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確順遂。妖三憑藉在律言山夯實的根基與過人的悟性,加之長青於朝堂的縝密謀劃與長嶽在軍中的穩固支持,很快便在妖域嶄露頭角。他處理事務果決明快,修為進境亦令人側目,一時間,「三王子玄蒼」成了九嶷最耀眼的新星,風頭無兩。
然而,過於奪目的光芒,往往伴隨著陰影與漩渦。
追捧與奉承如潮水般湧來,權力與地位的滋味初嘗時令人飄然。妖域繁華深處,有的是銷金蝕骨的溫柔陷阱,多的是願以美貌與柔情為階、攀附權貴的男男女女。
起初,或許只是幾場推脫不掉的應酬,幾次逢場作戲的放縱。妖三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周旋的手段,是融入這權力場必需的偽裝。
可人心如堤,慾念似蟻。
一點點鬆懈,一絲絲沉溺,那曾被嚴流道苦修與對明月的嚮往所壓制的、屬於少年紈絝時的劣根性,竟在五光十色的誘惑與阿諛聲中,悄然復甦。
他開始流連於盛宴華筵,沉醉於軟玉溫香。那些或妖嬈、或清冷、或熱烈的容顏與身體,成了他暫時逃離朝堂紛爭與內心某處空洞的慰藉。修為的精進似乎慢了,與長青、長嶽徹夜研討政務兵法的時光少了,甚至連五叔偶爾關切探究的目光,他都開始下意識地迴避。
曾經在律言山瀑布下咬牙砥礪出的清晰輪廓,似乎正被這日復一日的縱情聲色,悄然模糊。
長青看在眼裡,眉頭日漸深鎖,勸諫之言愈發直接,卻收效甚微。長嶽性烈,幾次在酒宴上當場發作,卻被妖三以「小題大做」、「不妨大事」為由擋回。
那顆本該在夜空穩穩上升的新星,軌跡已然偏斜,正不自覺地滑向一片由慾望與虛榮編織的迷霧深淵。
而他心底最深處,那彎清冷皎潔的紫月,似乎也在這日益瀰漫的濁霧中,變得愈發遙遠、愈發朦朧了。
直到那場震動六域的「天域之亂」驟然爆發。
戰火如野火燎原,席捲天域。各方勢力聞風而動,或支援,或觀望,或心懷叵測。九嶷妖宮之中,那位素來平庸卻不乏貪婪的妖主,凝視著輿圖上烽煙四起的天域疆土,眼中驟然迸射出混雜著野心與亢奮的光。
他當即頒下敕令,命風頭正盛的三王子玄蒼即刻點兵,趁天域內亂、無暇他顧之際,「受邀」介入,務必為九嶷攫取最大的利益——疆土、資源、乃至……那傳說中天域秘藏的至寶。
敕令傳至王府時,妖三正從一場宿醉的昏沉中醒來。香膩的氣息尚未散盡,美人的嬌嗔彷彿仍縈繞耳畔。然而,那捲蓋著妖主寶璽、字句冰冷而貪婪的敕令,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污水,當頭潑下,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趁亂分羹?落井下石?
他捏著敕令的手指微微發白。眼前晃過的,卻是當年妖域內亂時,自己被迫征戰的惶惑,與那道自天而降、為守護而戰的湖藍身影。她手中的鞭與扇,守護的是身後城池與無辜生靈,而非掠奪。
「殿下,此舉……恐失道義,亦非良機。」長青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一如既往的冷靜,卻透著深重的憂慮,「天域雖亂,根基未崩,且玄甲軍與護神衛皆非易與。貿然介入,恐引火燒身。」
「父王之命已下。」妖三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揉了揉刺痛的額角,那裡面除了酒意,更有某種令他厭惡的渾噩,「……長嶽,軍中準備如何?」
「將士們……」長嶽的臉色也不好看,拳頭緊握,「大多不願做此乘人之危之事!但君命難違……」
妖三閉上眼。
殿中奢靡的熏香此刻聞來令人作嘔。耳邊彷彿響起律言山師尊的告誡:「守住本心。」更響起記憶中,某人在月下輕撫赤狐時,那句對「最美紫月」純然的讚嘆。
他的本心是什麼?他想要的,難道就是這樣,在父王貪婪的驅策下,成為一把染指他族苦難、掠奪與破壞的刀?
