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子?」靳嘉挑了挑眉,冰川藍的髮絲在轉身時劃過一抹冷冽的弧光,「大哥,你有所不知。」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秘辛的淡漠。
「白薇能坐穩這貴妃之位,憑的可不是什麼清冷才女的名頭。」她微微偏頭,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燈火通明、淫聲浪語隱隱傳來的偏殿方向,「『三人行』……才是她最拿手的好戲。妖主和他的兒子們……」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一個沉迷掌控與掠奪的愉悅,一個深陷求而不得的痴妄……說到底,不過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夜風中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種看盡荒唐的疲憊與疏離。
「總之,九嶷這一支……」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彷彿多說一字都嫌污了口舌。那未盡之言裡,是對這王室荒唐生態最徹底的否定。
說完,她已悠然轉過身,裙裾微揚,朝著與偏殿截然相反的方向,邁開了步子。月光將她挺直的背影拉得修長。
「走吧,」她側首,對仍駐足原地的上官翮羽揚了揚下巴,語氣瞬間切換,帶上了幾分輕鬆與人間煙火氣,「咱們找個清靜地兒,吃碗熱湯麵去。」
她甚至還頗有閒情地補充了一句,紫眸在夜色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吃飽了,回來看場『收尾戲』。等我把最後一點『手尾』料理乾淨……」
她停下腳步,回眸一笑,那笑容在冰川藍髮與月華映襯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明艷與……勢在必得的鋒芒。
「——就可以正式收!工!了!」
夜風中,靳嘉那番話語裡的冰冷算計與近乎冷酷的「成全」,讓上官翮羽心底泛起一陣複雜的寒意。但看著她恢復了原本髮色、氣定神閒啃桃子的模樣,以及提到「收工」時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又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或者說,是對自家小妹那深不可測的手段與掌控力,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吐出兩個字:「帶路。」
靳嘉彎起唇角,轉身便走,步伐輕快得彷彿真的只是要去尋一處吃夜宵的好地方。她帶著上官翮羽,繞過燈火通明、淫聲隱隱的偏殿,穿過幾條被月色浸染得格外寂靜的迴廊,最後竟來到了御膳房附近一處專供值夜宮人、侍衛歇腳用的小膳堂。
此時已近子時,膳堂裡只有零星幾個剛換完崗的侍衛在喝湯,見到靳嘉和上官翮羽進來,雖不認識上官翮羽,但對這位氣質特殊、藍髮如瀑的絕色美人(他們自然認不出恢復真容的靳嘉嫿)以及她身旁那位氣度卓然、明顯非富即貴的男子,都本能地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匆匆吃完便悄聲離開了。
靳嘉對這空蕩下來的環境頗為滿意,她熟門熟路地走到灶台邊,掀開一個還溫著的大陶罐,裡面是熬得濃白鮮香、泛著油光的骨湯。她又從旁邊的櫃子裡取出兩把細面,幾樣清爽的配菜,動作麻利地開始燒水下麵。
「這裡的守夜麵,味道可比那些宴席上的龍肝鳳髓實在多了。」她一邊用長筷攪動著鍋裡翻滾的麵條,一邊頭也不回地對上官翮羽說道,語氣裡帶著點家常的親暱,「大哥你嚐嚐看,保管比你上次來妖域,在驛館吃的那碗號稱『鮮掉眉毛』的雲吞麵強。」
