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九嶷學勤……」妖三立於雲舟甲板，望著愈發逼近、燈火如織的妖都輪廓，以及其中那巍峨而冰冷的妖宮剪影，喉間溢出一聲極冷的嗤笑，似問天，更似自嘲：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GktujhBJ
「你到底是為什麼……要將我一次又一次，推向毀滅？」
他自小便聰慧近妖，早對自己的身世有所察覺。
並非因妖主待他格外冷淡——畢竟那位父親對待所有親兒女，皆是如出一轍的漠然。說到底，九嶷學勤除了一副俊美皮囊與妖主之位，骨子裡不過是個徹頭徹尾、耽於享樂的紈絝。
真正令妖三起疑的，是疼他入骨的祖父祖母，總會不動聲色地隔開他與這位「父親」的相處。而生母小梅妃在世時，更是如護雛的母獸般，將他緊緊攏在羽翼之下，不讓妖主有太多靠近的機會。
而妖主看他的眼神……即便到了今時今日，其中那層毫不掩飾的冷意與厭憎，也從未消散。尤其當妖三開始「走上正途」，不再荒唐胡鬧，轉而認真做一個勤政賢明的王爺時，那目光中的寒意便會驟然加深。
彷彿妖主明明知道他是可造之材，卻偏不願見他變好，更不願看他活得舒心自在。
這種扭曲的抑制，與另一人的溫暖，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的五叔，九嶷戰堯。
即便早已貴為妖域護神衛統領，更是開域以來首位憑戰功躋身天域神軍的妖族將領，須每十年方能回妖域探親一次，他卻總會將所有珍貴的假期，盡數用在陪伴年幼的妖三身上。
第一把親手打磨的小刀，是五叔送的。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TTc5thGx
第一次在宮苑草坪上踢人域的足球，是五叔教的。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BsEqhUZQ
那些宮規不許的頑皮嬉鬧、那些父子間本該有的親暱笑語，全是五叔給的。
年幼的妖三曾拽著母親的衣袖，仰著臉天真地問：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BPw5RXMB
「娘親……小糰子可不可以……叫五叔做『爹爹』？」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9cUGHvme
「他待小糰子極好……小糰子……很喜歡他。」
當時的小梅妃怔在原地，一雙美目倏然通紅，唇瓣顫了顫，卻終是一言未發，只將他緊緊摟進懷裡，抱得他骨頭生疼。
自那之後，妖三再也不敢問。
而真正讓疑心扎根為真相的，是母親離世那年——
聞訊從天域邊關瘋魔般趕回的五叔，竟直闖四王府，當眾將當時的儲君、他的四哥痛揍至重傷，才得知小梅妃的遺體竟被草草掩埋於一處無名荒塚。
妖三永遠記得那一幕：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a1TKnnw2
向來對他笑得爽朗、陪他鬧得天翻地覆的五叔，跪在荒煙蔓草間，抱著母親早已冰冷的碑石，哭得渾身顫抖，嘶聲如獸泣。隨即紅著眼起身，親手指揮兵士，將母親的遺骸鄭重遷入家族陵園。
那一刻，年幼的妖三站在不遠處，看著五叔悲痛欲絕卻堅決無比的背影，心中那片朦朧的疑雲，終於沉甸甸地落地為實。
他的身世……絕不簡單。
在妖三成長的年歲裡，他這位名義上的「父君」，更成了他所有壞習慣與扭曲認知的源頭。
第一口嗆喉的煙，是父君遞來的。
（後來他的小狐女曾不止一次皺著鼻子抱怨，說他身上那股煙草與琥珀香混雜的氣味，簡直是「六域空氣污染的元兇之一」。他有時會暗自懷疑，她那張總是覆面的輕紗，除了藏起真容，或許也是為了擋住他這身惱人的味道。）
初次酗酒至吐，是父君含笑鼓勵的。
頭一回踏進煙花之地，是父君親自帶他去的。
而人生第一次嚐到男女之事的歡愉，更是父君在他一千歲生辰那夜，隨手往他房裡塞了個衣衫半解、眼神嫵媚的女人。
這位父君，從不吝於引導他與兄弟們沉迷於慾海情潮，卻從未教過他們——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NHNRnbck
該如何尊重那些在他們生命裡短暫或長久停留的女子。
年少時的他，曾以為這叫活得瀟灑、快意風流。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MmaV1EXy
直至後來才恍然驚覺，自己那早已傳遍六域的爛泥名聲，竟令所有稍有名望的家族，都不願將掌上明珠嫁入九嶷。
他甚至記得——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og5usrc4
當年五叔知曉他心悅玄玉門那位驚才絕艷的三小姐靳嘉嫿，曾暗中替他周旋，試探與玄玉門結緣的可能。
