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短暫的休憩與閒談中,靳嘉的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掠過不遠處獨坐一隅的白薇。
看著她此刻那副強自鎮定、卻掩不住被邊緣化的寂寥模樣,說實話,靳嘉心頭並未泛起多少預想中的快意。
這位貴妃娘娘硬要留在這與她身份格格不入的查帳現場,卻無人上前寒暄問候,連妖四、妖六都默契地繞開她所在的方向。那刻意挺直的背脊,微揚的下頜,緊握絲帕的指尖,在燈火通明卻又各自形成小圈子的廳堂裡,顯出一種與她平日風光截然不同的、近乎淒清的倔強。
挺可憐的。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
儘管過去這些年,白薇明裡暗裡給她使的絆子、讓她受的憋屈,足夠釀成一大壺苦酒,讓她靳嘉慢慢喝到反胃。但此刻,同為出身天域的女子,看著白薇如今的境況——成了妖主後宮中一個看似榮寵實則需步步驚心的「玩物」,而當年曾視她如珍寶、為她癡狂的銀狼王,早已另娶他人,甚至心思明顯偏轉——靳嘉心中,竟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不忍。
然而,這絲不忍,很快便被更清醒的認知覆蓋。
每當想起白薇,靳嘉便不得不不佩服這位手段著實厲害的貴妃娘娘。
從天域某個偏僻花房中,一個連常見靈植名錄都記不全、名字都可能寫錯的無名灑掃小仙,一躍成為六域最強勢力之一、妖主後宮中最受寵愛的貴妃,更能在時過境遷後,依然讓眼高於頂、心性難測的妖三,乃至其兄妖二,至今對她念念不忘,心甘情願被牽動……
這份攀爬的能耐、掌控人心的手腕,靳嘉自問,怕是再潛心修煉一千年,也絕學不來半分。
白薇的美,是毋庸置疑的。清冷如雪山巔一株孤綻的雪蓮,肌膚欺霜賽雪,眉眼間總籠著一層淡淡的、彷彿不諳世事的憂鬱。那種與妖域普遍粗獷、野性、色彩濃烈的審美截然不同的,纖細、脆弱、彷彿不染纖塵的氣質,宛如一捧誤入蠻荒之地的淨雪,的確具有極強的衝擊力與記憶點,令人過目難忘。
但她更厲害的,在於極擅經營自己的形象。她成功地對外營造出一個「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詩詞宴上妙語連珠」的絕代才女形象,將「妖域第一才女」這頂桂冠牢牢戴在自己頭上,成了無數妖族子弟仰望、傾慕甚至膜拜的對象,一掃其出身低微的痕跡。
然而,在玄玉門那樣底蘊深厚、真正見識過六域頂尖風雅與浩瀚文明的地方長大的靳嘉眼中,白薇那些被眾妖追捧驚嘆的「才藝」,多少有些……孩童堆沙城堡般的稚拙與刻意。技巧或許純熟,形似或許動人,但內裡缺少真正屬於自己的魂與根,更像是一種精心模仿的表演。
看著御史們陸續整理衣衫、強打精神準備下半場查帳,靳嘉的思緒卻飄回了某次不得不出席的宮宴。
記得那次,白薇於月下撫琴,一曲《玄河紫月》確實空靈婉轉,琴音裊裊,竟引得靈鳥盤旋駐足,滿座皆驚,讚歎不已。她親手所繪獻予妖主的《妖都江山圖》,筆墨間也確有幾分吞吐山河的磅礴氣象,引得妖主開懷大笑,當眾嘉獎。
「可惜……」
靳嘉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偽裝成詩集的話本,紫眸深處掠過一絲清晰而冰冷的譏誚。
「滿腹的才情與心計,錘鍊出的玲瓏手腕與絕世姿容,最終……卻盡數用來取悅男人,周旋於幾個權勢頂端的雄性之間,作為向上攀爬的階梯。」
她曾冷眼旁觀,看著白薇如何以一種驚人的天賦,在妖三、妖二乃至岩長嶽這些位高權重、性格各異的男人之間,遊刃有餘地周旋。她精准地把握著每個人的喜好與弱點,藉著他們的傾慕、憐惜與庇護,步步為營,精心佈局。最終,竟能引得閱美無數、心思深沉的妖主也為之側目,以一種打破常規的方式,將她這個毫無背景的天域小仙,一舉擢升到與正宮妖后幾乎平起平坐的貴妃之位。
