亡的經歷，真的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沈皓緩慢地轉動著眼球，像一台剛剛重啟的攝像機，貪婪地掃描著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

試圖用這些「真實」的資訊，來覆蓋掉腦海中那些瘋狂的殘像。

白色的牆壁，乾淨得沒有一絲污漬。

牆上掛著的液晶電視，正無聲地播放著午間新聞。

窗外，有幾隻麻雀跳上窗臺，歪著頭，好奇地朝裡面張望。

陽光穿過一塵不染的玻璃，在空氣中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路。

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路中，如同被放慢了動作的精靈，緩緩漂浮、舞蹈。

這一切，都真實得不像話。

沈皓的視線最終還是落回蘇沐晴的臉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酸楚與狂喜的情緒湧上心頭，讓他鼻腔發酸。

他想抬起手，去觸碰一下她的臉頰，去確認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的右手便聽話地動了起來。

然而——

就在他手臂抬起不到兩公分的瞬間，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猛地從他的胸口、背部、以及四肢百骸同時爆發！

「呃……」

沈皓的瞳孔猛地收縮。

喉嚨裡不受控制地擠出一聲壓抑的、充滿痛楚的呻吟。

那不是幻覺。

那種痛感清晰得如同鋼針刺入骨髓，如同烈火灼燒神經。

那是從數百米高空墜落時，身體與地面撞擊的殘酷迴響。

每一個關節，每一寸肌肉，都在向他發出最痛苦的哀嚎。

提醒著他，那一切並非虛幻。

他回來了。

帶著一身的傷痛，和一顆破碎的靈魂。

腦海中，那些被暫時壓制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現實感。

出租屋牆壁上那扭曲如鬼臉的水漬。

高峯塞進他口袋裡那幾張充滿施捨意味的鈔票。

黎星澈在雨夜中，那張被罪惡感與悔恨徹底擊垮的、淚流滿面的臉。

她最後在電話錄音裡那句輕得像嘆息的遺言：「原來……我只是個贐品……」

以及，在那個世界盡頭與他對峙的、另一個蘇沐晴那雙冰冷的、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一切的眼睛。

和那句殘酷的預言：「你給的希望，才是最殘酷的毒藥。」

所有畫面瘋狂交叉剪輯。

與眼前這間灑滿陽光的溫暖病房、與蘇沐晴安詳的睡臉，形成一個巨大而荒謬的蒙太奇。

他到底是誰？

是那個即將建成明日之塔、擁有完美愛人的天才建築師？

還是那個害死了唯一朋友、被全世界拋棄的罪人？

劇烈的疼痛與認知上的混亂，讓他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

他緊緊咬住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全身因為劇痛而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起來。

「唔……」

他壓抑的呻吟，終究還是驚醒了淺眠中的女孩。

蘇沐晴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她先是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像一隻剛睡醒的小貓。

隨即，她的視線聚焦在沈皓的臉上。

當她看到沈皓那雙睜開的、充滿血絲與痛苦的眼睛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下一秒，一種難以形容的、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暴發，瞬間淹沒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

「沈皓！」

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

帶著哭腔的驚喜呼喊，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為之震動。

她想撲過去抱住他，但又怕碰到他的傷口，只能將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從她眼眶中滾落，劃過她憔悴卻依舊美麗的臉頰。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聲音裡充滿失而復得的顫抖。

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溫柔地為他擦去額角的汗珠。

沈皓看著她。

看著那張因為狂喜而淚流滿面的臉。

看著那隻朝自己伸來的、纖細而溫暖的手。

他知道，這是他的蘇沐晴。

是那個會在他失意時給他擁抱，會在他成功時比他更開心的女孩。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

他的腦海中，另一個蘇沐晴那張冰冷的臉，和那句「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過。

沈皓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產生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

向後瑟縮的動作。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r0aNjc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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