上官翮羽倚在門邊,靜靜看著她繫上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粗布圍裙,熟練地撈麵、澆湯、撒上翠綠的蔥花與幾滴提味的香油。氤氳的蒸汽柔和了她過分精緻凌厲的眉眼,那副沾染著人間煙火氣的模樣,與片刻前在清冷月華下冷靜部署「收網」的妹妹,判若兩人。他心中那點因妖域王室烏煙瘴氣而生的煩悶與緊繃,竟在這尋常的畫面與食物香氣中,奇異地消散了些許。
「你對這宮裡的路徑,倒是熟稔。」他淡淡道,目光掃過這簡陋卻整潔的膳堂。
「混了二百年,總得給自己找點樂子,留幾條退路。」靳嘉將兩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湯麵端到簡陋卻擦拭得乾淨的木桌上,遞給上官翮羽一雙竹筷,「這御膳房的張嬤嬤,是岩奶奶的遠房表妹,心善手巧。我以前半夜被某隻狼迫我等他偷完情,或替他打掩護時常溜來這兒蹭吃蹭喝,順便幫她理理帳、琢磨幾個新菜式。一來二去,便跟自家廚房沒兩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上官翮羽卻能從這平淡話語中,聽出隱藏其後的、在妖域這兩百年無數個孤寂、委屈或需要喘息時刻的縮影。他接過筷子,沉默地在她對面坐下,挑起一箸麵條,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湯頭鮮美醇厚,滋味綿長;麵條爽滑勁道,火候恰到好處;簡單的青菜與蔥花更是提鮮解膩。這碗看似樸素的湯麵,其用心與美味,確實遠勝驛館那碗徒有其表的「鮮蝦雲吞麵」。溫暖的食物順著食道滑入胃中,連日來的奔波疲憊與方才宴席上的緊繃窒悶,也隨之緩解了許多。
兄妹二人安靜地享用著簡單的夜宵,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涂山近況或無關緊要的閒話,氣氛難得地平和溫馨,與偏殿那邊持續傳來的、彷彿另一個世界的淫靡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約莫半柱香後,靳嘉優雅地放下筷子,用潔白的布巾拭了拭唇角,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裡,先前暫時收斂的、屬於獵手般的清冷銳利光芒,重新點亮。
「時辰差不多了。」她起身,動作俐落地將碗筷收到一旁的水槽邊,語氣平穩無波,「好戲,該到收場的時候了。」
上官翮羽也隨之站起,看向她:「需要我做什麼?」
「大哥你就在這附近,找個視野開闊又足夠隱蔽的地方等著。」靳嘉一邊解下粗布圍裙,一邊快速清晰地交代,「等我信號。若我需要『外力』介入鎮場,或是局面有超出預期的變故,我會立刻通知你。」她頓了頓,看向上官翮羽,眼神裡是十足的把握與一絲狡黠,「如果一切順利,按我的劇本走……那你只需安心做個觀眾,等著看最後一幕。然後……」
她微微偏頭,露出一抹真正屬於「下班」的輕鬆笑意:
「接我『收工』回家就行。」
半星柱後。
夜色愈發深沉,宮牆內的喧囂卻似乎並未平息,反而從偏殿方向傳來更為混亂曖昧的聲響——杯盤碎裂的清脆、驚呼低泣的惶然,以及某些被刻意壓抑、卻難掩醜態的呻吟與喘息,混雜成一片令人作嘔的濁浪。
而此時,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正從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向那片混亂的中心。
靳嘉已悄然褪去那身便裝,恢復了如瀑墨髮。髮髻高綰,幾支款式簡約卻以血玉雕琢、內蘊流光的髮簪斜斜簪入,低調中透著不可方物的華貴。她換上了一襲剪裁極盡優雅、色澤卻濃烈如淬火真陽的大紅宮裝曳地長裙。裙身以暗金絲線繡著繁複而靈動的九尾狐踏雲紋,行走間,金紋在燭火與月色下流淌著低調卻不容忽視的輝光,華美至極。面上依舊覆著薄紗,卻是與衣裙同色的嫣紅鮫綃,邊緣綴以細如米粒的金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極輕微、卻彷彿能穿透嘈雜的泠泠清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弦之上。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Bh6vEd3A