然而,王命如山。身為王子,他看似尊榮,實則枷鎖重重。抗命不遵的代價,他清楚,他的追隨者們更承受不起。
那一瞬,他彷彿站在了懸崖邊緣。一邊是父王的權威與看似觸手可及的「功勳」;另一邊,是心底那未曾徹底泯滅的良知,與一個早已遙不可及、卻始終皎潔如初的幻影。
「……點兵吧。」
良久,他睜開眼,眸中翻湧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晦暗的疲憊。聲音不高,卻像耗盡了力氣。
「但傳令下去,」他補充道,語氣艱澀,「約束部眾,未得我令,不得妄動刀兵,不得劫掠傷民……我們的目標,僅限於……『維持秩序,防範戰火蔓延至我族邊境』。」
這是一個極其勉強、甚至自欺欺人的說辭。但他別無他法,只能在罪惡的邊緣,劃下一道脆弱的底線。
長青與長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與無奈。他們知道,這或許是殿下在此困境中,能做出的最大抗爭。
妖三轉身,望向窗外。妖域的天空依舊,可他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道王命下達的瞬間,已經無可挽回地碎裂了。那顆本已偏斜的星辰,此番被迫駛向的,恐怕是一場更深的泥濘與無盡的黑夜。
而當九嶷軍疾行至天域邊界,那傳說中冰封萬里的「天河」赫然橫亙眼前。寒氣砭骨,冰面如鏡,倒映著鉛灰色天空與軍隊肅殺的甲胄。妖三勒馬停駐,正欲抬指掐訣,以蠻力破開這道天然屏障——
「慢著。」
一道清淩淩的嗓音,不大,卻穿透凜冽寒風,清晰鑽入每個人耳中。
妖三動作一滯,循聲望去。
只見那巍峨的冰河結界之前,竟穩穩當當地坐著一個人。
一位女君。
她身著一襲霜色廣袖長袍,與冰河幾乎融為一體,冰藍色的長髮未綰未束,流水般披瀉在肩頭身後。臉上覆著半張素白狐形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抹淡色的唇。
更詭異的是,她膝上攤著一卷書冊,指尖還拈著一支細長的符筆,竟似在此地悠閒閱讀!
就在妖三指訣將成未成之際,她甚至頭也未抬,只執筆隨意在空中一劃——
一道無形的靈力波動如漣漪蕩開,精準地撞在妖三掐訣的手腕上。不重,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瞬間打散了他凝聚的破界妖力。
妖三心下駭然。此女修為之高,對靈力控制之精妙,已臻化境。
這時,那女君才慢條斯理地合上書卷,擱下符筆,緩緩抬起臉。
素手輕抬,摘下了那半張狐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令人屏息的容顏。肌膚勝雪,眉眼如畫,而最奪人心魄的,是那雙流光瀲灩的紫羅蘭色眼眸——此刻,那眸中正漾著複雜難辨的情緒:三分戲謔的笑意,三分壓抑的怒意,還有更多……閃爍著不懷好意的促狹光芒。
她唇角彎起一個明媚又危險的弧度,聲音陡然拔高,清亮地穿透整個寂靜的冰原:
「小、蒼、蒼——!」
稱呼親昵得詭異,語氣卻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調侃。
「你遲、到、啦!要本姬在這天寒地凍的鬼地方等這麼久?怎麼,是昨夜縱慾過度,今早起不來床了?嗯?」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
只有寒風捲過冰面的呼嘯,以及九嶷軍陣中無數道驟然變得無比古怪、拼命壓抑的抽氣聲。
長青默默抬手按住了額角。長嶽的嘴巴張了又合,眼睛瞪得滾圓。
妖三僵在馬上,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燒紅,一直蔓延到脖頸。那雙總是冷沉或虛偽帶笑的銀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錯愕、窘迫,以及一絲被猝不及防揭穿荒唐的狼狽。
冰河對岸,那道霜藍身影迎風而立,笑靨如花,卻比萬載寒冰更讓人脊背發涼。
靳嘉嫿——她怎會在此?又為何……偏偏是這樣一副興師問罪、專揭人短的架勢?
正當全軍被她那句石破天驚的「縱慾過度」震得鴉雀無聲、不知所措之際,靳嘉卻忽地斂了臉上那副促狹戲謔的神情。
她眉眼一彎,唇角依舊噙著笑,語氣卻陡然變得輕柔婉轉,彷彿只是在嗔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沒、禮、貌。」
三個字,吐字清晰,音調柔軟。
然而,伴隨著每一個字音落下——
「沒。」 她足尖輕點冰面。
冰藍色的陣紋自她腳下驟然亮起第一圈,繁複古奧的符文如活物般流轉,寒意驟升!
「禮。」 第二字落,第二重陣圖轟然擴張,與第一重交疊,靈壓倍增!妖三身下的異獸坐騎陡然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四蹄刨動冰面。
「貌!」 第三字輕吐,第三重也是最核心的陣圖剎那綻放,三重法陣瞬間勾連完成,一股無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自冰面之下轟然爆發,並非針對全軍,卻精準無比地籠罩向陣前那一人一騎!
「轟——!」
妖三甚至來不及運功抵抗,便覺身下一空,整個人被那股柔和卻不容違逆的巨力猛地掀起,狼狽不堪地從坐騎背上跌落,「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河面上。那匹神駿的異獸亦被靈壓所懾,驚惶地連退數步。
全場死寂。
唯有寒風捲過旌旗的獵獵聲響,以及妖三摔在冰面上那聲沉悶的回音。
長青閉了閉眼,不忍直視。長嶽嘴角抽搐,想笑又覺得此刻笑出來恐怕會被殿下事後滅口。
九嶷軍眾將士更是目瞪口呆,看看自家摔得七葷八素、一時竟爬不起來的三王子,又看看對岸那位笑意盈盈、彷彿只是隨手拂落一片雪花的女君,心中同時升起一個荒謬又凜然的念頭:
這位……究竟是何方神聖?
