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姽嫿錄 - 番外: 妖三傳 16

二人其實是能當朋友的——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已經成了某種意義上最瞭解彼此、也最擅長「合作」的搭檔。

性格上，他們是截然相反的兩極。

妖三外顯張揚，骨子裡卻藏著經年累月積下的陰鬱與不安；靳嘉表面溫順低調，內裡卻是通透豁達、自有原則。他衝動時，她能用一句輕飄飄的「冷靜點，三老闆」讓他瞬間啞火；她偶爾因繁重事務流露疲態時，他也會不著痕跡地將那些麻煩差事擋下，或是直接丟給長青處理。

他擅長權謀佈局、借勢造勢；她精通人心洞察、細節運作。他鋪開棋盤，她便能精準落子；她設下陷阱，他就能順勢收網。

更可怕的是，當這兩人決心聯手「整」起人來——

那默契簡直合拍到令人頭痛。

有一回，某個倚仗家世、在朝中處處與妖三作對的老臣，故意在議事時刁難靳嘉主持的一項惠民工程，話裡話外暗指她「婦人之見」、「浪費公帑」。

妖三當場沒發作，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靳嘉一眼。

靳嘉垂眸聽著，面上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指尖卻在袖中極輕地動了動。

次日，那位老臣最寵愛的孫子，在花樓與人爭風吃醋時，「不小心」摔進了臭水溝，渾身惡臭地被抬回府，成了全城笑柄。老臣氣急敗壞地追查，卻發現所有線索都隱約指向他最近正在打壓的幾個對頭。

他怒氣沖沖地上奏，要求嚴查。妖三在朝堂上一臉「震驚痛心」，主動請纓督辦此案，然後「盡心盡力」地查了半個月，最後「無奈」地呈上一份證據鏈完美閉合、直指那幾位對頭的報告。

老臣明知有鬼，卻啞巴吃黃連，只能咬牙認了。而他那孫子從此見到穿紫衣、戴面紗的女子就腿軟，再不敢踏足花樓半步。

事後，妖三在書房裡一邊批著公文，一邊狀似隨意地問：

「那臭水溝的佈置，花了多少？」

靳嘉正低頭核對賬目，聞言頭也不抬，語氣平淡：

「三兩銀子，雇了兩個臨時工。性價比很高。」

妖三筆尖一頓，差點笑出聲。

他抬頭看她，她正好也抬起眼，隔著面紗，紫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光亮。

那一刻，妖三忽然覺得——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壞。

他們不需要成為世人眼中的恩愛夫妻，不需要那些黏膩的誓言與承諾。

就這樣，並肩而立，你懂我的陰暗算計，我知你的縝密佈局。你惹了麻煩，我來善後；我被人刁難，你暗中遞刀。

像兩柄恰好能嵌合在一起的利器，沉默，鋒利，卻也奇異地——穩固。

他甚至開始偷偷幻想：

或許再過幾十年，幾百年，他們之間的相處會更加自然。她或許會願意摘下面紗，與他同桌用膳，閒聊些六域趣聞；他也許能更坦然地，在她面前露出疲憊或軟弱，而不必擔心被嘲笑或輕視。

他們可以成為真正的盟友，真正的……知己。

這個念頭，像一株悄然滋生的藤蔓，在他心底蜿蜒纏繞，帶來一絲隱秘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期盼。

然而他忘了——

命運最擅長的，便是在人最不設防時，將那份小心翼翼呵護的平靜，徹底撕碎....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5A8uV31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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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三其實暗地裡，已經許久沒有理會白薇了。