她的妝容更是精心描繪。眉如遠山含黛,舒緩而優雅;眼尾以金粉混著嫣紅胭脂,勾勒出迤邐而凌厲的上挑弧線,既媚且威;額間一點以硃砂精心點就的狐火紋花鈿,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便要燃起。這般妝容,將那雙本就奪人心魄的紫羅蘭色眼眸襯得愈發幽深如古潭,顧盼間流光暗轉,既有九尾天狐與生俱來的妖嬈風情,更透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神祇般的尊貴與疏離。
她負手而行,姿態從容優雅到了極致,每一步的距離、裙擺搖曳的幅度,都彷彿經過最嚴苛的丈量。紅裙逶迤曳地,在宮燈昏黃與冷月清輝交織的光影中,宛如一株於最深沉的夜色裡迤邐盛放、燃燒著業火的曼珠沙華——極致的妖異魅惑,與極致的聖潔冰冷,在她身上矛盾而又和諧地融為一體。她周身散發著一種即將踏入風暴中心、卻視風暴如無物的、驚心動魄的平靜。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uiwClsra
沿途廊下值夜或聞聲窺探的宮人侍衛,無不被這突如其來、耀眼奪目到近乎刺眼的身影徹底攝去了心神。他們紛紛駐足側目,眼神由疑惑轉為驚豔,再由驚豔化為深深的痴迷與敬畏,甚至忘記了宮中最基本的禮儀與規矩,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道紅色身影,伴隨著清泠鈴音與冷梅暗香,從眼前從容走過。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眾人才如夢初醒,面面相覷,低聲而熱切地議論這究竟是哪位久未露面的高位妃嬪,還是天外降臨、來整頓這污濁宮闈的神女。
隱在暗處、早已尋好最佳觀景與策應位置的上官翮羽,遙遙望著自家小妹這身堪稱「正宮戰袍」的華麗裝扮,以及那副氣定神閒、彷彿不是去收拾爛攤子而是去接受萬眾朝拜的從容姿態,素來冷峻無波的嘴角,也不由得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 這丫頭……連「戲服」都準備得如此周全,演得這般投入,真是……「專業」。"
彷彿精准感應到兄長此刻的無言腹誹,靳嘉行走間,廣袖下的指尖極其隱蔽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輕輕一彈。一道微不可察、卻清晰無比的靈力傳音,如同耳語般鑽入上官翮羽耳中,語氣帶著幾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與無奈的抱怨:
" 大哥,這身行頭真不是我品味獨特或戲癮發作。是您那位看話本看到走火入魔、要求還特別多的六妹,幾天前千叮萬囑、甚至畫了圖樣,必須準備的——『正宮元配駕臨捉姦現場、豔壓群芳、氣場全開、務必讓渣男悔不當初、痛徹心扉』之標準套裝!我是奉命行事,力求還原!"
上官翮羽:「……」
他默默地、極其緩慢地移開視線,投向遠處漆黑的殿宇飛簷,決定徹底放棄理解與評價自家這對姐妹花在某些方面的「專業素養」與獨特(且戲很多)的審美需求。
靳嘉紅紗下的唇角,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帶點惡作劇得逞意味的弧度,隨即那弧度便如同水滴落入深潭,消失無蹤,恢復成一片深不可測的平靜。她已行至偏殿外那片寬闊卻此刻彷彿瀰漫著無形污濁氣息的廣場邊緣。
殿內的混亂聲響愈發清晰刺耳,如同污穢的浪潮,拍打著厚重的門扉。她能分辨出妖主含混暴怒的斥罵、女子驚慌失措的尖叫哭泣、器物持續傾倒碎裂的噪音,以及……那壓抑到極致、彷彿野獸瀕臨崩潰邊緣的痛苦低喘與掙扎悶哼。
她在廣場邊緣停下腳步,微微仰起線條優美的下頜,那雙透過嫣紅薄紗的紫眸,平靜無波地投向那兩扇緊閉的、卻彷彿關不住內裡醜態的殿門。
然後,她緩緩抬起一隻手。
指尖並無多餘動作,只是極其輕柔地、向前一點。
「嗡——哐!!!」
一聲並非巨響、卻低沉渾厚到彷彿直接震盪在靈魂層面的悶響,驟然炸開!
