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 - 頑固

林浩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仰望星空是什麼時候了。

三十四歲，租來的小房間，牆壁泛黃，桌上堆著沒洗的杯子。他每天穿著橙色工作服，推著清潔車穿梭在商場走廊，人來人往的景象就如同一條漫無目的又在不斷流動的河。

他不痛苦。

他甚至不痛苦了，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那個夜晚，他加班到很晚。

商場燈光熄了一半，走廊拉長成一條昏黃的隧道。林浩推著車，聽著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心裡空空的，像一個被掏乾的玻璃罐子。

由仰望天空變成低頭掃地，這些年，到底經歷過什麼？他也忘了。

無意之中，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小孩。

穿著白色太空服，頭盔反射著微弱的光，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面朝著他。

林浩停下腳步，覺得奇怪。

萬聖節都過了大半年了……難道是最近商場舉辦Cosplay活動嗎？

小孩動了。

起初是慢步前行，真像在太空那樣一跳一跳地走了幾步，可突然間，小孩攤開雙手，朝他飛奔而來。

林浩出於本能地轉身就逃，不就一個打扮古怪的小孩而已？他不知道為何這麼害怕。

商場的燈一盞一盞在他身後熄滅。他穿過後門、衝下樓梯、鑰匙在手裡抖了三次才插進鎖孔。無論他跑得多快，只要回頭，那個穿著太空服的小孩，永遠在他身後同樣的距離，不近，不遠，就像他的影子。

小孩跟他跑回家，林浩被堵在了房間角落。

小孩站在房間中央，慢慢摘下頭盔。

圓圓的臉頰，剪得短短的頭髮，眼睛裡有一種林浩很久沒有見過的光。

是他，七歲的他。

但那雙眼睛，不對勁。

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而且沒有一點雜質，像某種已經做好決定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還記得我嗎？」小孩開口，聲音稚嫩，卻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晰。

林浩的背脊發涼。

「你……你是……？」

「你殺了我。」

不是控訴，是平靜的陳述，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每一次你說『算了』、『浪費時間』，我就死去一點。」、「每一次你說『反正努力也沒用』，我就少一口氣。」、「每一次你低下頭，假裝我不存在——」

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林浩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了牆。

「你以為你殺死了我。」

「但我還在，在你的心中，以這種樣子活著。」

林浩這才注意到。

太空服的袖口，有什麼黑色的東西，慢慢滲出來。不是血，比血更黑，像是某種積累了很久、腐壞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沒有氣味，沒有溫度。

小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對林浩露出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林浩認識。

是他七歲時，對著鏡子那種平凡的笑容——充滿希望的笑容。

但現在長在這張臉上，卻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夢想，無論任何歲數，都不應該破滅。」

小孩一步一步走近。

林浩想跑，雙腿卻軟了。

「哪怕走向最後的光芒……」

小孩伸出手，黑色的東西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也要將夢想，寄托於來生。」

「所以，帶著我一起走，好不好？」

林浩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

小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剎那間，他彷彿回到了過去。那個溫度跟他記憶中七歲的夏天一模一樣，溫熱、真實。

他感受不到冰冷，也感受不到猙獰，就像一個小孩，拉著你去看他最喜歡的東西。

「即使只是清潔工，也可以頑固地保有當年想去太空的那顆心」

「對不對？」

「沒錯！」

猛然間，他感受到一股久違的東西，從胸口最深的地方湧出來，湧到地上，正在發光發熱，並與那些黑色的液體互相融合。

他低頭看，是一片星空。

他想通了，原來這些東西，一直都在。

他露出一抹純真的笑容，握著小孩的手，兩人一起往窗邊走去。

林浩最後看了一眼房間。

泛黃的牆壁，沒洗的杯子，橙色工作服掛在門後，隨著某種無形的風，輕輕擺動。

很普通、很平凡、很孤獨的房間，代表了這三十四年的人生。

窗外亮著光。

「我們去砌太空船，然後飛上月球，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樣。」

「好！我們一起去實現那未完成的夢想。」

然後，光，淹沒了一切。

地板上，那一片星空消失得無聲無息，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林浩和過去的自己正堆砌著一架太空船，兩人仰望星空，眼神同時透著——純真、快樂、真誠。

「夢想，無論任何歲數，都不應該破滅。哪怕走向最後的光芒，也要將夢想，寄托於來生。」

清晨六點。

一棟公寓的後巷地上，躺著一具穿橙色工作服的屍體。

警方拉起封鎖線，圍觀的人交頭接耳。

「一句遺書都沒留。」

「好像有在IG寫過，要在來生實現夢想之類的。」

「平常看他挺正常的，怎麼突然看不開？」

「現在的人，真沒用，動不動就去死，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父母啊？」

「沒錯，尤其是年輕人，吃不了一點苦，那像以前我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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