玄玉門，那是六域最為神秘超然的古老勢力，乃上古八神之一所創，門下弟子無不是驚世之才，從天域金龍族到幽冥判司殿，多少顯貴子孫曾為求娶其門人而闖那聞名六域的「求親三關」，卻多數鎩羽而歸。
可五叔卻連關卡都未曾觸及——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KR8h12bG
玄玉門那位與他交好的魔相師叔，只客氣而委婉地回絕：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icCHxLfQ
「九嶷玄蒼殿下……名聲頗有爭議。玄玉門承蒙抬愛，但三小姐年紀尚幼，還請勿要打擾。」
言下之意，清晰如刃：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KHreIlTh
你配不上。
正是自那之後，五叔對他那些荒唐行徑的斥責愈發嚴厲。那時的妖三雖對這位「傳言中的生父」心存敬重，卻依舊我行我素，氣得五叔數次追進三王府，抄起掃帚便要揍他。
可他心底……其實是感激的。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LQWRMXEK
至少這世上，還有這麼一個人，願意為他動怒，願意多看他兩眼。
而更為諷刺的是——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U3Ab2NV7
待他自律言山學成歸來，那位父君竟在未經任何培訓、未予半分指引的情況下，將幾樁關乎民生稅賦、邊境貿易的要務，直接丟到他手中。
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實則連一個可靠的老臣或得力的助手都未曾撥給他。彷彿存心要看他在政務中掙扎出醜，看他從高處跌落，粉身碎骨。
幸而……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xznzzpal
他還有長青。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tmLhKGsp
還有長嶽。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AENDPaxy
還有五叔那些仍在朝中、願暗中相助的舊友。
是這些人不求回報的扶持與點撥，才讓他在一片荊棘中蹣跚站穩，將那幾樁棘手的差事辦得尚算妥當，為自己的政績贏得了一個不至難堪的開局。
夜風愈寒，妖宮的輪廓已近在咫尺，燈火通明如晝，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暖意。
妖三緩緩握緊了欄杆，指節蒼白。
而他做夢也不曾想過——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7Sd3qw0t
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妖主父君，竟會將白薇納入後宮。
那個曾與他肌膚相親、纏綿數載，甚至一度讓他動過「立妃」念頭的仙子；那個承載著他年少荒唐中、為數不多幾分真心的女子。
天下豈有如此荒謬、悖倫、近乎羞辱的父親？
消息傳來那日，妖三獨坐於靜居之中，手邊酒壺傾倒，酒液浸濕了衣袖，他卻渾然未覺。胸腔裡似有什麼東西在寸寸龜裂，寒意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凍得他連指尖都在顫。
他沒有徹底崩潰——其實也已瀕臨邊緣——全憑心底最後一絲支撐：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jDo9I2lI
他不能讓五叔失望，不能讓長青皺眉，不能讓大嗓門嘆息，更不能讓待他如親子的岩夫人眼中露出痛心。
這些人的目光，是他沉淪深淵前，最後能抓住的岸。
可他的父君，卻彷彿以折磨他為樂。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0x8xWPrn
自此之後，宮宴席間、祭典儀上，妖主總會「恰好」將他與白薇安排在同席相近之位。甚至數次當著他的面，與白薇言笑調情、舉止親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他僵硬的神情，唇角噙著一絲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妖三坐在那裡，看著自己曾經的女人，如今卻在父君懷中嬌笑婉轉；看著她偶爾投來的、複雜含淚卻又順從的目光；看著滿堂賓客或同情或譏誚的竊竊私語——