靳嘉卻似渾然不覺自己製造了何等混亂。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袖擺,身形一晃,竟如瞬移般出現在尚未反應過來的長青面前。
「還有你!」她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埋怨,「岩長青!虧你還是三傻裡頭最該拎得清的那個!」
話音未落,她抬腿就是一腳——並非狠辣招式,卻裹挾著巧勁,準確無誤地將這位未來的妖相、此刻的謀士,一腳踹進了旁邊剛堆起不久的一個厚實雪堆裡!
「噗通」一聲,雪沫紛飛。長青大半個身子被埋進雪中,只餘兩條腿在外無力地蹬了蹬,眼鏡歪斜,素來溫潤從容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呆滯。
「不會攔著兩個小的跑來天域添亂!本姬還以為你是最靠譜的那個!」靳嘉數落完,看也不看那還在雪堆裡掙扎的身影,彷彿只是隨手丟了件垃圾。
「臭丫頭!敢動我大哥!」
另一側,怒吼炸響。岩長嶽目眥欲裂,周身妖力勃發,砂鍋大的拳頭帶著破風之聲,直轟靳嘉後心!
靳嘉頭也未回,只反手將一直握在指間的玉扇向後一展。那柄看似精巧的玉扇瞬息變大,化作一道瑩白屏障,輕描淡寫地擋下了這記含怒重擊。
「砰!」
悶響聲中,氣浪四溢。玉扇紋絲不動,長嶽卻被反震之力逼退半步。
「你這個二傻!還敢偷襲?」靳嘉倏然轉身,紫眸中厲色一閃,聲線陡然轉冷。
她不待長嶽再次聚力,玉扇順勢一撥、一壓——並非攻擊,卻有一股奇異的靈力波動隨著扇面拂過長嶽周身。長嶽只覺喉頭一緊,張口欲罵,竟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唔?!唔唔唔!!」他驚怒交加,拚命運功試圖衝破禁制。
靳嘉卻已趁他分神之際,欺身近前。指尖碧光一閃,一枚細如牛毛的碧玉針快若閃電,精準刺入他腰側某處大穴。
「呃啊——!」劇痛猝然襲來,饒是長嶽鐵骨錚錚,也不由慘哼一聲,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冰面上。
靳嘉動作行雲流水,毫不留情。玉扇收起,雙手掐訣如飛,數道銀色符文瞬間打入長嶽周身關節。「定形術,鎮!」
長嶽頓時覺得四肢百骸如同被冰封鑄鐵,再也動彈不得,只能維持著跪姿,怒瞪著眼前人,喉中發出不甘的「嗬嗬」聲。
「偷襲本姬,還想全身而退?」靳嘉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冷哼一聲,「這筆賬,我回頭就寫信告訴岩叔叔和岩嬸嬸。你猜,岩叔叔會不會揍得你滿山跑?岩嬸嬸會不會讓你跪穿祠堂的磚?」
說著,她還似覺得不解氣,又抬起腳,不輕不重地在長嶽那動彈不得的肩頭踹了兩下。
「等著吧你!二、傻!」
做完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彷彿只是清理了微不足道的塵埃。轉身,目光越過剛剛掙扎著從雪堆裡爬出來、狼狽不堪的長青,越過僵跪於地、怒目圓睜的長嶽,最終,落回那個剛剛從冰面上撐坐起來、正臉色青白交加、死死瞪著她的妖三身上。
冰河之上,寒風呼嘯。
九嶷大軍噤若寒蟬,眼睜睜看著自家三位最高將領,在電光石火間被對岸那位神秘女君以一種近乎兒戲、卻又壓倒性的方式,收拾得毫無還手之力。
而那位女君,迎著無數道驚駭畏懼的目光,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散落的冰藍髮絲撩至耳後,紫眸微眯,唇角再度勾起那抹讓人膽寒的、明媚又危險的笑意。
「現在,三傻,」靳嘉的聲音陡然轉厲,紫眸中的笑意與促狹褪盡,只餘一片冰冷鋒銳,「可以告訴本姬,你幹嘛要貪心來天域添、亂!」
「亂」字出口,她足下輕跺。
「喀嚓——轟隆!!」
整片天河的冰川彷彿瞬間被賦予了生命,無數冰棱如活物般瘋狂暴漲、交織,眨眼間化作一個寒氣森然、堅不可摧的巨大牢籠,將妖三連同他身周數丈範圍死死封鎖在內!
妖三雖驚不亂,眼中銀芒驟閃。就在冰川牢籠合攏的剎那,他早已悄然佈下的後手——「九幽噬神陣」——驟然啟動!
暗紫色的陣紋自冰面之下浮現,幽光流轉,帶著令人心悸的吞噬與湮滅氣息。此陣乃律言山嚴流道一脈秘傳,專為誅滅墮落仙神所創,霸道絕倫。
靳嘉顯然沒料到他竟會動用此陣,紫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妖三的本意並非傷她,只想以此陣之威暫時困住她,迫使她停下這肆無忌憚的「教訓」。然而,他並未真正瞭解此陣的陰毒之處——它一旦運轉,便會自動汲取被困者的靈力,直至對方力竭魂消!
