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 - 相擁的溫度｜魏修椼 X 殷粟（3）

魏修椼在趕去的路上得知——殷粟殺了自己的父親。

海岸邊的貨櫃倉此時此刻瀰漫著一種詭譎的氛圍。

「殷粟。」

他在黑暗團團簇擁中，喚了聲。

眼神麻木的女人臉上帶著噴濺而出的血，緩緩瞥向門邊，逆著光的男人。

她捂著肚子，腳步踉蹌。

見她一有動作，四周的人立刻提槍，黑漆漆的槍口全數瞄準她一個人。

此刻，她的身軀是如此單薄，衣衫沾染血跡，一個人佇足在孤立的島嶼，所有人皆與她為敵。

孤獨的靈魂在風中折枝、搖搖欲墜，魏修椼眼裡一閃森寒的光，這一幕他並不陌生。

那是遠在十幾年前的一段記憶，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日，她的親手足一一在她腳底下敗亡，血流成河，流到了他的腳邊。

她站在倒下的人群中間，眼神空洞，宛如嗜血的惡魔從地獄復甦。

「你是誰？」

「也是⋯⋯想殺死我的人嗎？」

即便是意外撞見，當時同樣年幼的他仍一下便知，他們是同路人，勢必踏上這條必須踩著兄弟姐妹鮮血往上爬的道路。

「修椼，這位是你殷叔叔的女兒殷粟，與你同歲。」

初次會面，女孩沒有所謂的嬰兒肥，全是通天待在訓練場訓練的消瘦，富有力量。

只不過，那雙圓又大的眼裡除了灰白沒有其他色彩，毫無人類情感摻雜，就只是台等待輸入指令的無情殺戮機器。

魏修椼沒有說話，大概是發現目不移的視線，反而是她主動抓住了自己——

「修椼哥哥。」稚嫩的嗓音、稱謂，喚起了他死去的童年。那些還未曾有機會長大，那些可憐幼小卻短暫的生命⋯⋯

從那日起，他們陪伴彼此長大，從來沒有過分離。

是沒有血緣關係，卻最親近彼此的存在。

兩家維持多年表面和平，利益糾葛不清，同是他蓄意縱容殷粟的保護色。

「在看什麼？」

殷粟往後抬頭，與垂眸的魏修椼對上視線，他的掌撫上她的脖子，親暱地摩挲。

待他們日漸長大，殷粟早已褪去了所有青澀，十七歲的她儼然是名亭亭玉立的少女，及腰的長髮如瀑傾瀉，四肢纖瘦，欲襯托其他地方的成熟，乃是人間尤物。

魏修椼不禁加重手勁，目光落在她微張的唇，耐下某種衝動。

「籠子裡的兔子。」突地，她指向養在校舍的寵物，淡淡道。

「妳想救牠嗎？」這一刻，魏修椼發現她其實是有人的感性的。只不過被外表的暴戾藏的很深，彷彿一直以來只是為了表面尋求生存。

「救⋯⋯？」殷粟沒聽過這種字眼似的眼裡浮現困惑，「救什麼？」

「跟我來。」

籠子輕而易舉被撬開，鎖頭扔在地上碾碎。

「把牠抱出來。」

「為什麼？」抱牠出來就是「救」嗎？

「妳不是想放她自由嗎？」魏修椼摸了摸她的頭，「牠只剩下妳可以幫了。」

殷粟目光無波，聞言，看向他卻像是在看笨蛋：「你也在。」

「放牠自由是妳的意念，與我無關。」魏修椼輕推她的肩膀，而後呢喃，「更何況，我身前另有其人。」

「⋯⋯」殷粟沒聽見他後半段話，半推半就地在籠外探頭。

只見一身毛茸茸的白色兔子瑟縮在角落，她試著要撈牠出來，豈料——牠的爪子猝不及防划過她的手背。

「⋯⋯啊。」殷粟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背上瀲灩著鮮血的抓痕。

被討厭了。連小動物都討厭她。

「妳怎麼樣了，我看看。」魏修椼拽過她的手。

「魏修椼，我很討人厭嗎？」

直到最後那隻兔子都待在籠裡不肯出來，就算開著門，也不願和他們這樣的人隨波逐流。

「⋯⋯什麼？」魏修椼看著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一點光芒，又被他親手熄滅。

「因為我會殺人，他們說我冷血，所以沒有人會喜歡我，對嗎？」