那兩扇厚重無比、繪有猙獰上古妖獸圖騰、本應需要數名力士才能推動的玄鐵木殿門,竟被一股無形而沛然莫禦的柔和力量,從外部輕輕「推」開。門軸轉動時發出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嘎吱」長鳴,在這一瞬間,奇異地壓過了殿內所有的喧囂與淫靡。
門,洞開。
殿內燭火因驟然灌入的夜風而劇烈搖曳,光影凌亂斑駁,將其中的狼藉與不堪,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來者眼前。
時間,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殿內的光景,如同被驟然撕開的膿瘡,赤裸裸地暴露在驟然灌入的清冷夜風與那道灼灼目光之下。
燭火因風而狂舞,將凌亂斑駁的影子投射在牆壁與每張驚惶僵硬的臉上。時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所有喧囂、喘息、哭叫,都在那扇門被徹底推開的瞬間,凝滯成一幅荒誕而醜陋的靜態畫卷。
妖主半敞著龍袍,歪坐在主位,臉上交織著未散的酒意、被打斷享樂的暴怒,以及一絲猝不及防的錯愕。幾名近臣與宗室子弟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拉扯著自己鬆散的衣襟,或試圖將身邊同樣衣不蔽體、花容失色的美姬藏到身後,動作狼狽不堪。角落裡的舞姬樂師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瑟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滿地狼藉,破碎的酒器、傾倒的案几、撕裂的綢緞……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瘋狂。
然而,這一切混亂的背景,都無法分散聚焦於大殿中央那最不堪入目、也最觸目驚心景象的目光——
妖三高大健碩的身影,如同一座失去理智的山嶽,將白薇死死地壓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他身上的墨色裡衣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幾乎難以蔽體,露出大片賁張緊繃、卻佈滿不自然紅潮與抓撓痕跡的肌肉線條。銀色的長髮汗濕凌亂,黏在汗津津的額角與強健的頸項。他緊閉著雙眼,眉頭痛苦地鎖成一個死結,牙關緊咬,喉嚨深處不斷發出壓抑而破碎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與喘息。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sIDnhzuK
他的動作……原始、粗暴、充滿了被種神秘力量控制與某種扭曲執念驅使的、不加掩飾的獸性。那並非情慾交融的纏綿,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近乎掠奪與標記的侵佔。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3PXFcv42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那急促混亂的喘息與肢體撞擊聲中,夾雜著他斷斷續續、如同夢囈般重複的低語,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詭異的深情:
「你是我的……你是我專屬的……姽姽…………我的……姽月……我愛妳……老婆…我真的很愛妳……」
「姽姽」?靳嘉瞪大那雙漂亮的紫眸,心想:好!變!態!大!型!出!軌!現!場!你出軌都算了!幹嘛喊我本名!
被壓在下方、承受著這一切的白薇,此刻的模樣更是與她平日營造的清冷仙姿判若雲泥。她華貴的宮裝被撕裂大半,髮髻徹底散開,珠釵零落。那張總是帶著淡淡憂鬱與疏離的臉龐上,此刻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雙眸半睜半閉,眼神迷離渙散,嘴裡發出破碎的呻吟與尖叫,並非全然痛苦,反而摻雜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扭曲的愉悅與佔有慾得逞的興奮。她甚至主動迎合著,雙手緊緊抓著妖三汗濕的背脊,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臉上綻放的笑容,淫靡放浪,與她「冰清玉潔」的形象形成了極致諷刺的對比。
「三郎……好舒服……薇….. 薇兒好舒服….. 啊….. 三郎….. 我的好玄蒼….. 弄壞…. 弄壞我了……上天了….. 三郎….. 啊….. 啊….. 啊……好大……求你別停……我的好蒼爺….. 薇兒求你……. 到了….. 快到了!」
這畫面,淫穢、醜陋、瘋狂,衝擊著在場每一個尚未完全被酒精與慾望吞噬的神智。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伴隨著一道直擊神魂的清心符術波動,如同冰泉灌頂,瞬間穿透了殿內渾濁淫靡的空氣,也穿透了妖三那被藥物與咒術雙重侵蝕、混亂不堪的識海。
「老公?」
靳嘉那聲帶著顫音、破碎卻清晰的呼喚,緊隨其後,精準地鑽入妖三耳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唯一燈塔。
妖三渾身劇烈一震,那雙緊閉的、被慾望與痛苦煎熬的銀灰色眸子,猛地睜開!