只見那暗紫陣紋中陡然探出無數幽光凝聚的、如同鬼魅觸手般的「藤蔓」,迅疾無比地纏向陣中的靳嘉,要將她的靈力強行抽離!
「不!要——!」妖三瞳孔驟縮,駭然驚呼,想要撤陣卻已不及。
就在那噬靈觸手即將觸及靳嘉衣角的瞬間——
「嗡——!!」
整個九幽噬神陣,連同那剛剛成型的冰川牢籠,竟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的琉璃,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隨即轟然崩潰、消散!
陣法反噬之力讓妖三悶哼一聲,體內氣血翻湧。
煙塵冰屑尚未落定,一道湖藍色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破開殘餘靈壓,瞬息衝至他面前!她臉上那半張白狐面具不知何時已重新覆上,只露出一雙燃燒著冰冷怒火的紫眸。
她手中,緊握著那條讓六域妖魔聞風喪膽的——鎮魔鞭。
長鞭未動,煞氣已淩雲霄。
「鞭分天河——裂!」
靳嘉清叱一聲,手臂一振,鎮魔鞭攜著崩山裂海之威,悍然揮落!
「轟隆隆——!!」
一聲巨響,彷彿天地都被撕裂。眾人腳下堅逾精鐵的萬載冰川,竟被這一鞭硬生生劈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隙!狂暴的靈力亂流與崩碎的冰塊如暴雨般傾瀉,近處來不及反應的妖兵慘叫著,如同下餃子般跌入冰冷刺骨的河川之中,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而靳嘉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陣破後踉蹌退後的妖三身上。
沒有言語,沒有遲疑。
鎮魔鞭化作一道道撕裂空氣的藍金色殘影,帶著淩厲的破風聲與她壓抑到極致的怒意,對著妖三,一鞭,又一鞭,毫不留情地抽落!
「用噬神陣!」 鞭影如電,抽碎護體妖光。
「我叫你用噬神陣!」 第二鞭撕裂衣袍,在肩頭留下一道血痕。
「一開陣就如此惡毒!」 第三鞭擊碎匆忙凝出的防禦冰盾。
「你師尊沒告訴過你,噬神陣非面對墮仙不可輕用嗎?!」 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鞭勢卻越發狠戾,「我像墮仙嗎?!啊?!」
「你這個——豬、頭、三!!」
最後一鞭,伴隨著她那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某種恨鐵不成鋼與深深失望的稱呼,當頭劈下!
妖三被她這劈頭蓋臉、毫不講理的鞭打與斥罵激得又怒又急,倉促間銀狼槍已在手,槍影如龍,奮力格擋。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如雨點,靈力碰撞的火花在冰霧中炸開。妖三的槍法不可謂不精妙,修為亦是不俗,然而在盛怒之下、毫無保留的靳嘉面前,竟全然被壓制。
九招,僅僅九招過後。
「咔嚓!」
一聲清晰的碎裂聲。他手中那桿以秘銀寒鐵鑄就、隨他征戰多年的銀狼槍,竟被鎮魔鞭蘊含的恐怖力道與破法特性,硬生生震得槍身龜裂,旋即寸寸瓦解,化作一地廢鐵!
妖三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持槍的右臂劇痛到近乎麻木。
還未等他從本命法器被毀的打擊中回神,靳嘉已棄鞭不用,左手掐訣如蓮花綻放,數道晶瑩剔透、卻散發著極寒氣息的「寒冰鎖脈符」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沒入他周身數處大穴。
「呃啊——!」妖三渾身一僵,隻覺經脈瞬間被一股徹骨寒意凍結,靈力運轉驟然停滯,整個人如同被冰封一般,動彈不得,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裂隙邊緣。
天地間,一時只剩下寒風呼嘯,與冰川裂隙中河水奔流的冰冷回響。
所有倖存、未被捲入河中的妖兵,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緊緊趴伏在冰面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長青臉色蒼白,長嶽雖被定形術所困,眼中亦滿是駭然。
靳嘉靜立於冰風之中,湖藍衣袂獵獵作響。她緩緩收起鎮魔鞭,走到被冰符鎖脈、狼狽倒地的妖三身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面具後的紫眸,怒火未熄,卻又似摻雜了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她沒有再動手,也沒有再喝罵。
只是那沉默的注視,比先前的鞭打與斥責,更讓妖三感到一種錐心刺骨的寒意,與……無地自容的羞恥。
靳嘉左手符筆凌空一劃,筆尖流光溢彩,牽動天河靈脈。
嘩啦——!
只見剛剛跌入冰冷河川的眾多妖兵(連同被定形術所困、摔得七葷八素的「大傻」長青與「二傻」長嶽),竟如同被無形巨手撈起的餃子,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從水中騰空而起!