無論是她私下遞來的信箋，還是那些欲語還休的邀約，他要么婉拒，要么乾脆置之不理。他心裡清楚——只要他再與白薇糾纏不清，靳嘉必定會說出那個他恐懼了百餘年的要求：

離開。

他承受不起。

所以，他選擇用最沉默、也最直接的方式，劃清界線。

靳嘉自然察覺到了這份變化。

她雖從未明言，但對他的態度，卻也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了那麼一絲。

不再總是緊繃的疏離，偶爾也會流露出幾分屬於「戰友」或「室友」的隨意與鬆弛。

就像這個宮宴後的午後。

二人裝了一整個上午的正經，應付完繁瑣的禮儀與寒暄，總算在午宴與晚宴之間的短暫空檔，溜到了御花園僻靜的一角，各自「癱」在柔軟的草坪上，享受難得的閒暇。

靳嘉正用玄光鏡與儀霖嫂子通話。鏡面那端，儀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翮羽大哥駕著他那輛從人域重金購回的「京士頓」愛車，從東宮一路「龜速」挪到南宮，沿途引來無數圍觀與憋笑的滑稽場面。

「妳沒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彷彿捧著傳國玉璽的模樣——」儀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隻麻雀飛過，他都差點踩急煞！」

靳嘉聽得樂不可支，整個人歪在草地上，面紗下的肩膀不停顫動，偶爾還得伸手按住笑疼的肚子。

而妖三則與長青、長嶽連線，三人在各自的玄光鏡分屏上，正組隊激戰某款人域流行的多人對戰「電玩」。他神情專注，指尖在虛擬鍵位上飛快操作，偶爾還會低聲與鏡中那頭的長青交換戰術，或是對長嶽過於莽撞的衝鋒發出無奈的吐槽。

起初，兩人各據一方，距離得體，互不打擾。

但靳嘉畢竟是隻骨子裡透著慵懶的狐狸。聊到一半，她大概是坐累了，很自然地翻了個身，在柔軟的草皮上蹭了蹭，然後——無意識地，將背脊輕輕倚靠在了妖三的背上。

溫熱的體溫，透過輕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遞過來。

妖三操作的手指驟然一頓。

屏幕上的角色險些被對手擊殺。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彈，只是脊背微微繃直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鬆下來。

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卻真實柔軟的弧度。

他沒說話，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遊戲上，只是操作的速度，似乎比方才慢了那麼一點點。

彷彿生怕動作太大，會驚擾了身後那片依賴的溫暖。

時間在遊戲音效與輕快笑語中悄然流淌。

直到玄光鏡那端，儀霖不知又說了什麼，靳嘉突然爆出一陣清脆又暢快的大笑，整個人笑得差點滾到草地上去，倚在他背上的重量也隨之晃了晃。

妖三這才微微側過臉，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彷彿只是隨口一問的語氣，低聲問道：

「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他的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溫柔的笑意。

靳嘉直接把玄光鏡的畫面分享給妖三看。螢幕上還停留在儀霖傳來的、那輛「京士頓」愛車被壓成扁扁一片、強行塞進宮牆縫隙的滑稽影像。

「大哥真的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妖三看完，忍不住低笑出聲，「硬把車壓扁塞進縫裡——這種法子也能讓他想到。」

「問題是，」靳嘉抹著笑出的眼淚，聲音還帶著顫，「他完全忘了壓扁法術只能維持一個星柱時。等他開完會回來，那輛車『砰』一聲恢復原狀，直接把他書房牆壁撐出一個大洞！」

她邊說邊比劃，模仿著翮羽大哥當時一臉無辜又得意的表情：

「嫂子回家後，他還好意思指著那個大洞問：『老婆，妳喜不喜歡我新弄的「裝潢」？』……哈哈哈哈……臉皮真的太厚了！這狐狸的腦子到底是什麼構造？」

妖三聽著，眼底笑意愈深：「我倒是挺欣賞他敢把車從東宮開到南宮這個做法……老實說，我也想試試。」

「請您千萬別幹這種傻事，」靳嘉立刻轉頭，用一種「你別搞笑了」的眼神看著他，「李叔精心養的花圃會被你的車壓成泥。而且你的車引擎聲那麼吵，有沒有考慮過府裡其他人的耳朵？」