他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衣物，懸於鬧市，任人指點恥笑。
每一次這樣的場合，都是一場凌遲。
而就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公開羞辱中，一個冰冷而驚心的疑問，終於在他心底徹底紮根、瘋狂滋生：
這個鼓勵我墮落、引導我荒唐，如今又以踐踏我尊嚴為樂的男人……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R1Doc3B0
真的……是我的父親嗎？
若真是血脈相連，何以忍心至此？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NXVgDq3Y
若真是骨肉至親，何以步步為營，非要將他逼至懸崖邊緣，再含笑看他墜落？
妖三閉上眼，彷彿又看見年幼時，母親將他緊緊護在懷中，不讓妖主靠近的緊張模樣；看見五叔跪在母親荒塚前痛哭的背影；看見祖父祖母眼中，每當提及妖主時，那抹深藏不露的憂慮與寒意。
一切……早有端倪。
只是他從前寧願醉生夢死，也不願深想。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iXLhZhTj
如今現實卻如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剖開所有自欺的假面，將血淋淋的真相攤在他眼前。
若要細數這位妖主父君對他做過的、唯一一件堪稱「好」的事——
那大抵便是將涂山帝姬賜婚於他。
哪怕當初，妖主可能只是被朝臣們日日上奏「銀狼殿下年歲漸長、婚事不宜再拖」煩透了，才隨手一指，定了這樁婚事。
妖三至今仍清楚記得——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35YO3xjE
接旨那日，他心底翻湧的盡是抗拒與惱怒。彷彿命運擅自替他繫上一道無形的鎖，而鎖的另一端，是個素未謀面、只聞其名的狐族帝姬。
他甚至當著傳旨內監的面，冷笑一聲，揚手便將那卷明黃聖旨扔進了院中的蓮花池。錦緞浸水，墨跡暈染，像個荒謬的玩笑。
「哼……若當年便知，我娶的『六帝姬』就是她……」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137I3Zi9
他望向窗外漸亮的妖宮檐角，聲音輕得像嘆息：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4ZWIQzHa
「我大概會把禮部官員全都『請』進府裡，不將親王婚儀的規格用到極致、不鬧得六域皆知——」
「絕不罷休。」
可惜，那時的他一心抗拒，甚至將前來籌備婚儀的禮部官員全都轟了出去。
最終，是五叔與待他如親子的岩夫人看不過眼，聯手將那場本該倉促敷衍的婚事，辦得風光隆重，不曾辱沒她「涂山帝姬」的身份。
如今回想，竟是唏噓。
若早知是她……
若早知是那個在雲舟上睡得臉頰泛紅、被他偷抱了還會氣鼓鼓畫符咒他的小狐狸……
他大概會親手鋪十里紅妝，摘九天星辰為聘，讓六域萬族都看見——
他九嶷玄蒼要娶的，是心上明月，是命裡劫數，更是此生……
唯一甘願俯首稱臣的，小禍水。
當年被他棄如敝屣的那卷聖旨，如今卻被他如珠如寶地供在書房最深處的暗格中，外頭還層層疊疊設下七重防護結界，連只蚊蚋都飛不近。
那是他與她的開始。
早在十年前，妖族大典結束後的歸途雲舟上，他就已被那個頂著「六帝姬」名號、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靈動狡黠本性的小狐女，迷得神魂顛倒。
他甚至不顧禮數規矩，連著三夜，趁她熟睡時將她從女眷雲舟偷抱回自己房中。直到第三次，她在自己榻上驚醒，瞪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氣鼓鼓地發誓要給他下一道「專治腦子抽風」的符——
他那時才真正下定決心，要為自己心底懷疑了百餘年的事，做最後的查證。
他秘密派遣坤琳，以重金聘請暗影樓——六域最大、亦最神秘的情報組織——去查：
為何傳說中驚才絕艷的「涂山十帝姬」上官姽月，會成了默默無聞的「六帝姬」上官靜雅，還如此「恰好」地被賜婚至九嶷？
數月後，坤琳與影衛帶回了確鑿的證據。
那一夜，妖三獨坐書房，就著一盞孤燈，翻開了那份以秘法加密、厚達數寸的卷宗。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Ao0nYcXv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靜，可隨著紙頁一頁頁翻過，他眼底的寒意愈凝愈重，到最後，連握著卷軸的指節都泛出青白。
報告中的字句，像一根根淬毒的針，扎進他眼底，更扎進他心裡。
