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29章：葬禮上的預言家

出租車的輪胎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嘯。

劃破了工業區死一般的沉寂。

沈皓將幾張揉得皺巴巴的鈔票甩在副駕上。

甚至沒有等待找零就猛地推開車門衝進了冰冷的夜雨之中。

「西區廢棄工廠三號倉庫。」

那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像一道催命符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閃爍放大。

每一個字都散發著不祥的血腥的氣息。

這裡是一片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巨大的廠房像一頭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匍匐在黑暗裡。

銹跡斑斑的牆壁在昏暗的路燈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機油和潮濕塵土混合在一起的腐朽的味道。

沈皓的心臟狂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衝過一個個緊鎖的大門。

終於在廠區的最深處找到了那個標著巨大紅色「3」字的倉庫。

倉庫的鐵門虛掩著。

留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像一張引誘獵物上鉤的巨獸之口。

從門縫裡透出詭異的微弱的光。

沒有喊叫。

沒有掙扎的聲音。

靜得可怕。

沈皓的手顫抖著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吱嘎——」

刺耳的摩擦聲中門被推開。

眼前的景象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巨大的倉庫空空蕩蕩。

沒有高峯。

沒有黎星澈。

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只有在倉庫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台老舊的投影儀。

正將一幅巨大的扭曲的畫面投射在對面斑駁的牆壁上。

那是一段正在播放的新聞直播。

畫面劇烈地晃動著。

可以聽到記者急促的喘息聲和周圍嘈雜的警笛聲。

鏡頭對準了一處慘烈的車禍現場。

一輛銀色的轎車被撞得嚴重變形。

像一個被捏扁的易開罐。

車頭深深地嵌入了一輛重型卡車的尾部。

那輛銀色的轎車沈皓無比熟悉。

那是黎星澈的車。

他甚至能看清那個他親手為她掛上的小小的建築模型掛飾。

此刻正隨著晃動的車身在破碎的擋風玻璃後無力地搖晃著。

記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投影儀旁的廉價音響中傳來。

帶著一種不真實的遙遠的質感。

「……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銀色轎車駕駛員為一名年輕女性已……已確認當場死亡……」

「死亡」這兩個字。

像兩顆冰冷的子彈精準地射入沈皓的耳膜。

在他的大腦中轟然炸開。

他腿一軟。

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投影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你的女神在這裡等你。」

那條簡訊的內容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原來這就是結局。

這就是那個混蛋為他準備的盛大的「見面儀式」。

他甚至不屑於親自出場。

只是用這種最殘酷最戲劇性的方式直播了黎星澈的死亡。

將他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碾成了齏粉。

他想嘶吼。

喉嚨卻像是被水泥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流淚。

眼眶卻乾澀得彷彿要裂開。

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所有色彩。

只剩下黑與白。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

也許是一個世紀。

當沈皓再次恢復意識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墓園裡。

冰冷的雨絲像無數根纖細的鋼針從灰濛濛的天幕中垂直墜落。

密集地刺入這座城市的肌膚。

世界被浸泡在一種飽和的灰黑色的悲傷裡。

沈皓站在人群中。

像一尊被雨水沖刷得褪了色的雕像。

他沒有撐傘。

任由那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髮額角臉頰滑落。

鑽進他的衣領。

帶走他身上最後一絲殘存的溫度。

他的世界是無聲的。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壓抑的啜泣雨點打在傘面上的沉悶鼓點。

所有聲音都被一層厚厚的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他的聽覺裡只剩下自己胸腔中那顆心臟疲憊而沉重的撞擊聲。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質問他為何還活著。

視線的焦點是前方那張黑白色的遺像。

照片上的黎星澈笑得那樣燦爛。

眼裡彷彿還盛著初見時的狡黠與陽光。

那笑容此刻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刻刀。

在他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凌遲著。

約定好要一起開啟新生活的地點成了他接獲她死訊的刑場。

那本他親手繪製的承載著兩人未來希望的冊子成了染滿她鮮血的遺物。

希望在他眼前被高高舉起。

然後以最殘忍的方式當著他的面摔得粉身碎骨。

他看到了高峯。

那個曾經的對手此刻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布偶癱軟地跪在泥濘的地上。

被高婷攙扶著。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只剩下被巨大悔恨和痛苦啃噬過後的空洞的麻木。

他的嘴唇翕動著。

似乎在不斷重複著什麼。

但沈皓聽不見也不想聽見。

他也看到了高婷。

那個曾打電話向他求助的女孩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像戴上了一張精緻的面具。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扶著自己精神崩潰的哥哥。

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彷彿靈魂早已抽離了這具軀殼。

所有人都很悲傷。

所有人的悲傷看起來都那麼真實。

只有沈皓知道自己的悲傷與他們都不同。

他的悲傷裡除了愛與失去還有一種更深更沉重的東西。

罪惡感。

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闖入這個世界。

如果不是我給了她那個虛幻的希望。

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鑽出。

纏繞住他的心臟不斷收緊。

讓他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

一把黑色的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頭頂。

為他隔絕了那無盡的冰冷雨絲。

沈皓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

是蘇沐晴。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有趣的實驗對象。

雨點打在她撐著的黑傘上。

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噠噠噠」聲。

像一場為亡者送行的鼓點。

也像一柄敲在沈皓神經上的重錘。

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只是伸出另一隻手將一個透明的防水文件袋遞到沈皓面前。

文件袋是完全乾燥的。

與周圍這個濕冷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她本人一樣帶著一種超然的不近人情的冷靜。

沈皓的目光被文件袋裡那張異常醒目的黃色便簽牢牢吸住。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顫抖著接過了那個文件袋。

冰冷的塑料觸感讓他指尖猛地一顫。

那股寒意順著他的指尖瞬間竄遍全身。

他沒有去看蘇沐晴的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釘在那張便簽上。

便簽上的字跡很娟秀卻帶著一種手術刀般的精準與冷酷。

「肇事車輛屬於『祥運供應鏈』租賃名下。」

便簽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祥運是高氏集團的物流子公司為高峯事務所提供模型與材料運輸服務。」

在文件袋裡除了那份由交通管理部門出具的冰冷的初步事故報告。

還附著一張公開投標檔案的影印件截圖。

上面清晰地顯示著「祥運供應鏈」與「高峯建築設計事務所」在黎星澈出事前的那個季度有著極其密集的商業資金往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釘子被狠狠地釘進沈皓的眼球。

他手中的文件袋突然變得有千斤重。

這不是一場意外。

這是一場被精心偽裝成意外的謀殺。

而這場謀殺的線索全都指向了那個此刻正跪在泥地裡看起來悲痛欲絕的男人。

沈皓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剝奪了。

他只能像一個溺水的人任由自己被捲入這個由謊言陰謀和死亡構成的巨大漩渦。

不斷下沉。

下沉。

然後他聽到了蘇沐晴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準地剖開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將他靈魂深處最恐懼的那個念頭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我說過你救不了她。」

沈皓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她。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過臉頰。

已經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蘇沐晴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繼續宣讀著她的預言。

像一位為這場葬禮獻上最終悼詞的預言家。

「無論在哪個世界你的存在就是她悲劇的開始。」

「因為……」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

似乎是在欣賞沈皓臉上那種希望被徹底碾碎後的極致的痛苦表情。

「你給的希望才是最殘酷的毒藥。」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uZYu2sD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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