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30章：世界的排斥

「你給的希望才是最殘酷的毒藥。」

蘇沐晴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針。

刺入沈皓的耳膜。

然後在他的大腦深處寸寸凍結。

毒藥。

原來我才是毒藥。

我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跨越時空而來要將她從悲劇的泥潭中拉出。

到頭來我才是那個親手將她推向深淵的劊子手。

如果沒有我她或許只會在這個世界裡嫁給一個不愛的人。

平淡地過完一生。

雖然不幸福。

但至少還活著。

是我。

是我給了她不該有的幻想。

點燃了她對新生活的渴望。

也因此點燃了高峯心中嫉妒的魔鬼。

是我殺了她。

這個念頭不再是盤踞在心底的毒蛇。

而是化作了一頭猙獰的巨獸。

瞬間撕裂了他的理智吞噬了他所有的認知。

沈皓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蘇沐晴。

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最後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

他想開口反駁想嘶吼。

想說些什麼來證明自己不是兇手。

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知道。

她說的是對的。

看到沈皓臉上那種靈魂被徹底抽空的表情。

蘇沐晴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彷彿這一切都在她的計算之內。

她似乎覺得眼前的打擊還不夠。

於是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了一支被裝在證物袋裡的手機。

手機的螢幕已經碎裂。

但還能勉強亮起。

她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充滿了雜音的短促的錄音從手機的聽筒裡傳了出來。

那是在劇烈的撞擊和金屬扭曲聲中。

一個女孩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的夢囈般的呢喃。

是黎星澈的聲音。

「沈皓……」

「…好冷…」

「…冊子…髒了…」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那一聲輕得像一片羽毛。

卻重重地砸在了沈皓的靈魂之上。

將他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徹底砸斷。

那本冊子。

那本畫滿了他們未來的冊子。

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

她心心念念的竟然是怕它被弄髒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吼。

終於從沈皓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世界在他眼前開始崩潰。

最先消失的是聲音。

周圍賓客的啜泣聲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的噠噠聲風穿過墓碑的嗚咽聲。

所有聲音都開始變得扭曲失真。

它們被拉長被壓縮。

最後混雜成一團黏稠的來自水底的嗡鳴。

他聽不見任何東西了。

緊接著是視覺的剝離。

眼前的景象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畫。

顏色開始迅速褪去。

蘇沐晴黑色的風衣賓客們灰暗的著裝草地殘存的綠意。

黎星澈遺像上那殘酷的黑與白。

所有色彩都融化流失。

最終變成單調的充滿雪花噪點的灰階。

人們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

拖拽出長長的鬼魅般的拖影。

高峯那張悔恨的臉高婷那張麻木的臉。

所有人的臉都融化成了一團團沒有五官的扭曲的色塊。

他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繫正在一根根斷裂。

那不是一股蠻橫的推力。

而是一種更溫柔也更決絕的剝離。

彷彿山川草木雨水。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對他說「你不屬於這裡」。

它並非在驅逐他。

只是在收回本不屬於他的那一份「真實」。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

想要抓住面前墓碑的欄杆。

想要抓住一個「實體」來證明自己並非虛幻。

但是他的手卻像穿過水中的倒影般。

直接從那冰冷的欄杆中穿了過去。

欄杆墓碑乃至整個世界。

都在他眼前失去了「實」。

化作了可以穿透的「虛」。

他明白了。

他不是被這個世界驅逐或刪除。

他只是在「褪去」。

像一件沾染了此間色彩的衣服正在被還原為它本來的樣子。

這個世界正在溫柔地將他不留痕跡地抹去。

回歸它本來的秩序。

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

他的意識像一艘在風暴中斷了纜繩的小船。

被捲入巨大的漩渦。

身不由己地飄向未知的虛空。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與純白交織的混沌之前。

他最後的視線定格在了蘇沐晴的臉上。

在那個所有一切都已經模糊扭曲失去意義的世界裡。

只有她的臉異常的清晰。

他看到她那雙一直像古井般不起波瀾的眼睛深處。

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不該屬於她的情緒。

然後他看到她的嘴角。

那個總是緊抿著像是在審判世界的嘴角。

微微地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嘲諷。

也不是勝利。

那更像是一種難以察覺的悲憫。

下一秒。

沈皓的世界徹底陷入一片純白。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o4i0xT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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