然而,他們的「獲救」方式頗具震撼效果——每個人都被一層厚實堅硬的冰川瞬間包裹、凍結,只留腦袋露在外面。緊接著,這些「人形冰棍」被一道粗壯的冰川「籤子」從腳到頭串聯起來,高高懸掛在半空中,隨風微微晃蕩。
遠看去,活像一支龐大而驚悚的「冰川人肉串燒」,或者說,一隻內容過於豐富的巨型冰餃子。
而妖三的待遇則更為「特殊」。他被靳嘉隨手凝出的一個剔透冰籠關在其中,冰欄粗如兒臂,寒意刺骨,徹底封死了他所有掙脫的可能。靳嘉本人,也一同站在了這冰籠之內。
她顯然餘怒未消,胸脯微微起伏,盯著被困在對面、經脈被封、臉色慘白的妖三,語速快得如同冰雹砸落:
「想告訴我你剛剛沒存殺心,不是故意要我的命,是不是?」她不等他回答,紫眸中怒火灼灼,「沒有『是不是』!因為若不是本姑娘還有點保命的底牌,剛才就已經死在你那破陣下了!可以直接下去幽冥司報到,順便問候我二姐夫了!」
「到時候,你就是實打實的殺神重罪!害得律言山和玄玉門從此誓不兩立,讓你五叔在六域再也抬不起頭!你是不是就想看到這局面?啊?!」
妖三被她劈頭蓋臉的質問砸得心神劇震,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艱難地搖了搖頭。
「你平日裡有那麼多閒工夫去花樓尋歡作樂,搶著當六域頭號風流渣滓,」靳嘉的怒火顯然蔓延到了他平日的荒唐行徑上,話語越發犀利,「怎麼就捨不得分出一丁點時間,去好好讀讀《高階符陣應用守則》與《禁術使用禁忌》?!但凡你翻過一頁,就知道九幽噬神陣是能隨便開來困人的嗎?!」
她越說越氣,聲音拔高,幾乎是在他耳邊咆哮:
「蠢!懶!這兩個字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因為你的愚蠢和懈怠,險些就讓你手上平白多出幾條無辜性命!我告訴你,妖三玄蒼,失誤殺生也是殺生!因果業力,一樣算在你頭上!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我二姐夫,幽冥司判司殿二判,親、口、說、的!」
她喘了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失望與怒火都噴發出來:
「氣死我了!你這個豬腦子!你爹貪心短視,你就非得跟著他一起貪?他是什麼好榜樣嗎?你學他幹嘛?!不會想辦法周旋?不會虛與委蛇?不會去找你五叔想轍,讓你那個不靠譜的爹少添點亂?啊?!」
「說話!」她猛地逼近一步,冰籠內的寒意似乎都隨之劇烈波動,「你平日那些哄姑娘的巧舌如簧呢?對付你爹、保全自身、避免戰火的那點腦子呢?都讓狗吃了?!」
冰籠之內,空氣凝滯,只有她因憤怒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與冰晶凝結的細微聲響。
而被這番疾言厲色、夾槍帶棒、從修為罵到品性、從行事罵到腦子的話語淹沒的妖三,卻陷入了一種極為詭異的狀態。
起初的震動、羞慚、無地自容還未完全褪去,另一種更隱秘、更不合時宜的情緒,卻悄然滋生、蔓延。
他看著她因怒氣而愈發明亮的紫眸,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因氣惱而緊抿卻依舊好看的唇線,甚至……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還有那雙叉在纖腰上、因為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的手。
好兇。
可是……兇得……有點可愛。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然而,思緒卻不受控制地滑向更危險的深淵:她罵人的聲音,清脆又利落,帶著某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穿透冰寒的空氣,直直鑽進他耳朵裡,竟讓他覺得……有點好聽?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如果……如果以後我娶的娘子,也能像她這樣,在我做錯事、犯糊塗的時候,這樣叉著腰,又氣又急地罵我……
那我一定……會變得很乖,很聽話吧?一定會努力不再讓她這樣生氣……
這荒謬絕倫的聯想,讓他原本蒼白的臉上,竟詭異地浮起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紅暈,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而他並未察覺——
不遠處,那兩顆被串在「冰川人肉串燒」頂端、只露出腦袋的難兄難弟,正將他臉上這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長青:「……」
長嶽:「……」
兩兄弟隔空對視了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無語,以及一種「自家殿下怕不是被打壞了腦子」的深深憂慮。
長嶽被禁言定形,只能用眼神瘋狂示意:大哥!你看他那副死樣子!他在想什麼?!他居然在笑?!他被罵傻了嗎?!
長青勉強從雪堆冰封的狼狽中維持著一絲理智,回以一個沉重而複雜的眼神:……殿下的心思,你我還是……暫且別猜了。只是……這表情若是讓底下將士們看見,殿下的威嚴怕是……(他閉了閉眼,不忍再想)。
妖三全然沉浸在自己那危險又甜蜜的幻想中,對兩位忠心下屬內心的崩潰與吶喊一無所知。他甚至覺得,被她這樣關在冰籠裡,聽她這樣「教訓」著,好像……也沒那麼難受?