眼中猩紅的血絲尚未完全褪去,迷亂與掙扎依舊翻湧,但他的視線卻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穿透了眼前白薇那張迷醉而瘋狂的臉,越過了滿殿狼藉與各色目光,死死地、牢牢地鎖定在了殿門口——
那個一身灼灼紅衣、面覆嫣紗、逆光而立的身影。
是她。
他的小狐女。
不是幻覺。
靳嘉捕捉到他視線聚焦的瞬間,戲精本質全開。她纖弱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彷彿難以承受眼前的景象,那雙露在紅紗外的紫眸,瞬間氤氳起一層破碎的水光,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心碎至極卻仍試圖維持最後體面的脆弱:
「……你、你剛剛……明明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驟然寂靜下來的偏殿裡,清晰得令人心頭髮緊。
「……你說……會留給我的……」
她甚至向前踉蹌著走了兩步,紅裙曳地,在滿地狼藉中劃過一道刺目的軌跡,目光死死盯著妖三身下依舊纏著他不放的白薇,以及兩人凌亂不堪的姿態,語氣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悲傷與……一絲自嘲的尖銳:
「……你最後……還是碰了她……」
「碰得……挺徹底的嘛……」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妖三混亂卻逐漸清醒的心上。他看著她眼中那抹破碎的光芒,聽著她聲音裡的顫抖與絕望,胸中那團被酒精點燃的慾火與被咒術激起的暴戾,如同被最冷的冰水澆透,瞬間熄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尖銳、更為清晰的——恐慌
他停下了所有動作,僵在那裡,甚至忘了推開還纏在身上的白薇。
而此時,被藥物和自身慾念沖昏頭腦、完全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白薇,卻對周遭驟變的氣氛與妖三的停滯恍若未覺。她甚至不滿地扭動了一下身體,用那甜膩得發嗲、此刻聽來卻無比刺耳的聲音,湊近妖三耳邊,吐氣如蘭地催促道:
「三郎……別停呀……薇兒還想要……你的……真的好厲害……薇兒好喜歡……你剛剛不是說……很舒服……要繼續……弄壞我嘛……」
靳嘉在心底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並用只有近處上官翮羽能捕捉到的靈力傳音瘋狂吐槽:" 這位白花仙小姐,您是有重度幻聽外加臆想症吧?!全殿的人剛才都聽見這蠢狼神智不清時喊的是『姽月』!(鬼知道為什麼會是我的名字!)您這聽覺神經和認知功能絕對需要掛六域最好的耳科與腦科專家會診!立刻!馬上!藥石罔效的那種 "
妖三在聽到白薇那番話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原本殘留的紅潮褪得乾乾淨淨。他像是被最骯髒的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用盡全力將還貼在自己身上的白薇狠狠推開!
「你滾開!」他嘶吼出聲,聲音因極度的厭惡與驚怒而變形。
白薇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跌坐在地,華麗的宮裝更加散亂,臉上還殘留著未退的潮紅與茫然的錯愕,似乎不明白方才還「熱情如火」的「三郎」為何突然如此粗暴。
妖三卻看也沒看她一眼。他手忙腳亂地扯過旁邊一件不知是誰的外袍,胡亂裹住自己裸露的上身,目光卻始終死死地黏在靳嘉身上,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驚慌、無措、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
「姽月……不、不是……我沒有……!」他試圖解釋,聲音乾澀嘶啞,語無倫次,「是那酒……還有她……她說了什麼……我……我不是……!」
他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想要衝過去,腳步卻因為藥力殘留和內心的巨大衝擊而有些虛浮踉蹌,那模樣狼狽又可憐,哪裡還有半分平日銀狼王的冷峻威嚴。
靳嘉靜靜地看著他這副模樣,紅紗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雙紫眸,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滿殿的荒唐,看著這場由慾望、算計與痴妄共同編織的、不堪入目的鬧劇。
無聲,卻比任何斥責都更具力量。
妖三在她的注視下,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僵立原地,臉色灰敗。他知道,
自己完了。
無論是真是假,無論有多少外力作用,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這般景象之前,他所有蒼白的辯解,都將顯得無比可笑。
