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24章：投射的陰影

死一樣的寂靜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沈皓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句冰冷的判詞落下的瞬間幾乎停止了流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的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美麗卻不真實。

「你到底是誰？」

良久的沉默之後沈皓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這句沙啞的幾乎不成調的問句。

他的聲音在顫抖。

不僅僅是因為恐懼更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虛無感。

蘇沐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彷彿對她而言「她是誰」這個問題就跟「今天天氣如何」一樣毫無討論的價值。

她只是平靜地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優雅地側身從放在一旁的精緻皮包裡拿出了一沓東西。

那是一沓照片。

尺寸不大。

像是用高品質的相紙精心沖印出來的。

邊角裁切得整整齊齊。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像個技藝精湛的賭場荷官右手拇指輕輕一彈。

那一沓照片便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唰」地一下被整齊地攤開。

形成一道扇形的由無數個瞬間所組成的視覺屏障。

屏障的背後是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屏障的這邊是沈皓那張蒼白的臉。

照片上的主角全都是黎星澈。

沒有一張是笑的。

每一張照片都像是從某個靈魂最深邃的不願為人所知的噩夢中截取下來的切片。

一張是深夜的辦公室。

黎星澈獨自一人坐在辦公桌前。

電腦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她沒有在工作只是靜靜地坐著。

身體繃成一個僵硬的拒絕一切的姿態。

像尊被遺棄在廢墟裡的美麗雕像。

一張是公司的天台。

她站在圍欄邊背對著鏡頭。

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凌亂。

她的背影看起來那麼單薄那麼渺小。

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這座城市的鋼筋水泥所吞噬。

連一絲漣漪都不會留下。

還有一張是在公司的茶水間。

她站在咖啡機前手裡端著一杯剛剛接好的還冒著熱氣的咖啡。

但她的眼神是渙散的。

根本沒有看著那杯咖啡。

而是穿透了那面牆壁望向了一個誰也無法觸及的遙遠的虛空。

她就那樣站著。

直到咖啡的熱氣散盡。

直到那杯本該用來提神的液體變得和她的表情一樣冰冷。

每一張照片都像把鋒利的淬了冰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扎進沈皓的心臟。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拿起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張。

照片的質感很好帶著一絲冰涼的滑潤。

但紙張的邊角卻銳利得像刀鋒。

他的指尖在拿起照片的瞬間被那鋒利的邊緣輕輕地卻又深刻地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一滴血珠緩緩滲出。

染紅了他的指紋。

也染紅了照片一角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真相原來是會傷人的。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微不足道的卻又清晰無比的刺痛。

他將照片翻了過來。

照片的背面用一種極其工整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字跡標註著拍攝日期。

他瞳孔中的光在那一串數字映入眼簾的瞬間徹底熄滅了。

「三天前」。

他像是被某種力量驅使著又拿起了第二張翻了過來。

「兩天前」。

第三張。

「昨天下午」。

第四張第五張。

每一張的背後都標記著一個讓他心膽俱裂的時間戳。

全都是在他出現在這個世界之後才被拍攝的。

鐵證如山。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蘇沐晴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像是在為這場殘酷的視覺展覽配上最後的解說詞。

「在你來之前她是個工作狂但她從不失神。她的世界是冰冷的但她從不顯露痛苦。她像台設定好的機器日復一日地處理著所有該處理的事壓抑著所有不該有的情緒。穩定但沒有生氣。」

她停頓了一下。

給了沈皓一個將匕首拔出來又重新捅進去的時間。

「直到某個變數出現。」

蘇沐晴伸出手。

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指將桌上那些攤開的照片一張一張不疾不徐地收攏疊放整齊。

每一個邊角都對得一絲不苟。

就像個外科醫生在手術結束後將自己的手術刀一件一件地放回工具盤。

那種一絲不苟的條理分明的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我不管你來自何方帶著什麼樣的目的甚至帶著什麼樣的自以為是。」

她將疊放整齊的照片輕輕放回了包裡拉上了拉鍊。

彷彿那些足以摧毀一個人信念的證據從未出現過一樣。

她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了沈皓的臉上。

那目光深不見底。

像宇宙的真空能吸走一切光亮。

「但如果你真的關心她就別再給她那些虛幻的光。」

「有些人注定只能在黑暗中獨自跳舞。當你突然為她點燃一根火柴讓她看見了光明的樣子那……」

「當火柴熄滅時重新降臨的黑暗只會比從前更加令人絕望。」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t96rvR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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