這份對人性、尤其是對男性心理的洞察與操控,靳嘉自嘆弗如。
而她對白薇,還存有一處更深、更本能的不適與厭惡。那便是這位貴妃娘娘,對同為天域出身的女仙,尤其是那些憑藉自身實力在六域間贏得名望與地位的女神女仙,似乎懷有一種難以理喻的、根深蒂固的敵意與恨意。
像靳嘉這般(無論是以「上官靜雅」的偽裝身份,還是「靳嘉嫿」的真實名頭)在六域間頗有些實力與聲名的女性,更是白薇時常有意無意要尋機貶低、踩上一腳的目標。彷彿唯有通過不斷地否定、打壓這些「同類」中的佼佼者,才能反襯出她白薇的冰清玉潔、與眾不同,以及她那份「不靠家世、全憑自身」走到今天的「獨特」與「高貴」。
靳嘉還記得自己初至妖域,在一次宮宴上遙遙望見白薇時。那時的對方並未認出她這位低調隱忍的「三王妃」,態度雖是慣常的疏離冷淡,卻也並無任何明顯的針對。靳嘉彼時只覺這位天域同鄉氣質特殊,在妖域頗為醒目,並未多想。
然而,隨著後來幾次妖三不得不帶上她這位「正妃」出席的家宴、宮宴,靳嘉便屢次「巧合」地聽到,白薇在與人交談時,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幾位在天域乃至六域名聲赫赫、地位尊崇的女神君、女宗師的名諱。
無論是戰功彪炳、鎮守一方的女戰神,還是德高望重、門生遍布的女宗師,抑或是才情驚艷、開宗立派的女大家……只要其聲名足夠顯赫,地位足夠崇高,到了白薇口中,總能被輕描淡寫地扭曲一二,或是暗指其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或是影射其德行有虧、倚仗家世,甚至隱晦地暗示其成就背後有不可告人的交易。總之,必會伴隨一絲難以忽覺的貶低、輕蔑,或酸澀的嫉妒。
次數一多,靳嘉便徹底明白了。
這位看似柔弱無害、與世無爭的「小白花」,對天域的同族,尤其是那些比她強大、比她耀眼、活出了她或許曾夢想卻無法企及的人生的女性,懷揣著一種近乎扭曲的嫉妒與恨意。她需要通過不斷地貶低她們、質疑她們,來維繫自己內心那份「妖域唯一絕色才女」的虛幻優越感,並試圖徹底抹去自己出身卑微、曾是天域底層小仙的不堪過去。
這種狹隘、陰暗且充滿攻擊性的心性,讓靳嘉在厭惡與警惕之餘,更感到一種深切的可悲。將一生繫於他人喜惡,將所有才智用於內耗與攀比,縱然站得再高,內裡不過是一片荒蕪與匱乏。
靳嘉厭惡她那看似無害實則處處算計的做派,鄙夷她那狹隘善妒的心性,卻也不得不冷靜而客觀地承認——
這女人的確厲害,且深諳在特定規則下的生存與攀爬之道。
畢竟,她甚至無需真正付出真心或實質的代價,便能讓妖三那般高傲偏執、難以掌控的男人,至今仍心甘情願地為她保駕護航,默默付出,隨叫隨到,將她視作心底一抹難以磨滅的白月光……
當真是,好手段。
靳嘉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抹孤影。她低頭,指尖拂過話本冰冷的封皮,心中一片澄澈的冷然。
道不同,不相為謀。她靳嘉嫿的路,從來不在後宮傾軋與取悅男人之間。白薇的「成功」與「可悲」,於她,不過是一面映照世情與人性的鏡子,警醒她,絕不成為那樣的人。
靳嘉的目光,悄然掠過大廳中那些雖顯疲憊、卻已然沉浸於數字迷宮與邏輯對決中,眼神愈發專注銳利的帳房與御史們。
望著這群「選手」從最初的緊張對峙,到被戲弄的慌亂,再到此刻逐漸進入狀態、愈戰愈勇的模樣,她面紗下的唇角不禁微微彎起,露出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帶著欣賞的淺笑。
其實,妖域的這些妖修,一旦拋開立場與成見,認真專注於某件事務時,那份執拗的勁頭、不服輸的韌性,還有發現問題時眼睛驟然亮起的光芒……
