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 - 鏡中人（2）

一星期過後，明輝瘦了近十公斤。他不敢睡覺，每次閉眼，就會目睹自己困在鏡子。還有，在前幾晚而已，他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的手握著剪刀，而剪刀尖已經抵在了自己的脖子前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8NqDiKVCj

不行了……之前買的食物都快吃光了，再這樣下去，不用自殺，自己都會餓死。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qEXFYNmw

明輝鼓起勇氣，再次沖進洗手間，面對自己。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hWqqxWRz

「為什麼？」他對著鏡子問道。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eDpKjEiz

「為什麼什麼？」鏡子的他跟他表情如一。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5HiumEwA

「為什麼要自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QDbn6d8a

「你不知道嗎？」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pF4GrFyC

「我當然不知道。」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epet5oSA

「你怎會不知道，你明明就是我。」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FCzvFdMO

「那你也是我，為什麼非不肯不告訴我？」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ZQsU4boK

「你說呢。」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EthdFa4q

明輝又頭痛了，並流露出好氣又好笑的神情，鏡子的他看到自己難堪的表情，不禁笑了出聲。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ot16sr10

原來自己和自己溝通是如此的痛苦。這世界，沒什麼比「了解自己」更困難，什麼「量子力學」、「平行時空」、「宇宙起源」在「了解自己」面前，都要低頭做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151K9dsM

「好好好……」明輝揚一揚手，「既然你是我，或……我是你，那你肯定了解我，是不？」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b3Qa4xkA

「不一定呢。」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S4EwBmzl

明輝掏出手機，打開。然後，向他展示一張自拍照，裡面不只有他，還有一個女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JrnTC6Hu

鏡中的明輝歪頭，似乎在思考。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bSOpe6Ry

「你不認得她？」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EoqZTUEU

「認得。」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xr69l85e

「那你怎麼沒反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pLgLmkOy

「你要我有什麼反應？對一個已經成為過去的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iC4GhzvX

「已成過去……」此時，明輝的眼珠轉向手機螢幕中的那個女人，若有所思。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lOPNnlRY

「沒錯，都成過去了。我知道這個時間的你，依然放不開她。」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ndfFg0B7

「所以，我……不，你自殺的原因是感情問題？」明輝重新望向自己。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6sbQNxaf

「不是任何感情問題。感情總會帶給人執著，執著總會帶給人動力，動力總會帶給人前進的意志。」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3Ct7s5FW

此時，輪到現實的明輝歪頭了，他總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片刻後，他想起來了。大概是三四年前，他在某個失眠的夜晚，隨手打下這段話放在自己的部落格上。當時只是一個念頭，打完很快就忘了，也不知有多少人看過。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wj1ezhVE

「不是感情問題，那是什麼呢？」明輝皺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9JQ3MiUB

鏡中人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是累。」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M7C46X7A

「累？」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sTHrV396

「就是累。不是某一件事，不是某一個人。是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個人，全部加在一起，壓了六年。然後有一天早上醒來，我發現，我連起床的理由都找不到一個。」鏡中人重複，語氣平靜。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6I7npKeG

明輝沉默了一會。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mwGCMwll

「就這樣？」他問，聲音比預期中低。但同時間，他又想起「此時此刻」的狀態，當初自己搬到這棟破舊的公寓，還不是自己累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PlbZmTeH

「就這樣。死亡不需要一個驚天大原因，也不需要生離死別、傾家蕩產，什麼都不需要。有時候只是……」他垂下頭，怔了一怔，接著又重新看向自己，「太累了，不想再撐了。就這樣。」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N3R1ST58

明輝盯著鏡中的自己。這時，他才有這種感覺——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兩者都有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東西深深陷在眼神深處，像是一扇永遠鎖上的門。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kq1sMWEO

「這六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OcFoSHj4a

鏡中人沒有立即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整理什麼，又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kugY38IT

「很多事，」他抬起頭，直視明輝「也沒什麼事。升職了，然後發現升職沒有任何意義。朋友漸漸散了，不是吵架，不是決裂，只是某天突然發現，已經半年沒有人主動聯絡你了。你懂那種感覺嗎？不是痛。是麻。整個人麻掉了。哭不出來，笑不出來，連憤怒都懶得憤怒。」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208TmrDW

明輝的手指微微收緊。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CHLBbciG

他不想承認，但他懂。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3IhWs6RJx

不論是六年後還是此刻，他都懂。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XwlEmEpY

那種麻，他有時候也會感覺到，只是一閃而過，他就趕快用其他事情蓋過去。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OXRTDYrO

「還有……」鏡中人嘆了一口氣，「她離開了，離開之後，你才發現，原來這段時間，你一直是靠著她才撐著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uBeHnBX2

「她是指……」明輝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FcO57e7h

「媽媽，我們的媽媽。」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pmuddbNK

「媽……」他開口，喉嚨有點乾，「媽的病，是什麼病？」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Ta7M8sEZ