「靜音的問題——」妖三故意拖長音調，逗她，「我可以用靜音符。」

「我不會幫你畫，你想都別想。」靳嘉秒拒。

「那我改走噴水池那邊繞過去？」他繼續試探。

「你敢把車開到噴水池附近，」靳嘉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就把你四個輪子全拆了。我說到做到。」

「妳怎麼會懂拆輪子？」妖三挑眉，隨口一問。

「前男友教的。」靳嘉已經轉移注意力，低頭滑著靈網上一家店舖的裙子，回答得漫不經心。

「……前男友？」妖三操作遊戲的手指頓住，聲音放輕了幾分。

「嗯，幹嘛？」靳嘉依然倚著他的手臂，頭也沒抬。

「為什麼……妳會有前男友？」他問，語氣裡摻進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三老闆，」靳嘉這才抬起眼，隔著面紗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問出奇怪問題的小孩，「我是一隻兩千多歲的天狐姬，有一兩個前男友不是很正常嗎？我姐姐們的前男友名單更長呢。」

她歪了歪頭，反問：「難道九嶷只准皇子紅顏知己滿天下，王妃就得是白紙一張，情史空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妖三別開視線，語氣有點悶，「就是……有點好奇。」

「你別小看我！」靳嘉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我也是有人喜歡的好嗎？怎麼，你銀狼王看不上我，就不准別人看得上？」

「咳，」妖三清了清喉嚨，試圖維持淡定，「本王看女人的眼光……一向很好。」

「嗯——」靳嘉拉長尾音，眉月彎彎，笑意狡黠，「你的眼光叫『好』？那我可真要謝謝你——看不上我。」

妖三被她這句軟刀子扎得胸口一悶，頓時語塞。

他不再接話，默默轉回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遊戲上。

只是手下操作驟然兇狠起來，角色衝鋒陷陣，招招凌厲，螢幕上敵方的慘叫與爆裂音效不絕於耳。

「老三！你瘋了？！殺這麼狠！」玄光鏡那端，傳來長嶽驚愕的大嗓門，「誰惹你生氣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妖三面無表情，只冷冷回了一句：

「閉嘴，打你的。」

手下攻勢，卻絲毫未減。

「他們對妳好嗎？」

妖三忽然又問。聲音壓得有些低，混雜在遊戲音效與遠處的宮廷樂聲裡，顯得突兀又執著。

而靳嘉正忙著與靈網另一端的藝殿姐妹們湊單——花靈、尚宜、紫雲、舒儀，還有剛加入的茯苓——幾個女人正為了「滿額免運費」陷入瘋狂的下單熱潮，訊息叮咚作響，她根本沒太多心思去細究妖三話裡的深意。

「他們？誰呀？」她頭也沒抬，指尖飛快地在虛擬光幕上點選著一條看中的刺繡長裙。

「妳的——前、男、友、們！」妖三語氣加重了幾分，手下遊戲角色的攻勢也隨之更顯凌厲。

（玄光鏡那端，長嶽興奮大吼：「老三！殺得好！就該這樣——哎呦大哥你打我頭幹嘛？！」長青無奈的嘆息隱約傳來。）

「哦……那個啊，」靳嘉這才恍然，語氣依舊漫不經心，「挺好的。其實如果真的要叫得上『前男友』的，大概就一位……另一位……嘻嘻……」

她說到這裡，不知想到什麼，竟自顧自地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點懷念，又透著些許狡黠的俏皮，聽得妖三心頭無名火起。

「另一位怎樣？」他追問，聲音又沉了幾度。

「另一位……」靳嘉終於從購物狂熱中稍稍分神，側過臉瞥了他一眼，面紗下的紫眸彎彎，像藏著什麼小秘密，「還不算一起啦，但他『教』了我很多東西就對了...」她一副「你懂的」的樣子。

「他教了妳什麼？」妖三輕聲問，指尖卻已不自覺地收緊。

「怎麼説呢……」靳嘉歪了歪頭，似乎真的在認真回想，然後眉眼一彎，笑容裡染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嫵媚的靈動，「他教了我……怎麼成為一個稱職的妖、姬呀～嘻嘻……」

