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惡」 - 夢魘

　　地點、未知。

　　「吾王。」紅髮男子低著頭，單膝跪在台階旁。「任務達成了。」

　　被稱為「王」的高大男人身著一襲黑衣，居高臨下地望著幾人，血紅色的眼中不帶一絲感情，「很好。你們還需要幾次任務的時間？」

　　另一位同樣半跪著的黑髮男子答道：「兩次、足矣。」

　　王看向一旁不發一語的棕髮女人，「僕，後面還有妳要出場的戲份，好好活著。」

　　不同於前面兩人，女人沒有答話，而他們似乎都習慣了她的沉默，王也沒有表現出不滿的樣子。

　　「不要讓我失望。」留下這句話後，王邁開步伐，從三人中間讓出的道路離去。

　　待男人走遠，三人才緩緩站起身，用極輕的聲音交談著。

　　「喂、賓，下一次要選在哪裡？」紅髮男子問黑髮男子，語氣一改方才的畢恭畢敬，雖是在詢問，卻沒有半分禮貌可言。

　　「下一次嘛……」並不是很在意對方的態度，代號為賓的黑髮男子歪著頭思考了半晌，而後道：「應該是繼續在懸櫻吧，回安靈或是去其他縣市都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妳說是吧？僕。」

　　僕雖然還保持著微微低下頭的狀態，不過以頷首代替了她的答覆。

　　賓勾起唇角。「那就這麼決定了。主，明天陪我去提前觀察地形。」

　　紅髮男子皺起眉，不悅道：「我才不要，你要嘛自己去，要嘛叫僕陪你去，少拖我下水。」

　　「有什麼關係嗎？」忽地，賓將臉湊到主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話，臉上的笑容未減。

　　「你不想先看看自己會葬在什麼樣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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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約五坪的房間中，因為賓的這句話，空氣彷彿凝滯了。

　　良久，反倒是僕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

　　「此言……不妥。」她抬起頭，深棕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地盯著賓。

　　對上女人的視線，賓眨了眨眼，自覺失言、便與主稍微拉開了距離。

　　「開個玩笑罷了。」他笑了笑，揮揮手離開了房間。

　　剩餘的兩人對視了一眼，主輕嘆了口氣。

　　「這傢伙，欠揍。」

　　「主……此言不妥。」

　　無視女人有些擔憂的話，主自顧自離開了。

　　❇

　　晚上九點，懸櫻市市區。

　　下班前往飯店的路上，程景延收到了來自女朋友顧云希的訊息。

　　顧云希：下班了嗎？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就像是突然被拉進溫暖的懷抱中，程景延看著從天而降的雪花，心中卻感受不到寒意。

　　程景延：不用了，今天有案件在懸櫻，怕臨時會有事所以今天會住在飯店。

　　　　　　不用擔心我，早點休息。

　　顧云希：好。你也早點睡，別再熬夜了。

　　收起手機，程景延踏入飯店，找櫃台拿了早已訂好的房間鑰匙，乘著電梯抵達了房間所在的樓層。

　　「１０２０……在這裡。」一間間對著門牌號，程景延絲毫沒注意到身旁的行人，不小心擦撞到了對方的肩。

　　「啊、不好意思。」他立刻退開了一步，抱歉道。被他撞到的是一個比自己高了幾分了男人，略長的黑髮在腦後綁了個鬆垮的馬尾，眼瞳是暗沉的血紅色，高挺的鼻梁與厚度適中的唇添得這張臉更加精緻。再往下是線條優美的頸部與隆起的喉結，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顯得人矜貴又優雅，完美的身材比例不禁讓程景延在心中發出讚嘆。

　　哇，就算是男人也覺得他好帥啊。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見對方看著自己不說話，男人揚起禮貌的微笑，聲音略微低沉且富有磁性。

　　程景延這才回過神來，尷尬地擺了擺手，目送男人遠去後便開門進了房間。

　　盥洗過後，程景延躺在柔軟的單人床上，一手拿著案件的相關資料，細細閱讀起來。

　　證人說的話是對的嗎？如果是對的，那兇手是怎麼幫死者換上乾淨衣物的？又是為什麼要冒著風險做這件事呢？如果是錯的，那證人會是兇手嗎？又或者他是幫兇？線索太少了，工作了一整天的腦子也開始轉不太過來了，程景延百思不得其解，卻也只能乖乖就寢。

　　恍惚間，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的他約莫十六歲的年紀，背著書包不急不徐的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看到家門前圍著好大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其中一個大嬸看見他，扯著嗓子喊道：「小延啊，你爸媽打起來了！」