原來他那隻總愛對他張牙舞爪、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小狐狸，並不像外界傳聞中那般——受盡寵愛，無憂無慮。
涂山十帝姬，上官姽月。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8i49i8UpG
上有三位兄長，六位姊姊，下有一位幼妹。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2zJUB7LA
可除了身為儲君的大哥上官翮羽，其餘兄姊與她皆不親近，甚至……隱有疏遠與輕視。
幼時的她，因性子倔強孤傲，不會說軟話討好，更因天生一雙能見陰陽、通幽冥的鬼瞳，言行舉止皆與尋常狐族迥異，故而早早惹得狐后不喜。
而那位母親，非但未曾出言維護，反而將其他孩子對她的欺負與孤立，視作「孩子間無傷大雅的玩笑」，偶爾甚至會含笑旁觀。
字裡行間，寥寥數筆，卻勾勒出一個在華麗宮牆下、獨自蜷縮的幼小身影。
長大後的她，境遇並未好轉。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70gmtKjM
即便頂著「帝姬」之名，卻因「夫家」（哪怕那時她只是代六姊被硬塞進花轎）明顯的冷落與漠視，在涂山亦漸成邊緣之人。
而最令妖三心臟絞緊、呼吸凝滯的一頁，記載著她九百歲那年的遭遇——
涂山的長帝姬，竟以「雪峰之巔有軟綿綿、甜甜的雪可吃」為餌，將貪嘴的小十騙至極寒險峻的孤絕雪嶺。
（看到此處，妖三指尖顫了顫，喉間湧起一股酸澀的苦笑：這傻狐狸……到底有多貪吃？）
年幼稚嫩的她信以為真，孤身前往，結果被困雪山整整三日，靈力幾近凍結。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AlzE2f4I
若非與狐族淵源極深的上古神‧禾玄靈主恰巧路過，將幾乎凍成冰雕的她從雪堆中挖出，後果不堪設想。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AJtEPLdm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2dDcQX5A
涂山竟未派人尋她。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yMI69TSV
直至七日後，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十帝姬不見了蹤影。
禾玄靈主見這小帝姬生得玉雪可愛，天資更是萬中無一，又與她門下的玄玉門弟子相處融洽，心下憐惜，遂親自前往涂山，向狐帝狐后說明了情況。
狐帝狐后聞訊，非但未有愧疚，反而受寵若驚，二話不說便將仍在病中、虛弱不堪的小女兒，雙手奉上，託予靈主教養。
至於那位設計害妹的長帝姬？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ojgKF7n5
無人責問，無人追究。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2UJLERCf
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妖三緩緩合上紙頁，閉上了眼。
書房內死寂無聲，唯有燈火噼啪，映亮他微微顫動的睫羽，與頰邊一道倏然滑落的、冰涼的水跡。
他想起她總是覆在臉上的那層薄紗；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rrHTiXAR
想起她偶爾望向兄弟姐妹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黯淡；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uooMVNYP
想起她提起「家」時，那輕描淡寫卻又刻意迴避的語氣。
原來她那身看似刀槍不入的驕傲與靈動之下，藏著這樣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HrVNuPXn
原來她早已習慣了被忽視、被犧牲、被當作可有可無的棋子。
而他——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Cu7zMMiIY
在擁有她的那二百載裡，竟也成了加害者之一。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0Tb14myL
用他的冷漠、他的偏見、他對白薇的縱容，一遍又一遍，在她舊傷之上，疊加新的失望。
「哈……」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GJBBdf6A
