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 - 鏡中人（2）

一星期過後，明輝瘦了近十公斤。他不敢睡覺，每次閉眼，就會目睹自己困在鏡子。還有，在前幾晚而已，他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的手握著剪刀，而剪刀尖已經抵在了自己的脖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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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之前買的食物都快吃光了，再這樣下去，不用自殺，自己都會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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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鼓起勇氣，再次沖進洗手間，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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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對著鏡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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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什麼？」鏡子的他跟他表情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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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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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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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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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會不知道，你明明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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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也是我，為什麼非不肯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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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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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又頭痛了，並流露出好氣又好笑的神情，鏡子的他看到自己難堪的表情，不禁笑了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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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自己和自己溝通是如此的痛苦。這世界，沒什麼比「了解自己」更困難，什麼「量子力學」、「平行時空」、「宇宙起源」在「了解自己」面前，都要低頭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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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明輝揚一揚手，「既然你是我，或……我是你，那你肯定了解我，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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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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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掏出手機，打開。然後，向他展示一張自拍照，裡面不只有他，還有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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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明輝歪頭，似乎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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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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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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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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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有什麼反應？對一個已經成為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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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成過去……」此時，明輝的眼珠轉向手機螢幕中的那個女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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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都成過去了。我知道這個時間的你，依然放不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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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你自殺的原因是感情問題？」明輝重新望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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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任何感情問題。感情總會帶給人執著，執著總會帶給人動力，動力總會帶給人前進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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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輪到現實的明輝歪頭了，他總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片刻後，他想起來了。大概是三四年前，他在某個失眠的夜晚，隨手打下這段話放在自己的部落格上。當時只是一個念頭，打完很快就忘了，也不知有多少人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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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感情問題，那是什麼呢？」明輝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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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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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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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累。不是某一件事，不是某一個人。是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個人，全部加在一起，壓了六年。然後有一天早上醒來，我發現，我連起床的理由都找不到一個。」鏡中人重複，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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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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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他問，聲音比預期中低。但同時間，他又想起「此時此刻」的狀態，當初自己搬到這棟破舊的公寓，還不是自己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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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死亡不需要一個驚天大原因，也不需要生離死別、傾家蕩產，什麼都不需要。有時候只是……」他垂下頭，怔了一怔，接著又重新看向自己，「太累了，不想再撐了。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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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盯著鏡中的自己。這時，他才有這種感覺——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兩者都有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東西深深陷在眼神深處，像是一扇永遠鎖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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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六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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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沒有立即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整理什麼，又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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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他抬起頭，直視明輝「也沒什麼事。升職了，然後發現升職沒有任何意義。朋友漸漸散了，不是吵架，不是決裂，只是某天突然發現，已經半年沒有人主動聯絡你了。你懂那種感覺嗎？不是痛。是麻。整個人麻掉了。哭不出來，笑不出來，連憤怒都懶得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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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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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承認，但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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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六年後還是此刻，他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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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麻，他有時候也會感覺到，只是一閃而過，他就趕快用其他事情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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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鏡中人嘆了一口氣，「她離開了，離開之後，你才發現，原來這段時間，你一直是靠著她才撐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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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指……」明輝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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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們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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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開口，喉嚨有點乾，「媽的病，是什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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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望著他，眼神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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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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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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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知道。上個月，媽媽體檢，醫生說發現了一些東西，要進一步檢查。他跟媽媽說沒事的、沒事的……然後掛掉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跟自己說，先等結果出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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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沒有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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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以為還沒確診，就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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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不去想，它就不存在。」鏡中的他說，不是質問，只是陳述，「這個習慣，你一直都有。當然，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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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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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裡很安靜。水管今晚沒有發出聲音，窗外的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好像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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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後不後悔？」安靜了好一段時間，明輝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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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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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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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明輝以為他又要玩「你說呢」的把戲。然而這一次，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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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死了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他停頓了一下，「那天早上，我站在浴室裡，手裡拿著剪刀，我等了很久，等一個讓我放下剪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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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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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沒有，沒有任何一個理由出現。不是因為我的人生真的一無所有，是因為，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所以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在等。直到……我遇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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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明輝互相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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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的他眼眶有點熱，鏡中的他露著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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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淚不知道是為了鏡中的他，還是為了他自己。或者，本來就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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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出現，是不是為了改變什麼。」明輝說，聲音有些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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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人望著他，那扇鎖上的門，似乎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從縫隙裡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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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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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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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在廁所的地板上坐著，背靠著浴缸，仰頭望著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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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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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告訴我了。」他最先打破了沉默，「你覺得未來的我還會走上同樣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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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見到你的一刻，我已經是一個版本，而你就是另一個版本。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代表你跟那時候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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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卻是出自我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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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明輝都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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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沒有機會問過任何人這個問題。」明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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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我問你，我應該怎麼做，你會告訴我嗎？」明輝站起身走近自己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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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自己表現得很不自然，不敢直視自己，嘴角在顫抖，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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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輝伸出手掌，貼著鏡面。鏡中的自己也伸出手，他們的指尖在鏡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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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鏡子與現實世界之間的界限變得越來越薄。明輝留意到鏡面像水一樣波動，裡面的自己漸漸扭曲成不可能的形狀。然後，是那個模糊的、遠方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疲憊，卻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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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打電話給媽媽。不用說什麼，就說你想聽她的聲音。「還有，把那把剪刀，從床頭拿走。放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別跟我一樣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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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間，明輝全身抖動了一下，像剛剛脫離了一個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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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他正看著他，沒有表情，就只看著他。他將手掌移開，他也將手掌移開；他動了動腦袋，他也動了動腦袋，完全同步，沒有半點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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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他輕輕一聲，手上擺出「布」的手勢，鏡子裡的他同樣出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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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釋然地走出廁所，去到房間，將放在床頭上的剪刀拿起來，看了一看，然後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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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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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這麼早，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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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怎麼，就是想聽你的聲音。」他站在窗邊，窗外是深藍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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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秒，接著他聽見媽媽的笑聲，是那種帶點疑惑、卻又帶點溫柔的笑聲，他小時候做噩夢哭醒，她就是用這個聲音哄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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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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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靠在窗框上，閉上眼睛。眼淚很安靜地滲了出來，他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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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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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靜靜地照著空蕩蕩的浴室，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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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輝終於離開這棟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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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一個陌生人搬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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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在樓梯間與他擦肩而過，對方提著行李，神情有些疲憊，看起來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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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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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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