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異機關——漆黑太陽與不死聖人 - 第十六章——不凡的赴死(3)

　　蓋著樹木灰燼，坑洞遍佈的機關大門前，傳出一聲悶響。

　　征人躺在地上呈現大字，艱難地喘息著，胸口彷彿被鐵塊砸中，不停傳來悶痛。

　　柔軟的黃土緩和了衝擊，使他在摔下來後沒有變成碎片，但盡數碎裂的骨頭和內臟，反而讓身體陷入無法動彈，只能等死的狀態。

　　灰塵如雪花飄落，他輕輕咳了一下，喉嚨頓時就被鐵鏽味填滿，最終連空氣都變成奢求，身體和指尖漸漸失去知覺。

　　但就在他陷入窒息，瞳孔開始失焦的前一刻，數根鐵劍鑽出土壤，彎曲延伸著綁住四肢，組成十字架將他高高架起。

　　「嘔——！」

　　隨著身姿被矯正，征人低著頭口鼻並用，狼狽地吐出大量帶著肉塊的血水，在腳邊凝聚出一攤血泊。

　　他忽略胸口深處傳來的疼痛，張開嘴巴大口呼吸，享受著令人著迷的骯髒空氣。

　　「呼……哈……」

　　「真難看啊，聖人。」

　　聽見嘲諷的話音，征人隨即抬頭瞪向前方，眉間隨著眼中的人影漫步靠近，逐漸皺成深邃的皺紋。

　　「為什麼不說話？難道是因為神異沒能回應你，所以生氣了嗎？」

　　嘴角高高地勾起，無明抬起手，揮動佈滿裂痕的手杖，滿地的灰燼瞬間分散到兩旁，留下一條乾淨的道路。

　　「你是因為用光力量，變成瀕死的凡人而害怕——」

　　他輕輕拍掉肩上的灰塵，半闔著眼停在征人身前，雙手背在身後，刻意地展示出毫髮無傷的身體。

　　「還是因為你沒能戰勝我，所以感到絕望？」

　　臉上的笑容越發猙獰，他撩起長髮掛在耳後，露出連頰下方一道約拇指寬，還殘留著些火星的燒焦傷痕。

　　「但要是我還能加深，這股絕望的話。」他伸手蓋住傷痕，拿開時便已經復原，「那不是很令人難過嗎，聖人？」

　　「難過的話……的確有……」

　　面對著挑釁的話語，征人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駁，而是鬆開緊皺的眉頭，疲憊地搖搖頭輕笑出聲。

　　「但是，是為你難過。」

　　「你連談判的力氣都沒有，直接進入沮喪了是嗎？」無明瞇起眼睛歪著頭，眼中盡是輕蔑。

　　「無明，正因為會死，所以我才願意接受輸了的事實。」他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抬頭無奈露出笑容，「但是你呢？那些再生、刺青跟祕文字，讓你連死的門檻都碰不到。」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還要等多久，才有辦法接受現實？」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無明臉上的笑容垮下，瞳孔罕見地出現顫抖，心裡似乎有什麼被撼動了。

　　他後退了一步，垂下目光望著征人的胸口，耳邊隨即傳來陣陣平緩，卻強力的心跳聲。

　　「如果你是說我要什麼時候，才肯接受這個腐爛發臭的結局，起身離開劇院的話。」

　　眨眼過後，他緩緩抬起視線，耳邊也重新回到平和，毫無脈動的死寂中。

　　「那還要很久，很久。」

　　他轉身舉起手杖，如持劍般扭腰架在肩旁，眼中的蓮花飛速地旋轉著。

　　「鑑於你的失敗，這就是最後了，聖人。」他將杖尖挪到征人的右肋旁，緊盯著骨頭後的心臟，「就像第一世未完成的那樣，我將收下你的死亡，這場演出——」

　　「結束了。」

　　為這趟旅程劃上句點後，征人仰頭收起笑容，深吸了口氣闔上眼皮，打算靜靜地接受最後一次死亡。

　　他注視著眼前的無邊黑暗，等待著跑馬燈亮起，想仔細地一睹過去的回憶，再好好地，把所有的故事都描述給艾莉雅聽。

　　然而跑馬燈還沒出現，他就因為憋氣憋太久，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最後實在痛得受不了，猛地張開眼睛大口喘氣。

　　「呼哈——你到底在幹嘛！不趕快刺進來，是要等我憋死嗎！」

　　邊喘邊罵完後，征人抬起頭才注意到，無明不知為何愣在原地，目光望著地板，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他順著那股視線往下看，瞇起眼睛找了許久後，赫然發現在無明腳邊，有根不太顯眼的金色髮絲，正橫躺在蒼白的灰燼上。

