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塔 - 第117章：無從下手的「回補」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雷聲退去。

風的咆哮也變得溫馴。

只剩下雨水順著玻璃滑落時那斷斷續續的如同嘆息般的「滴答」聲。

黑暗被黎明前那種最深沉的混雜著灰與藍的微光悄無聲息地稀釋。

辦公室裡那束來自手機的倔強的光柱也隨著電量的耗盡慢慢黯淡下去。

最終徹底熄滅。

絕對的死寂重新降臨。

黎星澈的懺悔結束了。

那場壓垮了她整個靈魂的遲到了太久的坦白終於在雷聲與暴雨的掩護下被傾瀉而出。

她依舊蜷縮在桌下那個狹小的空間裡。

像隻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蝴蝶。

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已經失去。

長時間的痛哭讓她的身體微微抽搐。

喉嚨裡發出破碎的無意識的氣音。

淚水流乾了。

悔恨說盡了。

剩下來的是解脫嗎？

不。

是一種更深邃的被徹底掏空之後的茫然的虛無。

沈皓依舊坐在那張椅子上。

像座沉默的雕塑。

那場漫長的混雜著雷聲與抽泣的告解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他聽著她是如何從一個跟在自己身後的有些自卑的學妹一步步被嫉妒與渴望扭曲。

聽著她是如何在那個同樣的雨夜犯下了一個足以改變兩個人一生的錯誤。

聽著她是如何戴著「天才」的假面一步步爬上高位。

卻又在每一個深夜被罪惡感啃噬得體無完膚。

他心中的恨意就在這場漫長的聆聽中一點點地被瓦解、被剝離。

最終煙消雲散。

是啊。

還能恨什麼呢？

當你看到一個將自己靈魂最深處最骯髒最不堪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給你看的人。

除了憐憫你還能剩下什麼情緒？

這個女人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償還了她自認為欠下的債。

現在輪到他了。

輪到他這個「債主」來做出宣判。

時間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地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

桌下的那個身體終於有了一絲輕微的動作。

黎星澈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彷彿每動一下都會讓她散架般的姿態。

從桌子底下慢慢地爬了出來。

她的雙腿早已麻木。

一個蹣跚險些再次摔倒。

她扶著桌沿顫抖著站穩了身體。

然後她轉過身面向了那個坐在黑暗中的沉默的影子。

天邊的微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勉強勾勒出沈皓的輪廓。

看不清表情。

只能感覺到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深不見底的沉寂。

黎星澈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冰冷而潮濕。

帶著雨後獨有的味道。

也帶著金屬般的血腥味。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沈皓……」

她叫了他的名字。

這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氣。

黑暗中的影子沒有回應。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泣後的顫抖。

「我知道……我犯下的錯……是任何道歉都無法彌補的……」

她往前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小步。

那一步像是踩在鋒利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伴隨著靈魂被割裂的劇痛。

「但是……求求你……」

她的聲音再次被哽咽打斷。

淚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從早已紅腫的眼眶中湧了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悔恨的淚。

而是懇求的淚。

「求求你……給我一個……給我一個『回補』的機會……」

她說出了那個詞。

回補。

一個多麼天真又多麼沉重的詞。

「我可以去澄清……我可以把所有真相都公之於眾……我可以去自首……」

她的語速因為急切而變得有些混亂。

「我可以把我這些年賺的所有錢……所有的職位……所有的一切……都還給你……」

「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只求……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做點什麼……」

她朝著那個沉默的影子伸出了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

手心裡空無一物。

既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又卑微得不敢觸碰對方冰冷的衣角。

她就那樣將自己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驕傲都碾碎了攤開了捧到了他的面前。

像個等待著最終審判的赤裸的罪人。

沈皓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看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也沒有去看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他的頭緩緩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轉向了窗外。