靳嘉罵了半天,見他只是低著頭,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時而蒼白,時而泛紅,時而還露出點古怪的笑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指尖,隔空用力戳了戳他的額頭(雖然有冰欄隔著):「喂!妖三!本姬在跟你說話!你發什麼呆?!到底聽進去沒有?!」
妖三猛地回神,對上她那雙燃著火的紫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最終只擠出幾個氣音:
「聽……聽到了。」
聲音低啞,卻奇異地溫順。
靳嘉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幾秒,總覺得這傢伙的狀態有點不對勁。但怒氣未消,她也懶得多想,冷哼一聲: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NiTqmZXx
「聽到就好!現在,給本姬老實交代——誰讓你來的?來幹什麼?說不清楚,你們今天就都在這冰河上掛著風乾吧!」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VGrkuHRg
靳嘉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幾秒,總覺得這傢伙臉上的表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似窘迫,又似走神,甚至還有點……莫名的溫順?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kMo8rcXw
但胸中那股因他魯莽動用噬神陣而點燃的後怕與怒火尚未平息,她也懶得深究這混賬腦子裡又轉著什麼荒唐念頭,當下冷哼一聲,語氣斬釘截鐵: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JaQsGq9c
「聽到就好!現在,就罰你們所有人——」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XSOD1xlP
她目光掃過冰籠內的妖三,又瞥向半空中那串壯觀的「冰川人肉串燒」,以及散落四周、噤若寒蟬的其餘妖兵,一字一頓,清晰宣告: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hgW3Ii1d
「在、這、冰、河、上、給、本、姬、冷、一、晚!」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6Iko9FFL
她刻意停頓,讓那刺骨的寒意與絕望滲入每個人的骨髓,然後才慢悠悠地補上最後三個字,如同敲下最終判決: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idjgig2S
「沒、飯、吃!」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29zG3gtVD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纖手一翻,不知從何處取出一件蓬鬆暖厚的雪白狐裘外套,從容披上。隨即,竟真的在冰籠一角尋了個相對平整之處,安然坐下。甚至又變出了先前那捲書冊與符筆,就著冰面折射的冷光,垂眸批註起來。姿態之閒適,宛如置身自家溫暖書房,而非這寒風刺骨、危機四伏的天河冰牢。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yiTq8Q9p
妖三那不合時宜的思緒又開始飄散:她……原來這麼愛看書麼?若是……若是我能造一處秘境,裡頭建一座藏書樓,蒐羅六域奇書,再給她設一張鋪著軟絨的暖榻……我就在旁邊處理公務……偶爾抬頭,便能看見她埋首書卷的側影……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v9hxkjNPp
這念頭讓他冰封的軀體裡,竟生出一絲虛幻的暖意。
天河之畔,朔風怒號,捲起漫天冰晶。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SAQ7JUCIf
妖三被困於剔透冰籠之中,經脈被寒冰符鎖死,靈力凝滯,連轉動眼珠都分外艱難。刺骨的寒意無孔不入,穿透華貴卻單薄的王袍,如同細密的冰針,扎進每一寸肌膚、每一條骨骼縫隙。血液流動似乎都變得緩慢黏稠,四肢百骸逐漸失去知覺,唯獨意識在極寒的折磨下異常清醒。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CKzcSZgD
半空中,那串龐大的「冰川人肉串燒」隨風微微晃動。長青與長嶽被凍在最高處,僅剩的腦袋暴露在凜冽寒風中,髮髻眉梢早已結滿白霜。兩人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凍得烏紫,牙關不受控制地劇烈磕碰,發出細碎而清晰的「咯咯」聲。腹中飢餓化作灼燒的鈍痛,與體外無休止的嚴寒內外夾攻,折磨得他們神智都有些模糊。長嶽目眥欲裂(雖然眼睫毛也結了冰),卻連瞪向靳嘉的力氣都無;長青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心中反覆推演著脫困後如何勸諫(以及如何讓殿下遠離這位煞神)的萬言書。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wTgTL5oNs
其餘同樣被凍成冰坨、只露頭臉的妖兵更是淒慘,有些修為稍弱的,已然目光呆滯,意識遊離。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mvB00U6o
而那些僥倖未被串起、卻也被牢牢釘在冰面上、不敢稍動的兵士,同樣在酷寒與飢餓中瑟瑟顫抖,只覺這一夜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1de1COoq
整個天河冰原,死寂如墳。唯有風雪淒厲的呼嘯,與冰層偶爾開裂的「咔嚓」聲,點綴著這片被強行凝滯的時空。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mzUf7XIE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身披雪白狐裘的湖藍色身影,卻靜坐如恆。她周身彷彿自成一方天地,任憑外界風雪肆虐,寒意侵骨,她自巋然不動,氣息沉靜悠長。瑩白的指尖時而翻動書頁,時而執筆輕批,專注得彷彿置身學堂。只有那雙偶爾從書卷上抬起的紫羅蘭眼眸,會不經意地掠過冰籠外——掠過那個銀髮散亂、臉色慘白如紙、薄唇緊抿卻始終一言不發的囚徒身影。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fWeMvNuD
那目光極快,快得讓人難以捕捉其中翻湧的究竟是未消的餘怒、冰冷的審視,還是某種更深、更複雜的波瀾。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oUQf5j8p9
風雪依舊,時間在這片被遺忘的冰封絕地裡,以折磨人的緩慢速度,一點一滴地流逝。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2tZeYWvZ
而妖三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寒冷與逐漸蔓延的麻木中,一點點沉向黑暗的深淵。軀體的感覺正在消失,連思緒都變得遲緩、斷續。就在他以為自己將就此凍斃於這親手(或被迫)鑄就的冰籠之中時——
一股溫熱柔軟的觸感,毫無預兆地貼上了他冰冷僵硬的唇。
緊接著,一縷暖流裹挾著馥郁清冽的蓮香,強勢卻又不失溫柔地渡入他的口中,順喉而下,瞬間在凍結的經脈中炸開,化作洶湧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
那暖意不僅驅散了刺骨的寒毒,更彷彿喚醒了他幾乎停擺的生機。妖三混沌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流與唇上過於真實的觸感狠狠撞擊,驟然清醒了幾分。
朦朧的視野裡,他彷彿看到了一張近在咫尺的容顏。冰藍的髮絲拂過他的臉頰,那雙令他魂牽夢縈的紫眸半闔著,長睫如蝶翼輕顫,專注而……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侵略性。
是……她?