　　「你……很在乎掉髮的問題嗎？」

　　「怎麼可能？」

　　無明無視征人的話，彎腰撿起略顯乾燥的髮絲，放在掌中皺緊了眉頭。

　　「陷入死亡的髮絲，難道我重新獲得了——生命？」

　　眼中的蓮花飛速轉動，他凝視著髮絲，猛然間似乎理解了什麼，焦躁的眉間也隨之放鬆。

　　「原來托里所說的火光，真的存在。」

　　他沉著臉轉動手腕，一一破開綁住征人手腳的鐵劍，接著將手杖插在地上，伸手摸向口袋。

　　「該說是『聖樹死棘』贏了嗎？但要是沒有灌溉，也不會引發出奇跡吧？」

　　在征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拿出一罐拇指大小，外型如香水般華麗的藥劑，兩指夾著瓶蓋用力拔出。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你的過去，替你贏下了未來。」

　　話音剛落，征人還張著嘴發愣，就被潑了一身黏膩腥臭的藥水，氣得站起來大罵。

　　「你幹什麼潑髒水給——我怎麼站起來了？」他按壓著四肢和胸口，一臉驚訝地抬起頭，「原本的傷口都不會痛，你把我的傷勢都治好了？」

　　「感謝的話就不必了，我不想聽。」無明挑起眉頭，隨手將空瓶扔在地上。

　　「可是你……難道你被掉髮的事逼瘋了？」

　　「你的思考模式，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

　　無明說著伸出手，展示出逐漸褪色的髮絲，沉寂下來的視線停滯在掌心，似乎正透過那道色澤看向某處。

　　「曾經的我，利用神異將自己的誕生抹消，進而抹除即將到來的死亡。」

　　瞳孔內的蓮花緩緩停下，但他的視線沒有挪動，意識依然忘我地，沉浸在某段不知名的歲月裡。

　　「而就如推測，我失去了生老病死，不再擁有生命，成為本質完全不同，卻更接近那位好友的存在。」

　　話音不同於先前的戲謔，他輕柔地訴說著往事，神情中流露出征人從未見過，也不敢相信能在首長身上看見的懷念、熱情和些許的——快樂。

　　「但是你，應該是你的死亡，激發出了『聖樹死棘』的力量，把死亡和誕生重新賦予在我身上。」

　　雙目的光芒黯淡下來，他微微傾斜手掌，髮絲隨即滑動飄落，埋沒在滿地的灰燼中。

　　「雖然你應該沒聽懂，但我已經見證了，連過去的你都不曾擁有，足以了結一切的可能性。」

　　他抓起身旁的手杖，目光升起直視著征人的雙眼，猶豫片刻後，抬起頭輕蔑地哼了聲。

　　「李征人，你贏了，在我的預料之外。」他伸出手杖頂著征人的下巴，強迫對方抬起頭，「不僅超越了自己，還補上未知的領域，我就允許你把頭抬起來。」

　　「等下等下，很痛啦！你是故意用尖尖的那頭刺我對吧！」

　　征人扭頭拍掉手杖，正想著這個人有什麼病時，就發現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顆指甲蓋大小，散發出紫色微光的人類犬齒。

　　僅僅是看見，他就能感覺到，這裡面儲存著的力量，和艾莉雅的紫電相同，但是更加宏大深邃，彷彿能在轉眼間吞噬整顆星球。

　　「這顆牙齒，是曾經的艾莉雅留下來的嗎？」

　　「看來你還算有些腦袋。」無明說著闔上雙眼，撐著手杖轉過身，「那牙齒會帶你前往虛無，但你的意識跟身體，也會因為接觸無限，瞬間分離消散。」

　　「也就是說，我不一定能找到艾莉雅……」

　　征人看著如活物般脈動的牙齒，還來不及猶豫，就看見無明轉過身，打算動身回到機關裡。

　　「等等，無明！」

　　「你要是還想領薪水的話，就給我改口叫首長。」無明微微側身，煩躁地嘆了口氣。

　　「我為了找到艾莉雅，就算花上幾萬年，甚至是更久都不在意。」他吞了口口水，握緊牙齒向前踏出一步，「但是你明明知道這一點，為什麼還打算幫我？」

　　「只是贏我一次，你就囂張起來了。」

　　無明舉起手，指尖輕輕顫動變出一張撲克牌，隨後翻轉牌面，展示出黑桃八的花紋。

　　「只有缺乏算計，才會誕生風險。」

　　他甩手射出撲克牌，黑桃八旋轉著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卡在征人指間。

　　「早在我開口之前，結局就已經定下了。」他點了下頭轉過身，仰頭望著山谷間的月亮，「我不適合當賭徒，光是硬幣旋轉的時間，就足以殺死我千萬次。」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所以你只需要記得。」