　　聽到了這聲呼喊，眾人皆是一愣，視線齊刷刷的朝程景延的方向看來，甚至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好讓他往前走。被那麼多人盯著，程景延不好推脫，便硬著頭皮走上了那條路。

　　一步、兩步、三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走到第十三步時，他停下了腳步。他看到爸爸抓起媽媽的領子，一拳拳砸在她臉上，絲毫不手下留情。爸爸也有受了些傷，臉頰、脖子和手臂上都有一條條尖銳的劃痕，正緩慢的往外滲著血。媽媽全身是傷，白色的居家服上沾滿了血跡，頭上有一道傷口，看起來像是被什麼鈍器砸傷的，血液順著她的臉龐滑落，觸目驚心。

　　「快去阻止他們啊！」一道聲音響起，不知道是朝著誰喊的。

　　四周鬧哄哄的，隱約聽到了有人說已經報警了，貿然衝進去只會受傷，但是程景延已經聽不太清楚了。

　　腦中並不是想像中的慌亂，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他不想插手，因為他知道要是他插手了，情況也不會變得比較好，所以他只是靜靜的看著，放任身旁的人亂成了一鍋粥，直到警察終於到達現場，他才移開了目光。

　　他的媽媽受了重傷，被推進急診室搶救，爸爸雖說沒媽媽傷得重，但是傷口倒也不淺，被按著縫了好幾針。

　　後來呢？警察帶他做了筆錄，爸爸媽媽離婚了，他的撫養權被交給了爸爸，那個家暴了他的妻子的男人。這也是沒辦法，以媽媽目前的經濟能力，光是把自己的傷養好就不錯了，更別提要多養一個孩子。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父子倆開始了新的生活。意外的是，爸爸沒有用之前對待媽媽的方式對待程景延，反之、他開始認真工作、認真生活，彷彿要改過自新，成為一個好父親。

　　幾個月後，他收到了媽媽的死訊。聽說是在穿越馬路的時候與逆向的行車撞在了一起，送醫後宣告不治。父子倆出席了媽媽的葬禮，稍作打聽、才發現媽媽這幾個月一來，過得並不好：一方面要養自身的傷，一方面要工作繳房租，她分身乏術。

　　那天之後，程景延偶爾會想，要是那時候有上去幫忙攔住兩人的話，事情是不是不會變成這樣？

　　不過，對於這個問題，他的答案不曾變過。

　　「啊、不，就算我有幫忙拉架，也不會比較好。」

　　如果那天他們沒有打到大街上的話，媽媽只會繼續被家暴而已；如果他有上去拉架的話，離婚官司還是會打，他還是會因為那些原因被交給爸爸扶養，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比較好。

　　他任由眾人議論、唾棄，但他不明白。

　　「當時明明這麼多人，為什麼會只讓一個高中生幫忙拉架？再怎麼說，拉架這種事情也輪不到一個高中生頭上吧？」

　　興許是當時他的眼神太過冷漠，眾人誤會了什麼，所以才會這麼說的吧？

　　「你們憑什麼這麼說我？」

　　嫌棄的言詞太過刺耳，因為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任何事。

　　「旁觀的是你們，你們明明有比我更大的力量能去阻止他們，為什麼永遠只會推別人下水？」

　　沒有人回答，因為他們總說「這是你該做的」。

　　「不是我！錯的人一直都不是我！」

　　「你們難道就一點錯都沒有嗎？有什麼資格這麼說別人！」

　　無盡的嘆息打碎了夢境，程景延在一片黑暗中持續下墜。

　　「我沒有錯……」

　　他喃喃道。

　　「錯的……是你們……！」

　　伴隨著一聲低吼，程景延倏地睜開眼，額上全是冷汗。他看向窗外，外頭的天空還沒完全亮，一抹淺黃由山的那頭緩緩吞噬著黑夜帶來的藍，變成了五彩斑斕的朝霞。時間走向六點四十二分，他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很好、沒有突發事件，工作群組靜悄悄的，只有姜宇傳來的一句「今天要去哪嗎？」。

　　程景延：我想再去看看四個死者。

　　宇：嘛，我懂我懂，你是要去看一下他們的資料什麼的對吧。真是的，講話都不講清楚。

　　　　你在方庭飯店吧，我去接你。

　　十分鐘過去，待程景延換洗完畢，姜宇的車正好也到了。

　　將行李袋丟上後座，程景延坐上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大警官，今天要先去哪呀？」姜宇調侃道。

　　「先去安靈衡溪。」依舊只是斜睨了他一眼，程景延將導航輸入了一個地點。

　　「ＯＫ，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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