話音未落，她已完成了最後一筆付款，看著訂單確認的畫面，心情大好，完全沒察覺身旁的妖三已然渾身僵直，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看見不遠處的思思正向她招手，便自然地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到的草屑。

「他……到底……教了妳什麼！」

妖三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依舊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從齒縫間擠出來般，帶著某種壓抑的、翻騰的情緒。

靳嘉被他抓得一愣，回過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銀灰色眸子，裡頭翻湧著她一時讀不懂的暗潮。她眨了眨眼，隨即又恢復那副慣常的、帶著點戲謔的輕鬆模樣：

「三老闆～這可是人域常説的『限制級』內容哦～」她微微俯身，湊近他耳邊，用氣音輕笑，「你這個巨嬰，智商和成熟度都未滿一千八百歲，不適合收聽啦～」

她以為他還在專注於遊戲，瞥見螢幕上下一輪對戰已經開始倒數，便伸出修長的手指，替他按下了「準備」鍵。

「三老闆，你慢慢玩，我先去找思思她們了哦～」

說完，她輕輕掙開他的手，朝他揮了揮，便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朝不遠處那群笑語嫣然的女眷走去。

留下妖三獨自坐在草地上，周身氣息冷得像結了冰。

遊戲畫面中，隊友的催促與敵方的挑釁文字不斷跳出。

「老三！你愣著幹嘛？對面的天域玄甲軍邵風和邵傑已經殺過來了！」長嶽的吼聲透過玄光鏡傳來。

妖三盯著靳嘉逐漸遠去的背影，喉結滾動，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得近乎詭異：

「……你們有誰能告訴我，人域的『限制級』……是指什麼內容？」

玄光鏡那端，瞬間死寂。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長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連一向穩重的長青都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嗆到般的悶咳。其他連線的隊友更是笑成一團，訊息欄瞬間被各種「哈哈哈哈」和意味深長的表情符號淹沒。

妖三面無表情地聽著那端的笑鬧，手下操作卻驟然爆發。

接下來的對戰，他像一頭徹底被激怒的銀狼，打法兇殘凌厲至極，招招致命，將對面以邵風邵傑為首的天域玄甲軍小隊殺得片甲不留，毫無還手之力。

螢幕上不斷跳出「三殺」、「四殺」、「團滅」的冷酷提示。

最後一擊落下，遊戲結束。

妖三直接退出連線，關掉玄光鏡，起身。

他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袍，臉上恢復了平日那副冰冷疏離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抹未曾散去的、晦暗的鬱色。

然後，他邁步走向下半場宮宴的會場。

背影挺直，腳步沉穩。

唯有袖中那隻手，攥得死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YkWAnheU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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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之上，絲竹悅耳，觥籌交錯，賓客言笑晏晏。

妖三端坐於主位之側，面上維持著一貫的矜貴淡漠，偶爾舉杯向賓客示意，應對得體，彷彿與平日無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不在焉。

前所未有的、混亂而洶湧的情緒，正如同岩漿般在他心底無聲沸騰、翻攪，幾乎要灼穿他勉強維持的冷靜表皮。

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

即便是與白薇糾纏最深的時候，他會因她向旁人示好而心生不快，卻從未真正「在意」過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男君。甚至後來得知她曾與妖二之間的肉體關係，他也只是感到一種輕微的、彷彿所有物試圖更換主人時所產生的不悅——那更像一種被冒犯的權威感，而非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這個「上官靜雅」不同。

完全不同。

僅僅是聽見她提及「前男友」三個字，僅僅是捕捉到她語氣裡那一絲懷念與俏皮，僅僅是想到曾有另一個人……可能牽過她的手、吻過她的唇、在夜裏教過她那些他連想都不敢想的「限制級」內容——