　　最後一絲月光消失，無明邁開步伐，配合著手杖劃開灰燼，悠閒地漫步走向機關。

　　「我討厭壞結局。」

　　征人望著那道背影漸漸縮小，想再讓無明解釋清楚，但心裡卻生出某種奇妙的罪惡感，勒住喉嚨使聲音傳不出去。

　　回憶在眼前閃過，他記得在夢中的嘲諷、山洞內的揭秘、月亮下的死鬥、一直到如今認輸後，帶著傷痕繼續走入黑夜。

　　他深吸了一口氣，順著胸中那股未知的情緒，腦海裡什麼都沒想地，張口高喊出不存在於思考內的問題。

　　「無明——！你在劇本裡，到底是什麼角色？」

　　無明聽到後停下腳步，拄著手杖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回頭，揮手打開門鎖，在厚重鐵門的迎接下，邁步走入園區內。

　　湛藍的天空漸漸驅散夜幕，征人見狀只好嘆口氣，望著掌中的牙齒，不再期待那份回答。

　　然而就在下一秒，清晨的暖風吹來，將略顯煩躁的話音，強行灌入他的耳內。

　　「三十枚銀幣，已經送到你手裡了，我們——從此互不相欠。」

　　征人不解地抬起頭，目光卻正好撞見門鎖自動扣上，發出響亮的機械運作聲。

　　彷彿被無形的巴掌甩中，他搖搖頭清空思緒，但心裡還是有股被甩門拒絕，嫌棄至極的憋屈感。

　　「明明他自己說話都說一半，還怪我談。聽不懂……」

　　「我懂，首長就是那種渾蛋。」

　　「活該他有掉髮的困擾，下次就送生——嗚喔！東雲，你還活著？」

　　被嚇得後跳一步，征人捂著胸口，瞪大眼睛看著不知何時趴在腳邊，半個身體竄出影子的東雲。

　　「原來你之前說第一次出任務，就搞到墜機的事情不是開玩笑？」

　　「先不說你的上一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東雲如泡澡般靠著陰影邊緣，滿臉不屑地抬起頭，「我到底是哪裡讓你覺得，一個小小的墜機有辦法殺死我？」

　　「那……那不是重點，我就知道這種小事不會殺了你。」他輕咳了一聲，擦掉額間的冷汗。

　　「我倒是不知道，你被嚇到還能說謊喔？」

　　面對熟悉的挖苦，征人摸著後腦，尷尬地傻笑著，不知道該承認自己的驚訝，還是嘴硬敷衍過去比較好。

　　東雲見到他不說話，也不再強求，翻身趴在地上兩手撐著下巴，抬起單邊眉頭打了個哈欠。

　　「所以你還不去虛無，是在等什麼？」

　　「你至少也假裝一下，說句不捨得我之類的話。」

　　「然後讓你拒絕我，轉頭走得帥一點嗎？」他挺身皺起眉頭，抬手豎起兩根中指，「你要去就快點去，不要讓我跟一個男人看日出。」

　　「這麼愛看你就拿望遠鏡看，然後去領個殘障手冊安度晚年。」

　　征人笑嘻嘻地站直身體，張開手掌深呼吸了下，把最後一口略帶鐵鏽，和泥土味的空氣憋在嘴裡。

　　如果沒能從虛無回來，那這個味道，就是他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記憶了。

　　瞇起眼睛低下頭，他凝視著牙齒表面的微光，腦海裡的思緒開始浮動，正要聚焦成一個念頭時，卻被東雲突然的話音打斷。

　　「征人，你最好能帶著艾莉雅回來。」

　　垂下的黑髮遮住臉龐，征人緊緊咬著嘴唇，把道歉和愧疚鎖在喉嚨深處，沉默地聆聽著。

　　他想說，卻又不能說，其實在看見東雲還活著的瞬間，心裡對目標的堅決，就已經產生了動搖。

　　「如果沒辦法一起回來，那就留在她身邊。」

　　征人用力捏著大腿上的肉，直到指尖溢出鮮血，以疼痛壓過抬頭的想法。

　　那天在露營地的對話，東雲說出二選一時，那張難看的表情，在他腦海裡不停流出。

　　「要是你還覺得，獨自離開很對不起我們的話，那你就錯了。」

　　如今的選擇無關地球或個人，自私和大愛，更沒有人會因此犧牲，但不論怎麼抉擇，征人都要放下另一邊的人。

　　所以他不能抬頭，否則場面會變得尷尬；所以他必須聽完東雲的話，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知道——

　　自己會不會，辜負了他們的牽掛。

　　「我們沒有你，也能好好過下去。」

　　剎那間，紫色的光柱直衝天際，短暫地照亮半邊夜空後猛地消散，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任誰看到都只會認為是眼花。

　　隨後夜色在天邊褪去，橙金色的光線自山谷深處照出，一點點地流向湛藍的天空。

　　伴隨著溫暖，陽光融化遍佈大地的陰影，將世界塗上色彩，迎接了新生的，寧靜的一天。

　　而在沒人注意的機關大門前，有道單薄的身影望著日出，沉沉地發出一聲嘆息，低頭消失在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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