是靳嘉嫿?!
這個認知讓他本就渾噩的腦海轟然作響。他下意識地想要回應,想要確認,想要抓住這彷彿夢境般的溫暖與靠近。凍僵的手臂竟掙脫了些許束縛,憑著本能,猛地環住了身前之人的腰身,將那帶著蓮香與體溫的柔軟身軀緊緊箍入懷中!
「唔……!」
唇上的觸感並未因他的唐突而退卻,反而愈發深入、纏綿。那是一個技巧高超到令人心驚的吻,霸道地撬開他的齒關,席捲他殘存的理智,蓮香與他冰冷的氣息交纏,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力道與……隱秘的安撫。
神魂震顫,冰消雪融。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又或許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那令人窒息的溫存驟然抽離。
妖三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懷中卻已一空。
他勉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依舊模糊,卻清晰地看到那道湖藍色的身影已然退開一步,正抬起手,用指尖隨意地拭了拭自己水色瀲灩的唇角。
她垂眸看著他,紫眸中已無方才冰河之上的滔天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戲謔的審視與點評。
「昨晚的槍法嘛,還湊合。」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啞,卻清晰入耳,「不過這吻功……嘖,勉強中上。以『六域風流渣滓之首』的名頭來說,可不太合格啊,小蒼蒼。」
她甚至伸出手,帶著點玩鬧意味地拍了拍他依舊冰冷卻已恢復些許血色的臉頰。
「以後得勤加練習才行,知道麼?」
妖三呆愣地望著她,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這急轉直下的詭異情境與她話中巨大的信息量。
靳嘉卻已轉過身,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結束了一場尋常的會面:「姐姐我呢——」 (她刻意無視了自己年紀更小的事實) 「還得趕著去見我的邵大塊頭,嘻嘻。剛才渡了兩粒特製溫體丹給你,保你兩天內在這鬼地方凍不死。不用太感動,也不用謝。」
話音未落,她已信步走出那困了他一夜的冰籠,步履輕盈,彷彿那堅不可摧的冰欄只是虛設。
站定在冰河之上,她抬首望向半空中那串壯觀(且淒慘)的「冰川人肉串燒」,右手隨意一揮——
「咔嚓、咔嚓……轟!」
包裹著長青、長嶽及眾妖兵的厚重冰川應聲瓦解、崩碎!被困許久的眾人如同下餃子般,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摔落在冰面上,嗆咳聲、呻吟聲頓時響成一片。
靳嘉對這混亂視若無睹,清越的聲音裹挾著靈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驚魂未定的妖兵耳中:
「回去,告訴你們家那位坐不住的主子——」
她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貪字得個『貧』!有那閒工夫算計別人,不如多鑽研鑽研,怎樣當個合格的域主!少搞這些上不得檯面、貪得無厭的偷襲勾當!前妖主爺爺辛辛苦苦打下的金漆招牌,都快被他敗光了!」
接著,她纖指一轉,準確地指向冰籠中依舊渾身僵硬、神思不屬的妖三:
「你們,有兩天的時間,把你們家這位『銀狼王』從這冰籠裡弄出來,收拾乾淨,然後——」
她目光驟然銳利如冰錐,掃過全場:
「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天域地界!若再讓本姬看到你們任何一人,敢在天域之亂中趁火打劫、添亂生事……」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笑意:
「我就把你們所有人的修為,全、部、廢、掉!再把你們一個不落地,做成真正的、可以掛起來風乾的——『冰川皇家串燒』!」
「聽、清、楚、了、沒、有?!」
最後一句,字字如冰珠砸落,帶著元神層面的震懾之力,讓在場所有妖兵(包括剛剛脫困、尚且頭暈目眩的長青長嶽)渾身劇震,肝膽俱寒,下意識地齊聲嘶喊:
「聽、聽清楚了——!!」
靳嘉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湖藍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息之間,便消失在茫茫風雪與天際盡頭,只留下一地狼藉、滿心後怕的九嶷軍,以及那個被困冰籠、唇上彷彿還殘留著蓮香與溫度、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吻功勉強中上……要勤加練習」的銀狼王,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獨自凌亂。
「老三,凍傻了?」
當長青用凍得發紫、尚在微微顫抖的手,勉強掐訣破開那礙事的冰籠欄杆,連拖帶拽地把裡頭那個依舊目光發直、彷彿魂魄離體的銀狼王撈出來時,終於忍不住,用氣音問了這麼一句。
他這兄弟,從剛才被那女煞神……呃,從被靳嘉姑娘「特殊關照」過後,狀態就一直不對勁。臉色倒是恢復了些許,不再慘白如死人,可那雙總是算計深沉或冰冷疏離的銀灰色眸子,此刻卻空茫茫地望著靳嘉消失的方向,瞳孔甚至沒怎麼聚焦。薄唇微微張著,唇色倒是比之前紅潤了不少(這點也很可疑),整個人像根被抽了骨頭的冰柱子,靠在他身上,重得讓本就虛弱的長青差點一個趔趄。