一股近乎暴戾的嫉妒與怒火，便瞬間焚燒了他的理智。

他介懷。

瘋狂地介懷。

即便他比誰都清楚，以他那「六域渣首」的荒唐名聲，以他過往對她的冷落與傷害，他根本是全天下最沒有資格去介意她是否有過「前度」的人。

可他控制不住。

到底是誰碰了她？

是誰曾讓她露出那樣懷念又狡黠的笑？

是誰……曾擁有過他求而不得的、鮮活的她？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一陣陣尖銳而窒息的鈍痛。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女眷席間——

靳嘉正與思思、琪琪和夢兒幾人低聲談笑，面紗輕掩，只露出那雙偶爾彎起的紫眸。她似乎完全未受方才花園中那段對話的影響，神情鬆弛，笑意真切。

彷彿那段關於「前男友」與「限制級」的對話，於她而言，不過是尋常閒聊中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

可於他，卻是投入心湖的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暗湧，再難平息。

妖三閉了閉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簇灼人的火。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不理智，甚至……可笑。

可他無法自控。

只要一想到曾有別人擁有過她的一部分——哪怕只是過往的一段時光，一個笑容，一句親暱的教導——他便覺得……

無法忍受。

趁著歌舞昇平、眾人微醺的空檔，他悄然起身，離開喧囂的大殿。

殿外夜涼如水，月色清冷。他走到廊柱陰影下，從懷中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煙霧在夜色中緩緩升騰，模糊了他深邃的輪廓。

就在此時，一隻手忽然從身後伸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妖三身形微頓，回頭——

靳嘉正站在他身後，懷裡抱著那隻毛茸茸的三尾赤狐阿狸，一雙紫眸在月光下清亮如星，此刻正帶著一種「還不給我捉到你！」的嗔怒，瞪著他指間那點明滅的猩紅。

「九嶷玄蒼！」她又拍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氣勢，「你咳嗽才好沒幾天！又在抽煙！醫囑是寫給你當『已閱』處理的嗎？」

「我……」妖三被她突如其來的「抓包」弄得一窒，下意識地將煙扔在地上，抬腳碾滅。動作快得幾乎像某種本能反應。

「我要你管……」他別開臉，語氣有些彆扭，那股未散的悶氣還在胸口盤桓。

「好，我不管。」靳嘉抱著阿狸，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你咳到睡不著、半夜喘不過氣的時候，可別來拍我房門——我告訴你，我不會開的。」

妖三被她噎住，一時無言，只能斜眼看著她：「妳……出來幹嘛？」

「我？」靳嘉眨了眨眼，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隨意，「我看你整晚都好像不太高興，又突然跑出來，就來看看你怎麼樣了呀～順便給我們家小狸公子曬曬月光～」

她舉了舉懷裡的赤狐，阿狸適時地「嗚咪」叫了一聲，尾巴輕輕晃了晃。

月光灑在她身上，面紗邊緣泛著柔和的銀暈。那雙紫眸靜靜望著他，裡面沒有指責，沒有不耐，只有一絲淺淺的、真實的關切。

彷彿剛才在花園裡那些令他心緒翻騰的對話，從未發生。

妖三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胸口那股灼人的嫉妒與怒火，在這片清澈的目光下，竟奇異地……潰散了些許。

「你關心我不開心？」妖三別開臉，聲音悶悶的。

「當然關心呀～你可是我最好的三、老、闆、呢～」靳嘉眉眼彎彎，笑得像塗了蜜。

——這位大爺，你心情一差，腦子就抽風；腦子一抽風，就愛幹些讓全府通宵擦屁股的蠢事。最近難得你慈悲為懷沒發瘋，我才勉強睡了幾天好覺！現在白薇也在場，我不摁住那台綠茶戰鬥機，難道還等著她撩得您老心情起伏、大家再一起加班到天明嗎親？

「你就只會說好聽的話騙我……」妖三盯著地上早已熄滅的煙蒂，又用鞋尖輾了兩下，聲音低得幾乎散進風裡。

「你的前男友們……也是被你這樣的好聽話騙走的吧？」他忽然抬起眼，銀灰色的眸子裡晃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