真的……挺可愛的。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莫名一軟,彷彿透過眼前這場略顯荒誕的「查帳運動」,觸及了這片土地上更真實、更鮮活的一面。
然而,這份柔軟的思緒,卻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另一扇令她心緒驟然沉鬱的記憶之門。
白薇。
以及那位貴妃娘娘對待妖域眾生時,那副彷彿刻入骨髓、毫不掩飾的高高在上的姿態。
在那位自詡清貴的白娘娘眼中,似乎她的降臨於妖域而言,是一種天大的恩賜;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對這片「粗蠻」土地的無上抬舉。她總是在不經意間,於言談舉止中流露出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彷彿她天域仙裔的身份、那身清冷的氣質,便天然地、理所當然地高妖一等。
無論是對待宮人侍從略顯不耐的輕慢語氣,還是談及妖域風物時那種帶著淡淡憐憫與疏離的評價,甚至是在欣賞妖族藝術時,總要若有似無地將其與「天域正統」比較,並委婉指出「匠氣有餘,靈韻不足」的習慣……無一不在昭示著她內心深處的劃分與輕視。
然而在靳嘉看來,這份優越感何其可笑,又何其狹隘。
修行之道,萬千法門,如星河浩瀚。妖精與仙神,不過是選擇了不同的演化路徑,汲取著天地間不同屬性的靈氣,運用著各自悟出的法則與力量。大道同源,殊途同歸,根本無所謂誰更尊貴,誰更優越。
她甚至頗為欣賞妖域眾生——撇開九嶷王室裡那些熱衷權鬥、令人生厭的成員不提,大多數的妖族子民,性情鮮明而率真,愛憎分明,喜怒皆形於色。他們或許不如天域仙神那般講究繁文縟節、言行含蓄,但那份真實與坦蕩,遠比天域許多表面和氣、背地裡卻虛與委蛇、道貌岸然之輩,來得可愛可親,也更重信守諾,情深義重。
更何況,妖域歷史之悠久,底蘊之深厚,絕非「蠻荒」二字可以概括。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同樣誕生過名震六域的文壇巨擘,其詩詞歌賦足以令星河共鳴;出現過驍勇善戰的無敵將帥,其戰績彪炳史冊;更不乏修為通天徹地、悟道創法的大妖神,其威能與智慧,足以與任何天域頂尖大能比肩。他們的成就與光芒,絲毫不遜色於任何天域驕子。
在靳嘉的認知裡,妖族與天族,猶如日月,各有其輝,絕不應被輕視,更無需妄自菲薄。他們是構成這六域豐富多彩面貌的、不可或缺且值得敬重的一部分。
因此,每當她聽到白薇用那種輕慢的、含沙射影的語調,暗諷妖域為「化外蠻荒」,或暗示妖族「天性粗鄙、未臻開化」時,靳嘉心頭總會控制不住地湧起一股熾烈的無名火。
那不僅是對白薇狹隘偏見的厭惡,更是對這片土地與其上努力生存、綻放光彩的生靈們的一種捍衛之心。
她曾幾次三番,在宮宴席間,緊緊攥住袖中的拳頭,憑藉著強大的自制力,才勉強按捺住那股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衝動——亮出自己玄玉門上神、禾玄靈主親傳弟子的身份,以師門訓誡與浩瀚見聞,好好地、毫不留情地「教導」一下這位目光短淺的同鄉後輩——
何謂對不同文明與族群的真正尊重。
以及,何為坐井觀天、自命不凡的極致可笑。
那份衝動,源於她骨子裡對「道」的寬廣理解,對「平等」的堅定信念,以及對「無知傲慢」的本能排斥。
最終,她什麼也沒做。只是將那份不適與冷怒,更深地壓入心底,化作對白薇此人更清晰的認知與戒備,以及……一絲更深的憐憫——一個將自身價值完全建立在虛幻優越感與他人認可之上的人,其內心的匱乏與恐懼,或許遠比外表顯露的更加不堪。
靳嘉收回有些飄遠的思緒,重新將目光聚焦於眼前的帳冊與人群。心中的波瀾漸漸平息,只剩下一片冷澈的明鏡。
她不會成為白薇那樣的人。她的路,她的道,她的尊重與鋒芒,從不建立在貶低他人之上。