旁邊,被長嶽(同樣狼狽,但恢復力驚人)從冰渣堆裡刨出來的妖兵們,已經開始自發地、哆嗦著收拾殘局,生火的生火,烘衣的烘衣,餵傷員服驅寒丹藥的餵丹藥。只是每個人動作都格外輕巧,眼神也不敢亂瞟,尤其是看向他們三王子時,那目光裡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那位湖藍色煞神的深深敬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家殿下此刻神遊天外狀態的微妙困惑。
長嶽把自己濕透的頭髮胡亂擼到腦後,湊過來,壓低了粗嘎的嗓子,甕聲甕氣道:「大哥,我看殿下不是凍傻了……倒像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最後憋出一句,「……被人把魂兒勾走了。」
長青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但心裡,未嘗沒有同感。
方才那冰籠之內,雖有風雪阻隔視線,又有冰晶折射光影,看得不甚真切。可靳嘉姑娘俯身靠近殿下、兩人身影幾乎重疊的那片刻……還有後來殿下那驟然收緊的手臂與瞬間緋紅的耳根……長青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
只是這其中的曖昧與詭異,實在超出了他平日處理政務軍機的邏輯範疇,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尤其是聯想到靳嘉姑娘離去前那番關於「吻功」的驚世點評……
長青覺得自己的頭,和剛剛解凍的四肢一樣,隱隱作痛起來。
他用力晃了晃妖三的肩膀,試圖喚回對方不知飄到哪重天外的神智:「殿下!玄蒼!清醒點!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那位……咳,靳嘉姑娘只給了兩天時限!」
妖三被他晃得一個激靈,渙散的瞳孔終於緩緩凝聚。視線先是茫然地落在長青焦急的臉上,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手,指尖觸上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虛幻的柔軟與蓮香,還有……被她拭過唇角的觸感。
「她……」妖三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夢囈般的語調,「她說我……吻功……要勤加練習……」
長青:「……」
長嶽:「……」
周圍豎起耳朵偷聽的幾個親兵:「……」
一陣尷尬的、混合著冰屑的寒風捲過。
長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殿下話中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內容,以及那明顯不正常的神情,快速道:「是,她說了。她也說了,兩天內我們必須離開天域,否則就把我們全做成串燒。殿下,當務之急是整頓軍伍,治療傷患,然後立刻拔營!」
妖三似乎這才將「離開天域」這個關鍵信息塞進他混亂的腦海。他眼神晃了晃,終於褪去些許迷茫,掙扎著想自己站穩,卻還是有些腿軟,半靠在長青身上。
「……她還說,」妖三又喃喃補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求證,「槍法還湊合……」
長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重點是這個嗎我的殿下……」
「閉嘴,長嶽。」長青低斥,然後扶穩妖三,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持重,儘管額角青筋還在跳,「殿下,無論靳嘉姑娘說了什麼,當下最重要的是執行她的『命令』。我們必須立刻撤軍。至於其他……」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妖三依舊恍惚的神色,將後半句「等您腦子裡的冰碴子化了再說」咽了回去,改口道,「……從長計議。」
妖三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漸漸沉澱下來,雖然深處依舊翻湧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混亂,但至少表面已恢復了幾分屬於王子的克制。
他站直身體,推開長青的扶持,儘管腳步仍有些虛浮。目光掃過一片狼藉、士氣低迷的軍隊,又望向靳嘉消失的天際,那裡早已空無一物,唯有流雲翻卷。
「傳令,」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屬於統帥的力度,「救治傷員,清點損失,一個時辰後……拔營,撤回九嶷邊境。」
命令下達,軍隊如同生鏽的齒輪,開始艱澀卻有序地重新運轉。
而妖三獨立於逐漸升起的朝陽與未散的寒氣中,指尖無意識地,再次撫過自己的下唇。
那裡,彷彿烙印般,刻著一個帶著蓮香的吻,一句戲謔的點評,和一個……讓他心跳失序、神魂顛倒的、兇巴巴又可愛得要命的幻影。
兩天……嗎?
他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混雜著挫敗、後怕、無措,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蠢蠢欲動的……不甘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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