「哦？那倒沒有呢。」靳嘉眨眨眼，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今日天氣，「我第一位男友在西聖域——那兒的語言自帶真言咒力，很難騙人的。第二位嘛……」

她頓了頓，忽然笑出聲：「我跟他啊，開口說不到三句就能吵起來。他大概……從沒聽過我什麼『好聽的話』吧。哈哈。」

說著，她低頭揉了揉懷裡小赤狐軟乎乎的耳尖，嗓音瞬間切換成甜滋滋的卡通腔：

「小狸～快替媽咪向小、蒼、蒼、叔、叔證明一下，媽咪從來不騙人～我們可是最誠實的小——狐——狸——喔～」

小赤狐配合地「嗷嗚」一聲，尾巴討好地晃了晃。

妖三看著她笑得沒心沒肺的側臉，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別過頭，很輕、很輕地「嗤」了一聲。

——那聲音裡，與其說是惱，不如說像某種認命般的、微苦的縱容。

「……為什麼我是叔叔？」妖三別開的視線又悄悄挪了回來，語氣聽起來有些悶，又有些較真。

「啊不然咧？」靳嘉歪了歪頭，紫眸裡漾著明知故問的光，「難道要叫你——哥、哥？」

她刻意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又輕又軟，像羽毛搔過耳廓。

妖三喉結一滾，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色，聲音卻還強撐著鎮定：「牠叫你媽咪……那我……我不應該叫叔叔。」

「你就別太多要求啦～」靳嘉笑出聲，指尖輕輕撓著小赤狐的下巴，「你可是牠第一位『叔叔』哦。連我親哥都沒見過小狸呢。」

妖三沉默了幾秒。

夜風拂過廊下，吹動他額前幾縷銀髮。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確認什麼：

「所以……我是第一個？」

他抬起眼，銀灰色的眸子鎖住她，裡頭藏著某種小心翼翼的、不敢宣之於口的重量：

「你以前的……那些男友，都沒有這種『名稱』？」

靳嘉與他對視片刻，忽然彎起眉眼，笑容裡帶了點狡黠，又像某種溫和的縱容：

「嗯～」

她點了點頭，語氣輕快卻肯定：

「你是第一個哦～」

然後，她微微傾身，那雙瀲灩的紫眸湊近了些，聲音裡含著笑，像在分享一個秘密，又像在逗弄某隻明明很在意卻硬要板著臉的狼：

「開心嗎，小、蒼、蒼、叔、叔？」

妖三整個人僵在原地。

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不許這麼叫」，卻一個音節也沒擠出來。最後只是猛地轉過身，丟下一句硬邦邦的「……我去抽根煙」，腳步略顯倉促地消失在廊柱後。

——只是轉身時，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到底沒能藏住。

「——你又抽！剛才不是說了不准抽嘛！」

靳嘉眼看他指尖又摸向煙盒，忍不住跟在他身後提高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這人怎麼又來」的無奈：

「我今晚可不想再被你的拍門聲吵醒啊這位大哥……」

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軟塌塌地下墜，像隻用尾巴尖戳人抗議的狐狸。

「你、管、我。」

妖三這次答得飛快，甚至故意把三個字咬得清晰又上揚。他側過半張臉，銀灰色的眸子在廊下昏光裡一閃，那裡面藏不住的笑意終於漏了出來，亮晶晶的，像偷到糖的狼崽。

「妖、玄、蒼——！」

靳嘉原地跺了一下腳，力道沒控制好，一條蓬鬆的狐尾「噗」地從身後彈了出來，在夜風裡惱火地晃了晃。

「你給我站住——！」

她聲音裡摻進了一絲真實的羞惱，面紗下的臉想必已經漲紅。

妖三卻真的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就那麼靠著廊柱望著她——望著那條因氣急而不自覺炸毛的狐尾，望著她哪怕隔著面紗也生動鮮活的模樣。

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就算戴著面紗又怎樣。

他的老婆——

明明就連生氣的樣子，都可愛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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