鏡中人望著他，眼神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3fFK8SEB

「其實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a0XiBTmR

明輝愣住。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TWQe7ATm

他確實知道。上個月，媽媽體檢，醫生說發現了一些東西，要進一步檢查。他跟媽媽說沒事的、沒事的……然後掛掉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跟自己說，先等結果出來再說吧。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sJjXKRoj

然後，他就沒有再想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LGlsRmcH

「我以為，我以為還沒確診，就不用……」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DTjVPqJ9

「你以為不去想，它就不存在。」鏡中的他說，不是質問，只是陳述，「這個習慣，你一直都有。當然，我也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sCvA2c4W

明輝沒有反駁。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FzkAmOe4

廁所裡很安靜。水管今晚沒有發出聲音，窗外的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好像屏住了呼吸。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yKfoDX9i

「那你後不後悔？」安靜了好一段時間，明輝才問道。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lwsq2w8l

「後悔什麼？」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VhVTYumL

「自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oFkLcISu

鏡中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明輝以為他又要玩「你說呢」的把戲。然而這一次，他沒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V733GOja

「我不知道，死了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他停頓了一下，「那天早上，我站在浴室裡，手裡拿著剪刀，我等了很久，等一個讓我放下剪刀的理由。」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4QUjMU0Ui

「然後呢？」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5igj1vuk

「然後沒有，沒有任何一個理由出現。不是因為我的人生真的一無所有，是因為，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所以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在等。直到……我遇見了你。」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uX5XbNwn

兩個明輝互相對視。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8u1ykCfl

現實的他眼眶有點熱，鏡中的他露著一絲微笑。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YNsmIVzZ

他的眼淚不知道是為了鏡中的他，還是為了他自己。或者，本來就沒有區別。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9Pc2eIvG

「所以你的出現，是不是為了改變什麼。」明輝說，聲音有些哽。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neJmfWhq

鏡中人望著他，那扇鎖上的門，似乎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從縫隙裡透出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OAn56t8D

「是，也許是吧。」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OrmKU52D

（凌晨時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I4IlHvGB

明輝在廁所的地板上坐著，背靠著浴缸，仰頭望著鏡子。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v3DKWo7N

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8i5ub9Sbr

「所以，你告訴我了。」他最先打破了沉默，「你覺得未來的我還會走上同樣的路嗎？」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bROu99ZE

「當我見到你的一刻，我已經是一個版本，而你就是另一個版本。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代表你跟那時候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49OaMwECB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卻是出自我自己的嘴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JGZfyApd

兩個明輝都笑了一笑。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cyf58uK5

「我那時候，沒有機會問過任何人這個問題。」明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rGPboYjt

「那如果我問你，我應該怎麼做，你會告訴我嗎？」明輝站起身走近自己問道。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zQJEEE9B

鏡中的自己表現得很不自然，不敢直視自己，嘴角在顫抖，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淌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0QgVIp1l3

「你……」明輝伸出手掌，貼著鏡面。鏡中的自己也伸出手，他們的指尖在鏡面相遇。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CsKaVtOZ

這一刻，鏡子與現實世界之間的界限變得越來越薄。明輝留意到鏡面像水一樣波動，裡面的自己漸漸扭曲成不可能的形狀。然後，是那個模糊的、遠方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疲憊，卻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實：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0Ech1pRz

「去打電話給媽媽。不用說什麼，就說你想聽她的聲音。「還有，把那把剪刀，從床頭拿走。放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別跟我一樣做傻事……」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4RjSxhCh7

猛然間，明輝全身抖動了一下，像剛剛脫離了一個夢境。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c5gwJGAk

鏡中的他正看著他，沒有表情，就只看著他。他將手掌移開，他也將手掌移開；他動了動腦袋，他也動了動腦袋，完全同步，沒有半點偏離。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1JaiwHgO

「石頭……」他輕輕一聲，手上擺出「布」的手勢，鏡子裡的他同樣出了「布」。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BKSsGTrS

他釋然地走出廁所，去到房間，將放在床頭上的剪刀拿起來，看了一看，然後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O6lsuI5D

電話響了兩聲。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ffyUjes3

「明輝？這麼早，怎麼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5v5JIOcn

「沒怎麼，就是想聽你的聲音。」他站在窗邊，窗外是深藍色的天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61BHabRr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秒，接著他聽見媽媽的笑聲，是那種帶點疑惑、卻又帶點溫柔的笑聲，他小時候做噩夢哭醒，她就是用這個聲音哄他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cgQHyeOL

「傻孩子，媽在這裡。」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mD7sNRLd

明輝靠在窗框上，閉上眼睛。眼淚很安靜地滲了出來，他沒有擦。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tEo81Kcs

廁所的燈還亮著。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r50RfKIi

鏡子靜靜地照著空蕩蕩的浴室，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Bfms3bVD

陳明輝終於離開這棟公寓。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I0QMkHoa

那一天，一個陌生人搬了進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o7UKWKdo

明輝在樓梯間與他擦肩而過，對方提著行李，神情有些疲憊，看起來似曾相識。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BdKlC8GT

明輝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BtFfqKMN

他沒有回頭。

ns216.73.216.3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