而此時,被推倒在地的白薇,也終於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她順著妖三絕望的目光,看向門口那個紅衣絕世的女子,眼中瞬間迸發出蝕骨的嫉恨與瘋狂。
「是你……又是你……!」她尖聲叫道,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你這個狐媚子!你來幹什麼?!三郎是我的!他剛剛明明很喜歡……啊!」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靳嘉終於動了。
靳嘉緩緩抬起手,指尖拈住那覆面的嫣紅薄紗邊緣。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牽動了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連妖主都下意識地屏住了氣息,醉意混濁的眼睛緊緊盯住她。
她站得位置極巧,恰好逆著殿外透入的光源,讓自己的面容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之中,尤其是對於殿中央、視線已然有些模糊渙散的妖三而言,更是難以看清全貌,只能看到一個驚心動魄的、彷彿在發光的輪廓。
紗,輕盈飄落。
一張足以令六域星光失色的容顏,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
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紫晶凝冰,瓊鼻秀挺,朱唇點絳。肌膚在燭火與月華映照下,瑩白如玉,透著冰雪般清冷的光澤。那精心描繪的妝容非但沒有掩去她本身的美,反而將那份驚心動魄的麗色烘托到了極致——是狐族至極的妖嬈魅惑,卻又奇異地融合了天域神女的清冷高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完美交融,形成一種令人窒息、不敢直視又無法移開目光的絕世風華。
「嘶——」
殿內各處,不約而同地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的聲音。無論是驚魂未定的宮人美姬,還是狼狽不堪的近臣宗室,甚至連醉意朦朧的妖主,都在這一刻被這份猝然綻放的美攝去了全部心神,眼中只剩下驚豔與震撼。
美,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種直擊靈魂的、足以傾覆山河的顏色。
而這份極致的美,此刻卻籠罩在一層破碎的冰霜之下。
靳嘉那雙紫晶般的眸子,蓄滿了盈盈水光,彷彿下一秒就要凝成淚珠滾落。然而,那水光之後,卻是一片凍結的、深不見底的寒淵。她用一種極其動聽、帶著顫音與哭腔,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清晰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盤:
「哪……九嶷玄蒼……」
她目光筆直地投向大殿中央,越過死死纏著妖三手臂、此刻臉色已慘白如鬼的白薇,落在了那個緊閉雙眼、渾身顫抖、彷彿在與無形惡魔搏鬥的銀髮男子身上。
「……你這輩子,別碰我半分。」
這句話,輕柔,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挽回的決絕。不是質問,不是哭訴,而是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彷彿在宣判某種關係的徹底終結。
妖三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似乎聽到了這句話,掙扎得更厲害了些,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壓抑的悶哼。
靳嘉卻不再看他,猛地轉向上官翮羽所在的方向(他早已悄然移至殿門附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委屈與堅決,用足以讓殿內外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喊道:
「哥!」
「我們回涂山!」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音,卻字字清晰,斬釘截鐵:
「我以後……以後也不要再回來了!」
然後,她再次轉向妖三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九嶷玄蒼——!」
「我要和你——和、離!」
「和離」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殿宇之中,迴盪不休。
喊完這句,她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再也不願多看這污穢之地一眼,猛地一個轉身!
