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 - 猿夢

我有一個天賦，就是在夢裡，我總能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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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意識到自己做夢時，正身處一部奇怪的電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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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廂是那種我從未於現實坐過的款式，有著深紅色的絨布牆面、磨損的黃銅扶手和一盞昏暗的水晶吊燈。空間不大不小，但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除了我，電梯裡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穿著西裝、神情疲憊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緊緊抱著手提包、眼神呆滯的年輕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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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方，一個機械式的樓層指針緩緩地移動著——我們正在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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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脆的「叮！」聲響起，接著一個電子女聲從隱藏的揚聲器中傳出：「B3，美容樓層。即將為您進行拋光處理。」聲音甜美卻毫無感情的可言，彷彿由機械人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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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電梯門打開。門外看不見任何樓層，只有一片純粹的模糊。兩個穿著啡紅色制服的「人」走了進來，長得像服裝店裡的假人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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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徑直走向那名中年男人，將他壓倒在地，接著分別拿出柔軟的布和一罐不明的膏狀物。一個往他的臉倒下膏狀物，然後另一個在他臉上用力擦拭，不斷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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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男人只是面有難色；很快，表情就變成了痛苦。他的皮膚在反複擦拭下，變得像陶瓷一樣光滑、慘白，失去了所有毛孔和紋理，甚至連眉毛和雙目都消失了。他想掙扎，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力量禁錮住，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直到他整張臉都被磨得又扁又平，那兩個「人」便開始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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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它們拉著男人的腳，將他拖進「模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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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繼續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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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夢境真是惡趣味。我看著這一切，心裡雖然有些發毛，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好奇。反正只是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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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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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6，裝潢樓層。即將為您進行裱褙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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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再次敞開。又是兩名假人模特進來，這次他們走向那名年輕女子。他們手裡拿著釘槍和幾卷華麗卻俗氣的壁紙。女人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開始劇烈地顫抖，可同樣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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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人模特粗暴地撕開她手臂和大腿上的衣物，將壁紙鋪上她的皮膚，然後用釘槍「喀嚓、喀嚓」地將壁紙釘進她的肉裡。細小的血珠從釘子周圍滲出，又瞬間被壁紙吸收。女人沒有尖叫，只是無聲地流淚，身體因劇痛而小幅度地抽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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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了，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這一刻我終於感到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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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被帶走時，已經不成樣子，身上佈滿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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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胃裡一陣翻攪，恐懼開始化成藤蔓纏繞我的心臟。這太真實了，不論是那釘槍打入肉體的悶響，還是那女人絕望的眼神……聲音和畫面的質感都跟來自現實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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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必須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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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內心深處的好奇心像個魔鬼在低語：「聽聽你的樓層是什麼再走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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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繼續下沉，速度似乎變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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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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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9，五金樓層。即將為您進行配件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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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透了。我心情瞬間暴走，「配件安裝？！」腦中不禁浮現出身體被強行塞進螺絲、齒輪、鉸鏈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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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我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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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醒來、醒來——給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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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覺到電梯門打開時灌入的冷風。安靜了一會，有東西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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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快醒來！醒來啊！」我用盡意志力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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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觸感碰上了我的手背，似乎是在測量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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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醒來！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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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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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一覺甦醒的我，心臟狂跳，冷汗濕透了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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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片寂靜，只見窗外微弱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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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只是個夢……」我坐了起身，喘著大氣，又試圖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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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生活恢復了平靜。我刻意不去想那個夢，如非必要我甚至不會坐電梯，情願走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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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就是好幾年。我上了大學，交了女友。那段記憶早已鎖進大腦最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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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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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一聲的剎那，我直接回到了那裡，場景直接從上次電梯門關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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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又來了！」恐懼瞬間蜂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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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馬上開始默念，但這次，「醒來」的指令像是石沉大海，夢境的深度比上次強了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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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啊！快給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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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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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9，五金樓層。即將為您進行配件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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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兩個假人模特從「模糊」之中，緩緩地走進來，背後傳來金屬磨擦的聲音，來自兩個它們分別拖著的鐵箱。我瞥見其中一個裝著電鑽、鉗子、錘子，另一個裝著一堆黃銅、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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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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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醒來啊！求求你快給我醒來！！」我緊閉雙眼，催促自己快點醒來，但那令人雞皮疙瘩的金屬磨擦聲仍然離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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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磨擦的聲音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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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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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世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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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我又一次逃脫了。我躺在床上，感受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和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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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睜開眼睛，看著熟悉的臥室天花板，正準備鬆一口氣時，那個甜美而沒有感情的電子女聲，在極近的距離，清晰地從我枕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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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乘客，電梯已抵達您的現實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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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注意，下次服務將無法中途取消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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