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陪我吃螃蟹

火鍋店的招牌上，煮熟的螃蟹、蝦子與比目魚的圖片鮮紅亮眼，牢牢吸住了陳理科的目光。他多麼羨慕那些正坐在店裡吃火鍋的孩子，而他卻得匆匆趕往父親的補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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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留戀地望著火鍋店裡的熱鬧景象。端著螃蟹的服務生恰好與他四目相對，他立刻尷尬地偏開視線，加快腳步離開。服務生卻露出一抹詭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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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吃到肉質甘甜的螃蟹了。理科不禁想起幼稚園的日子，那時候爸爸會開車帶他去漁港市場，在現撈海產店吃清蒸螃蟹。那個時候時間像走得比較慢，快樂也格外清晰。如今時間快得像被誰加速，一個暑假就結束，一個學期也飛快地過了，大考已經逼在眼前。他邊走路，邊沉浸在童年的味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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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班上交到的朋友常約他去釣蝦，在他們口中，釣蝦是一件「人生大事」。在釣蝦場吃自己釣來的蝦、配啤酒，只要付錢，就能提早享受大人的權力感。那種成就感不是成績排名能比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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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釣的不是蝦，而是樂趣。會比誰釣得多，但卻不會互相攀比。他們把釣到的蝦一起煮、一起吃，不分誰的戰利品，也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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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羨慕那種快樂，可是他爸眼中的他們完全是另一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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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讀書、只會釣蝦的壞學生，只是一群無知者。他們揮霍時間，只懂得滿足眼前的口腹之慾，不懂得為長期幸福做規劃。他們的人生也就那樣，用不成熟的大腦過完七八十年。而你不一樣，你是天之驕子。」

那天父親語氣熱烈，像是在下達一場祝福又沉重的命令。理科從他的眼神裡感受到厚重的期待，以致於他一句也不敢提起想在星期天和朋友去釣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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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跟我們去釣蝦喔？很好玩，不會釣也沒關係，我會教你，就像你教我解函數題那樣。」湯家豪說。

理科之前幫家豪通過數學補考，家豪總想找機會報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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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去，可是爸爸不會答應。我得去圖書館寫完題庫。」

「是喔！你們家教也太嚴了吧！算了，那我們先去。對了，我們釣完蝦還會去火鍋店吃大閘蟹，你不來就吃不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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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吞了口水。他也好想吃大閘蟹，掰開熱騰騰的蟹殼，把雪白的蟹肉抽出來一口口送進嘴裡，最後吸吮大拇指殘留的海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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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活在父親的眼光裡。他必須為「長遠的幸福」努力，而不是貪圖眼前的蟹肉。

他是天之驕子，是未來國家需要的科學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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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你們去玩就好。」理科微笑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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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家豪對他的淡漠不再多說，只是嘆了口氣。之後理科也發現家豪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反正，我終究和他們不同世界。

他這樣安慰自己。到了大學，他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圈子，一群用專業語言交流的科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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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幻想到大學後，他會和系上的同學聊古典音樂、高爾夫、葡萄酒。現在努力讀書、考上好大學，就能快樂四年。

不要急著吃掉棉花糖的孩子比較有前途，不是嗎？科學家不是這麼說嗎？

他在思緒裡努力調整情緒。任何理性的小孩都能做到這一點，大人把這叫做「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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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補習班門口時，他赫然發現父親早已在那裡等著。

「爸爸？」

父親戴著安全帽，一語不發，遞給他另一頂安全帽。

「爸？你不是要幫我上物理課嗎？」

「別補物理了，走。我們去漁港吃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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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愣了一下，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雖然這舉動有些唐突，但一想到能吃到夢寐以求的螃蟹，他什麼也不敢問，深怕父親會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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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上機車後座，父親載著他奔上快速道路。那是他久違的自由感。