大紅的裙裾在空中劃過一道決絕而悽美的弧線,如同折翼的火鳥。
她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卻依舊清晰冰冷,帶著濃濃的厭棄與心碎,一字一頓地,丟下了最後的判詞:
「我這輩子……也不要再見到你了!」
「你這個……很髒、很髒、很髒的……騙子!」
「騙子」二字落地,餘音彷彿還在殿樑間纏繞。
她不再停留,邁開腳步,朝著殿外那清冷的月光走去。背影挺直,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孤絕與失望。
紅衣墨髮,漸漸融入門外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殿的死寂,與空氣中彷彿還在迴盪的、那句冰冷徹骨的「和離」,以及那驚鴻一瞥、足以銘刻一生的絕世容顏。
還有,大殿中央,那個在聽到「和離」與「很髒的騙子」時,渾身劇震、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猩紅與痛苦瘋狂交織、卻只來得及捕捉到一抹即將消失在門外的紅色裙角、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瀕死般絕望嘶吼的銀狼王——
「不——!!!!」
殿外,月光清冷。
靳嘉快步走出偏殿範圍,直到確定身後的目光再也無法追及,才緩緩放下掩面的衣袖。
臉上哪還有半分淚痕與心碎?只有一片平靜的淡漠,紫眸深處閃爍著計劃順利推進的冷光。
她抬手,將那塊嫣紅面紗隨意塞進袖中,指尖輕彈,一道細微的靈光朝著上官翮羽隱匿的方向飛去。
殿外陰影中,早已等候多時的上官翮羽,看著自家小妹這番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悲情正宮怒甩渣男」戲碼,面無表情地抬手,揉了揉隱隱發疼的太陽穴。
(戲……是不是有點過頭了?這效果會不會太好?)
念頭剛落,就見靳嘉已疾步朝他這邊走來。她臉上那足以令鐵石心腸之人動容的破碎心傷、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早已收斂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只剩下一片完成棘手任務後的清冷平靜,甚至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鬆快。
經過上官翮羽身邊時,她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首,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飛快丟下一句:
「大哥,收工了。車泊在哪兒?咱們趕緊撤。」
語氣乾脆利落,不帶半點方才戲中的情緒殘留。
上官翮羽:「……」
他看著小妹這副瞬間切換狀態、彷彿剛剛只是去散了個步的模樣,饒是冷靜如他,也一時無語。頓了頓,他才低聲提醒,語氣帶著一絲謹慎:「小妹,你方才……那番表現,會不會刺激過度?妖三他……萬一反應過來,追上來……」
「他不會的,大哥,你放一萬個心。」靳嘉擺擺手,語氣篤定,甚至帶著點不屑的分析,「那頭銀狼骨子裡高傲得要命,自尊心比天都大。我剛才那副『心碎失望、徹底放棄』的樣子,足夠把他釘死在『背叛者』和『失敗者』的恥辱柱上,讓他沒臉見我,更別提追上來自取其辱。」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何況,現在他身邊躺著的,可是他心心念念了那麼多年的『白月光』、『白花仙』呢。說不定……他心裡正暗自竊喜,終於『得償所願』……」
話音未落,靳嘉面色驟然一變!
她那超乎常人的靈敏感知,捕捉到了從偏殿方向傳來的、由遠及近、雜亂卻迅速的腳步聲,以及數道強弱不一的氣息波動,其中一道尤為熾烈狂暴,帶著某種毀滅般的憤怒與……絕望的急切,正以驚人的速度朝這邊逼近!
人數不少!而且來勢洶洶!
「快躲起來!」靳嘉一把拉住還想說什麼的上官翮羽,紫眸中閃過一絲懊惱與警惕,「好多人追上來了!不對勁!」
她反應極快,拉著上官翮羽身形一閃,便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旁邊一處假山與茂密藤蔓形成的陰影死角之中,同時指尖靈光連閃,數道隱匿氣息的符籙瞬間加持在兩人身上。
幾乎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瞬——
「轟!」
一道裹挾著銀色靈力風暴的身影,如同炮彈般從偏殿方向狂飆而至,重重砸落在他們方才站立的位置附近,地面石板都為之龜裂!
正是妖三!