天已經亮了。

雨後的城市被洗刷得乾淨而清冷。

遠方那座由高峯設計的庸俗卻宏偉的「明日之塔」。

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著。

像個巨大而冰冷的墓碑。

那是他的夢。

一個死在了七年前的夢。

如今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被另一個人插在了這片他深愛著的土地上。

沈皓看著那座塔。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搖頭的動作很輕很慢。

不是對著黎星澈。

而是對著窗外那座塔。

對著這個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世界。

對著這段早已凝固成歷史再也無法更改的殘酷的宿命。

他的聲音同樣沙啞。

卻沒有一絲波瀾。

平靜得像片冰封的湖面。

「黎星澈。」

他叫了她的全名。

「你拿什麼來回補？」

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一僵。

「你把真相公之於眾？除了讓那些無聊的人多一些茶餘飯後的談資除了讓你身敗名裂還能改變什麼？那座塔會因此消失嗎？」

「你把錢都給我？我的夢想在你眼裡就值你這些年賺的錢嗎？」

「你身敗名裂？你的痛苦能讓我那被毀掉的七年重新來過嗎？」

他的每一句反問都像一柄冰冷的鋒利的手術刀。

精準地殘忍地剖開了那個名叫「回補」的虛假的希望。

將其背後那血淋淋的無能為力的現實徹底暴露。

黎星澈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

她能回補什麼呢？

她什麼都做不到。

歷史早已成局。

烙下的傷疤永遠無法抹平。

偷走的人生永遠無法歸還。

那最後一絲懇求的微光在她空洞的雙眸中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絕望更可怕的死寂。

彷彿靈魂已經在那一刻被徹底抽離了身體。

她不再看沈皓。

而是緩慢地僵硬地轉過身。

她的腳步很輕很飄。

像個沒有意識的夢遊者。

她一步步地走回了那張承載了她所有榮耀與罪孽的設計桌。

桌上散亂地放著各種設計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支銀色的筆形的裁紙刀上。

刀片很鋒利。

在晨曦的微光下反射著一道冰冷的致命的寒芒。

沈皓的眉頭猛地一皺。

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眼前這個女孩的狀態太過於平靜了。

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黎星澈，你……」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下一秒。

黎星澈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像道白色的閃電。

沒有絲毫猶豫她抓起了那支裁紙刀。

用一種決絕到慘烈的姿態狠狠地劃向了自己的左腕。

鮮血在那道銀光劃過的瞬間爭先恐後地噴湧而出。

像朵在純白的肌膚上驟然綻放的妖異的深紅色的薔薇。

觸目驚心。

沈皓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

身體的本能已經驅使著他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獵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

朝著她瘋狂地撲了過去。

時間彷彿被放慢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劃開的傷口深可見骨。

能看到她臉上那種詭異的混雜著解脫與痛苦的扭曲的微笑。

更能看到她正準備將那致命的刀鋒劃向自己的第二刀！

「住手！」

一聲怒吼從沈皓的喉嚨深處爆發而出。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撞了過去。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和黎星澈一起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裁紙刀脫手而出。

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滾落到了遠處的角落。

沈皓根本來不及感受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肩膀。

他翻過身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死死地按住了黎星澈那隻還在不斷湧出鮮血的手腕。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指縫。

染紅了他的手掌。

那種觸感燙得讓他心臟都在痙攣。

黎星澈在他身下瘋狂地掙扎著。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

像頭瀕死的卻依舊要拼盡全力反抗的野獸。

她的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夾雜著哭腔的嘶吼。

「放開我！讓我死……讓我去死……」

「我還不了……我什麼都還不了……我只能把這條命還給你……」

「求求你……讓我死……」

沈皓的眼睛因為憤怒與恐懼變得一片血紅。

他看著眼前這張被淚水、痛苦和瘋狂徹底佔據的臉。

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無處宣洩的無力感在此刻被另一種更原始更暴烈的不知名情緒徹底點燃。

他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她嘶吼了回去。

「你想死？！誰准你死了？！」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嘶啞、破裂。

「你的命是你的嗎？！你以為你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嗎？！」

「你毀了我七年！現在用一條命就想一筆勾銷？！黎星澈你做夢！」

他死死地用另一隻手鉗住了她的下巴。

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看著自己眼中那熊熊燃燒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瘋狂的火焰。

「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沒有我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黎星澈的掙扎在他的怒吼聲中慢慢地停了下來。

她看著他。

看著那雙比自己還要瘋狂還要絕望的血紅色的眼睛。

她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茫然。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兩個靈魂在鮮血與絕望的廢墟之上。

一個瘋狂地禁錮。

一個茫然地仰望。

誰都無路可逃。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wFEYFs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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