終於能離開牛頓公式，不用面對抽象的物理觀念。即使如此，他仍在後座默默複習摩擦力與機車動能、位移之間的關係，深怕一下車父親就考他。

只要答不出來，可能什麼蟹腳都吃不到。

幸好，這件事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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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漁港，父親把機車停好，帶他走進海產店。

「爸，你今天怎麼突然想帶我來吃螃蟹？」

父親笑了：「知子莫若父。我早就知道你偷偷惦記螃蟹很久了。每次經過火鍋店你都會放慢腳步看招牌。你平常那麼認真，爸爸偶爾也要犒賞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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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聽到這句話，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一個比現實更真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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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服務生端上火鍋，水蒸氣蒸騰而上，螃蟹的鮮味像真龍竄出。

「螃蟹好香啊！」理科興奮地說。

「現撈的喔！秋天正是吃螃蟹的季節。」服務生壓著笑意回答。

父親說：「開動吧。」理科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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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理科感動得說不出話。

他掰開蟹殼，吃到記憶中那種鮮甜，卻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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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露出困惑的表情。這就是自己期待的螃蟹嗎？是小時候吃到螃蟹的味道沒錯，但卻跟記憶中的美味有一點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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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你怎麼停下手邊的動作，螃蟹不好吃嗎？」父親關切地問。

「螃蟹好吃，但沒有小時候吃的螃蟹還要好吃。」

「其實是一樣的螃蟹喔！只不過是回憶會美化食物的味道。」

「回憶會美化食物？」

「是的！大人將這個命名為鄉愁，鄉愁是美食在人們心中的靈魂。」

「爸，你今天說話怎麼那麼像詩人啊！」理科忍不住笑了出來。

「偶爾跳脫日常也不錯啊！不是嗎？」父親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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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心想確實，他對於解題的日子感到厭煩很久了，他當好學生當的太壓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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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個大膽的念頭冒出來。

「爸你可以讓我喝啤酒嗎？」

「你想這個也想很久吧！」

理科害羞地點點頭，眼神流露出渴望。父親看著理科渴望的目光，點點頭。

「那就喝吧！只允許有我在的時候才能喝喔！」

理科大聲地歡呼。「太好了！爸！我可以喝啤酒。」

理科站起身來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兩個玻璃杯，走回座位，跟父親乾杯。

他喝了一口啤酒，沁涼的啤酒泡沫沾滿嘴巴。

「苦苦的啤酒味……就是所謂的大人味嗎？」

「是的，沒錯，當大人的滋味就是苦澀。當你能把苦澀當成啤酒來品嚐，你就是真正的大人。」說完父親又為理科倒滿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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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知被父親灌了多少杯，不勝酒力的理科昏昏睡去，當理科醒來時，眼前景象卻讓他瞬間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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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裡是在海產店，他身在的地方只是一間破敗的小廟，滿地的廢棄垃圾，鍋子裡的螃蟹都變成了被啃掉半截的蟋蟀和一撮泥土，眼前的父親消失了，有一隻鍋鍋叫的青蛙不停地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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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裡啊？」理科絕望地大叫。「有人在嗎？」

他走出破廟，發現自己被一片樹林包圍，他打開手機想找定位，手機上跳出數通未知來電，是父親的手機號碼。

過了數分鐘，好不容易撥通電話。

「理科，你跑去哪裡，你沒有去補習班，是去哪裡？」

「爸，你不是帶我去海產店？」理科一臉困惑地

「我哪有帶你去海產店？我一直待在補習班等你來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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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理科想起以前在圖書館讀過的課外書，一本關於台灣的鄉野奇談，莫非帶他去海產店吃螃蟹的不是爸爸，而是……魔神仔。

一想到此，理科身子一軟，跪了下來又哭又笑。

此時電話傳來父親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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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即使不想補習也沒關係，我對你真正的期待是……你能成為一個能管理自己慾望的成熟大人。」

「我知道了，爸爸，晚點回家。」

理科掛掉電話，今晚他想一個人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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