他此刻的模樣比方才在殿內更加駭人。身上隨意裹了件不知從哪扯來的、明顯不合身的侍衛外袍,敞開的衣襟下依舊可見凌亂的裡衣與未消的紅痕。銀髮狂亂飛舞,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已徹底化作猩紅的獸瞳,裡面翻湧著毀天滅地的暴怒、無邊的恐慌,以及一種近乎癲狂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某人的執念。他周身靈力不受控制地暴走,形成小型的靈力漩渦,將周圍的花草碎石都捲了起來。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NZTgE5dw
他根本沒有「暗自竊喜」,也沒有「沒臉見人」!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同時又陷入絕望恐慌的凶獸,只想立刻、馬上找到那個剛剛轉身離開的紅色身影!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2JDohvhCj
「老婆——!!!」他發出一聲嘶啞到極致的低吼,聲音裡充滿了痛苦與哀求,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瘋狂掃視著四周的黑暗,「你出來!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被……」
他的話語被緊隨其後追來的一大群人打斷。
妖主在一群近衛的簇擁下,臉色鐵青地趕到,看到妖三這副模樣更是怒不可遏:「逆子!你還嫌不夠丟人嗎?!給朕滾回去!」
白薇也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追來,她臉色蒼白,淚眼婆娑,聲音淒切:「三殿下!您……您別這樣!求您先回去……臣妾、臣妾沒事……」
此外,還有聞訊趕來的宮中侍衛、被驚動的宗室、以及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宮人,黑壓壓地圍了一片,將這片原本僻靜的區域堵得水泄不通。
場面一片混亂。
假山陰影中,靳嘉和上官翮羽屏息凝神,透過藤蔓縫隙看著外面這戲劇性(且脫離劇本)的一幕。
靳嘉的臉色有些難看,低聲啐了一句:「失策……咒術殘留,加上刺激過度,好像把他那點偏執和瘋勁全勾出來了……」她原本算計的是妖三清醒後的懊悔與無顏以對,卻低估了藥物、咒術與情緒多重衝擊下,可能引發的徹底失控。
上官翮羽沒說話,只是默默將手按在了劍柄上,眼神銳利地觀察著外面的局勢,隨時準備在暴露時護住小妹突圍。
妖三對妖主的怒吼和白薇的哭求充耳不聞,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只在那個消失的紅色身影上。他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附近轉了兩圈,猩紅的獸瞳死死盯著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靈力感知如同潮水般鋪開,試圖尋找那一絲熟悉的氣息。
「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我求求你了……」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哽咽,與他狂暴的外表形成了詭異的對比,「別不要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這副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銀狼王的高傲與冷峻?簡直像個被遺棄的、絕望的孩子。
白薇看著他這副心心念念只找「涂山靜雅」的模樣,眼中的淚水瞬間化為了冰冷的恨意。她突然掙開宮女,踉蹌著上前幾步,尖聲道:「三殿下!您醒醒吧!三王妃她……她早就走了!她看到您和我……她怎麼可能還會原諒您?!她不要您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妖三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閉嘴!!!」妖三猛地轉頭,猩紅的獸瞳鎖定白薇,那眼神裡的暴虐與殺意,讓白薇瞬間如墜冰窟,尖叫著後退。
「她不會不要我……不會……我老婆不會不要我!」妖三喃喃自語,眼神卻愈發狂亂,他猛地抬手,竟是一掌朝著假山的方向轟了過去!狂暴的銀色靈力如同怒龍,撕開夜色!
「找不到……就把這裡都拆了……總能找到……」他彷彿陷入了某種偏執的幻覺,開始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建築與樹木,試圖逼出那個藏起來的人。
「逆子!你敢在宮中放肆!」妖主勃然大怒,厲聲下令,「給朕拿下他!」
侍衛們面面相覷,硬著頭皮上前,卻被妖三隨手揮出的靈力震開。
場面徹底失控。
假山陰影下,靳嘉看著外面那頭徹底瘋魔、開始拆家的銀狼,以及越來越多的圍觀者和即將加入戰團的宮中高手,眉頭緊鎖。
這下……麻煩了。
翮羽用一種「你看你幹的好事!」的無奈眼神,無聲地瞥了自家小妹一眼,方才那驚心動魄、差點演變成宮闈拆遷大戲的場面還歷歷在目。
靳嘉接收到大哥的眼神,難得地露出一絲心虛,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意外……純屬意外……我也沒想到他瘋起來連自己家都拆……」隨即又理直氣壯地補充,「不過效果不是挺好嗎?『痛徹心扉』、『悔不當初』、『癲狂失態』……六姐要的『渣男悔悟套餐』,我這不是超額完成了?」
上官翮羽:「……」 他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又在跳了。這叫「超額完成」?這叫差點引發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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