一聲極低極啞的笑，從他喉嚨裡擠出，破碎得不成調。
他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濕痕，可眼底那層猩紅的痛色，卻怎麼也擦不掉。
原來從一開始……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SZtL7fAP
他們都是被遺棄的人。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xfZlkK9y
他在九嶷的荒唐裡沉淪，她在涂山的華美中孤獨。
報告最後寫道：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tgBMAtHZ
禾玄靈主見這小帝姬生得玉雪可愛，天資卻高得驚人，加之她與玄玉門中人格外投緣，便動了惜才之心，破例收為關門弟子。
自此，上官姽月多數時光皆隨師尊修行於世外，鮮少再回涂山。
幸而，玄玉門上下將這位跟隨師門姓氏、獲賜新名 的小帝姬，養得極好。
她天生一副玲瓏心竅，不僅過目不忘，更對符籙陣法、古籍秘術有著近乎本能的親和力。天資之高，連一向眼高於頂、脾氣古怪的符術泰斗——泰陰門掌門人鳴晴尊者，都不惜親自登門，執意要收她為關門弟子。
（據說當時玄玉門的禾玄靈主本不願放人，嫌鳴晴尊者規矩太多、性子太嚴，怕委屈了自家嬌憨可愛的小徒兒。奈何尊者三顧茅廬，誠意拳拳，最後靈主才勉強點頭，允他當個「小師尊」，每旬來授課三日，不得過量，不得嚴苛——簡直是當眼珠子般護著。）
而小帝姬也從未辜負這般悉心栽培與天賦厚愛。
她在玄玉門的雲海書閣與泰陰門的寂滅符陣間來回修習，於嚴師的鞭策與長輩的寵溺中，漸漸長成了這般模樣——
樣貌極美，不施脂粉亦清豔奪目，一雙紫眸流轉間似盛盡星河；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hol6wUsg
心腸極軟，見不得無辜受苦，路見不平總忍不住要伸手管一管；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mHUB7c5t
眼界廣闊，因師門淵博、遊歷四方，對六域風物、古今秘辛皆能侃侃而談；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s1zkIYlv
身懷絕技，符術、劍法、醫理無一不精，必要時亦能執鞭縱馬，鎮妖伏魔；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83wpHkWpI
不驕不躁，即便盛名在外，依舊謙和自持，從不以天賦與出身壓人。
然而這般光風霽月的表象之下，藏著的卻是另一番鮮活生動的模樣——
對外，她是可靠穩重的玄玉門小姐，談吐有度、處事周全，是師門倚重的弟子，是友人信賴的夥伴。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1NDoGX7z
對內，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撒嬌高手，會窩在師尊膝邊討點心吃，會拽著師兄衣袖軟聲求放水，會在累極時趴進閨蜜懷裡哼唧“我再也不畫符了”。
她貪吃，尤其嗜甜，為了一口新出的糕點能跑遍半座城；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vxuvlVoY
她傻氣，有時靈光乍現的念頭天真得令人扶額，笑起來眉眼彎彎，毫無心機；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wTH7khJB
她腦袋清奇，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解讀經典，說出的歪理常讓師尊氣笑卻又無從反駁；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36R0ve5d
她還有點小脾氣，若真被惹惱了，會抿著唇不說話，紫眸涼涼一瞥，卻又在對方誠心道歉後，彆扭地遞過一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
這樣的她——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cPNdszsJ
是玄玉門上下捧在手心長大的珍寶，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uANK8sOo
是鳴晴尊者暗嘆“此子類我”的得意門生，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jT2ZXcAX