從小沒了母親，父親只當她是權利的傀儡，濫用她的天賦。打從出生起，她的世界、人生、結局就被迫鋪好了。

學校裡別提朋友，他們退避三舍都還來不及，現在就連小動物都怕她⋯⋯

魏修椼暗下神色，額頭抵在她的：「誰准妳這麼說了？」

她身邊除了自己，再無他人了啊。

「我會陪在妳身邊。」這是他當年的承諾。是不懂愛的殷粟，什麼都不在意卻唯一記得的一句話。

然而，畫面重新聚焦，他站在逆光處，今昔交錯，本該與她同陣線的男人卻身處她的對立面。

腳下是束縛自己一輩子的枷鎖，殷粟卻沒有任何解脫的快意。

她抖動著唇，佔滿血液的手抱住自己的單臂：「多麼可笑⋯⋯」

上膛的聲音整齊划開，一旦扳機扣下，她便會千瘡百孔。

「誰敢動她。」

心臟一瞬疼的好似要裂開，魏修椼意識從回憶中收攏，一聲吆喝，鎮住場面。

他隨侍在側的部下同樣舉槍，包圍整個工廠，現場戰火一觸即發。

「哈⋯⋯」

殷粟抹了把臉，不顧自己的腰腹還有鮮血不斷源源湧出，笑得肩膀都在顫抖，陰森森地迴盪在整個空間。

她一路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二十多年來，卻換不到一個忠誠。

即便她上位，從前跟隨在父親身後的殘餘勢力仍然不把她當一回事。

誰都不要她，就連唯一一個陪伴在她身邊的人，都要離她而去。

「殷粟。」魏修椼不敢貿然行動，不動聲色地來到她身邊，卻發現她的腹部正在大出血。

在場誰還沒殺過人？什麼大場面沒有見識過？他唯獨沒見過殷粟受過重傷。

「妳受傷了，我帶妳去——」

啪！

殷粟看也沒看，拍開他靠近的手。

「⋯⋯」她近乎空洞的凝著腳下的屍體，不平穩的喘息中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魏修椼心臟驟然緊縮。

那不是一氣之下的驅趕，而是在失望之後，把自己狠狠推進深淵的破碎吶喊。

「不要我了為什麼還來⋯⋯」殷粟笑聲不大，卻顫抖的癲狂，「魏修椼，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從另一個女人身邊趕過來見證她一身狼狽很有意思嗎？

「騙子。」

她扶著傷單膝跪地，咳出一灘血。

魏修椼同樣跪了下來，這才注意到除了那把心口上插死的刀，握在手裡的那把同樣沾染鮮血⋯⋯是誰的血不言而喻。

「殷粟，讓我帶妳去醫院，聽話。」

被親生父親，本該是最該站在她身後支持她的人，無情地拔刀捅進她的毫無防備。

——她該有多痛。

「⋯⋯魏修椼，我好像又要死了。」她倒在他的懷裡，氣息逐漸薄弱。

魏修椼按著她的傷，血液仍一汩汩流滿他的手。這次他捉住她了，她沒有消失，不安的感覺卻比任何一次他想她又該離開時還要強烈。

「立刻把醫療團隊給我叫過來。」

部屬們面露遲疑，罕見看見他們少主這般不冷靜：「但是魏少——」

一記槍響落在心上炸開，子彈射穿牆上的木板，留下漆黑的彈孔。

無人傷亡，卻在所有人心下種下震撼。

魏修椼無所謂自己掀起顛覆秩序的首部曲，公主抱起殷粟，往外走去。

這樣的關係走到最後，每一次的抉擇倘若不經修飾，一個不小心便會是要殺死對方的決定。

但是在殷粟倒下的那一刻起，魏修椼狠狠意識到有什麼在慢慢流失，一想到殷粟不在自己身邊，他便難以喘息。

他坐在車後座，輕撫她昏厥過去的臉龐，抱在懷裡吻了吻她的額。

「我不會讓妳有事。」

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發現，顫抖的嗓音早已出賣了自己——他害怕永遠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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