是涂山帝宮深處那位被保護得極好、卻從未被嬌縱壞的十殿下。
而她所有看似矛盾的特質——堅韌與柔軟，聰慧與嬌憨，大氣與任性——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Cnf1g10G4
都在遇見妖三之後，交織成一段令他驚豔、沉溺、追悔，乃至痛徹心扉的……
命運交響，與情深不壽。 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cm8TIrz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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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千三百歲那年，姽月因成功為魔尊解毒，名動六域，涂山狐族這才後知後覺地表示，想認回這位早已在外拜師多年、聲名鵲起的小帝姬。
然而上官姽月卻不願。
對她而言，玄玉門是家，師尊如母，師兄弟姊妹才是手足。最終在禾玄靈主的溫言遊說下，她才勉強同意每年回涂山小住三個月，權當全了血脈情分。
那幾百年間，她活得璀璨奪目 ，自由如風——
直至她助天域平定一場動亂，功成身退之際，卻被狐后一句溫情脈脈的「回家看看吧」喚回涂山。
誰知一踏入宮門，迎接她的卻是狐后母族九黎族的獨門秘術——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yWucY442
定形咒加身，瞬間將她打回原形，被強行把不凡的髮色染作墨黑，面上覆起輕紗，隨即被塞入花轎，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她要替嫁。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i3e3aBn9
替那個被狐帝狐后寵壞了、終日沉溺愛情話本，最後竟與貓妖琴師私奔逃婚的六姐，嫁給六域聲名狼藉的九嶷三殿下，妖玄蒼。
理由荒謬至極：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mKszAdie
只因她覆上面紗後，容貌與六姐有九分相似。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HA4flxPY
狐后的算盤打得響亮——先讓十女兒李代桃僵嫁過去，待他們尋回真正的六帝姬，再暗中將二人調換回來。
成親那日，在五叔與乾娘岩夫人的強勢操辦下，婚事辦得風光盛大，賓客如雲。
可洞房花燭夜，妖三卻連喜帕都未掀，只站在門邊冷冷瞥了床榻上那道安靜的身影一眼，拋下一句：
「狐女，果然上不得檯面。」
語畢，轉身便走，直奔醉仙樓，摟著兩位相好共度春宵。
而據暗衛回報——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Y5THMS6K
當夜，那位「上不得檯面」的新妃，自行衝破定形禁制，一路殺回涂山狐后寢宮，當著眾侍女的面，廢了狐后半身修為。
就在她拖著狼狽不堪的狐后，要去找狐帝討個公道時，儲君上官翮羽卻當眾跪在她面前，含淚懇求：
「十妹……求你，先回九嶷。」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2ahl4kgct
「九嶷一向忌憚我族，若此時婚事生變，涂山……承受不起那頭銀狼的戰火。」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i3tdpQbh
「兄長發誓，定會用盡一切方法，儘早救妳出來。」
姽月握緊的拳，終是緩緩鬆開。
而最終令她點頭留下的，是聞訊趕來的禾玄靈主。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X3WQ5tQb
靈主靜靜起卦，隨後輕撫她的髮，嘆道：
「嘉兒，你命中與九嶷有一段情債須還。」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zVrrkHrH
「如今天下將入太平年，不如便趁此時，了卻這樁因果。」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OpPnIi15
「二百年，只需二百年。」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T60Frujs
「期滿那日，為師親自赴妖域，接妳回家。」
她跪在師尊面前，淚如雨下，卻終是咬著唇，點了點頭。
從此，她踏入了那場長達二百年的、生不如死的「三王妃」生涯。
當時的他，只知玄玉門太過神秘強大，只知他的小狐女師姓靳，卻未知其法號，亦不能確定她是否就是自己藏在心底多年的那輪「月亮」。
可那都已不重要。
不管她是誰，是否為他年少時的月光——
他都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千面百變、永遠像個挖不完的寶藏般的小狐女。
妖三讀完這份密報時，指尖顫得幾乎握不住紙頁。
因為那時，已是他們成親的第一百九十年。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t6P7qbfR
他的小狐女依舊客氣疏離地喚他「三老闆」，她的行蹤越來越神秘，越來越會找各種理由與他爭吵。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CJ1DpjEi
而每次他吵不過她，惱怒之下吼出「滾」時——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yHW7wFL4
她也真的會消失得乾乾淨淨，一躲便是十天半月。
從前他只當她是鬧脾氣，是欲擒故縱。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aFxBZlZA
如今才明白——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wCADHM7n
那不是賭氣，那是倒數。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GmpaSVdS
是在漫長屈辱與孤獨中，數著日子，等著師尊來接她回家的——絕望，與盼頭。
當夜，妖三獨坐書房。
燭火搖曳，映著那卷早已烘乾裱妥、卻依舊殘留水漬痕跡的聖旨。絹帛泛黃，墨跡如昨，彷彿凝結了時光，也凝固了他前半生最荒謬又最珍貴的轉折。
原來從一開始……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f8yqqSiB
她從頭到尾都不想嫁給他。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f7Fspm0l
她只是因為師尊那句「情債須還」的卦言，才留在九嶷；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fjoAgjEa
只是因為顧念涂山安寧、兄長跪求，才忍辱棲身於他的三王府。
她是不是……早已在心底盤算著，時辰一到，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個念頭如冰錐猝然刺入胸膛，凍得他血液幾乎凝滯。
他不要她離開。
什麼二百年？
嫁了他，便是他的人。
管她到底是用什麼名字嫁過來。
明明……他們的關係已經好了許多。
明明她已開始對他笑，開始願意與他鬥嘴，開始在他面前露出鮮活靈動的本性——
不准走。
不准離開他。
不准在教會他什麼是真正愛人的感覺後，就轉身離他而去。
妖三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她戴著面紗、低眉順目的模樣；看見她在辯論台上神采飛揚的鋒芒；看見她在他懷中慵懶迷糊的睡顏。
妖三倏然起身，指尖拂過聖旨邊緣，眼底翻湧起近乎偏執的暗潮。
他當晚立刻親手為聖旨加上數重結界——不是防賊，而是防某隻總愛鑽文字漏洞、滿口歪理的小狐狸。
他逐字逐句推敲聖旨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花了半宿工夫，燈油耗盡又添，燭淚堆疊如小山，只為確保字裡行間沒有任何一處，能讓她抓著語病，理直氣壯地說出：
「你看，這上面又沒寫清楚，我才不是你的夫人。」
「二百年之約已滿，你我兩清。」
「師尊來接我了，三老闆——再見。」
他絕不給她這樣的機會。
「二百年又如何？」他對著靜謐的書房，聲音低啞，似在說服自己，又似在宣誓：
「明明……你早就是我的妻子。」
他小心翼翼將聖旨與他最珍愛的幾件物品——母親遺下的一枚玉扣、五叔贈的第一把匕首、還有她某次無意落下、被他悄悄收起的一截褪色髮帶——並置於玄鐵匣中。
闔上匣蓋前，他指尖輕輕撫過聖旨上「永締同心」四字，唇角扯起一抹苦澀卻執拗的弧度，語氣裡竟帶了幾分孩子氣的不講理：
「我們一起好好的……為什麼要帶你走…..｣
「不要走……」
「我不會放你走的。誰都……帶不走你。」
「誰都不行。」
燭火「啪」地輕響，爆開一星火花。
光影晃動間，他銀灰色的眸子深處，彷彿有幽焰無聲燃起，熾烈、惶恐、卻又堅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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