就在靳嘉思緒翻湧之際,廳堂另一側的「對戰區」忽然傳來一陣壓低卻激烈的爭執聲,將她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抬眼望去,只見三王府帳房陳掌司那位向來以「思路清奇」著稱的大女兒——被府中上下親暱稱為「陳妹頭」的姑娘,正隔著一張堆滿帳冊的長桌,與御史團隊中那位年輕的張帳房針鋒相對。
這位張帳房在妖域年輕一輩中頗有些名氣,倒非因帳務手段多麼高超,而是因其出身佛修世家,自幼熟讀經卷,性情溫和講理,被戲稱為「小佛子」。平日查帳也總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耐心,頗受同行敬重。
然而此刻,這位「小佛子」張帳房那張清秀的臉龐上,卻難得地出現了裂痕,眉頭緊蹙,彷彿遇到了某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難題。
而站在他對面的陳妹頭,約莫雙十年華,紮著利落的雙丫髻,一雙圓眼瞪得溜圓,正用她那清脆又帶著點執拗的嗓音,進行著一場堪稱「雞同鴨講」卻又莫名認真的「理論」:
「……所以張先生您看,這筆給西苑『聽雨軒』更換琉璃瓦的支出,記在『庚辰年七月』,總計八十上品靈石,有什麼問題嗎?」陳妹頭指著帳冊,一臉「這不是很清楚嗎」的表情。
張帳房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平和語氣,指尖點在另一份文書上:「陳姑娘,問題在於,根據工部留存的府邸修繕記錄,三王府西苑聽雨軒的大規模修葺,包括更換全部琉璃瓦,發生在庚辰年九月,由『巧匠坊』承辦,工部核銷的款項是七十五上品靈石。那這七月支出的八十靈石,用於何處?且經手人並非『巧匠坊』,而是標註為『雜項採買』。」
他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時間對不上,承辦方對不上,款項數字也有出入,這筆帳顯然有問題。
陳妹頭卻歪了歪頭,圓眼裡滿是困惑:「對呀,九月是工部來修的啊。但七月那筆,是我們自己先找人估的價呀。」
「……估價?」張帳房一愣。
「是啊!」陳妹頭理所當然地點頭,「李總管說,要修屋子,總不能人家工部報多少就給多少吧?得先自己心裡有個數。所以七月的時候,就讓王嬤嬤她侄子——就是那個在東市開小建材鋪的——來看了看,估了個價,八十靈石。後來工部來人,看了說七十五靈石就能做,那當然就用工部的方案啦!」
「……」張帳房沉默了一下,「那……這筆八十靈石的『估價』支出,實際並未發生?」
「發生了呀!」陳妹頭瞪大眼,「給王嬤嬤侄子的諮詢費呀!人家大熱天跑一趟,又是測量又是算料,還給了詳細的單子,雖然最後沒用他做,但這知識與勞務付出,難道不該付錢嗎?咱們王府從不白佔老百姓便宜!這八十靈石,就是付的估價和諮詢的費用,記在『雜項採買』下的『專業諮詢』子項裡,您看這裡有小字註解!」
她說著,翻到帳冊後面一點,果然在密密麻麻的附註裡,有一行蠅頭小楷:「庚辰年七月初五,付王誠(王嬤嬤侄)聽雨軒琉璃瓦更換估價及工料諮詢費,計八十上品靈石。」
張帳房看著那行註解,一時語塞。從帳務流程上說,這似乎……也不能算錯?畢竟確實發生了「諮詢」這項勞務。但……這諮詢費都快趕上正式工程款了?而且,這「專業諮詢」的定性……
他試圖從道理上辯駁:「陳姑娘,此等估價諮詢,通常意義上,若非採用其方案,是不必支付如此高額費用的,或者僅需象征性給些車馬費。這八十靈石,是否過於……慷慨?且容易與後續真實工程款混淆,造成帳目不清。」
陳妹頭聞言,卻露出一副「你怎麼會這麼想」的表情,認真道:「張先生,話不能這麼說呀。王嬤嬤侄子給的估價單很詳細的,用料、工時、風險都列明了,這就是專業的價值呀!正是因為有他這份詳細的估價,李總管後來跟工部議價時才有底氣,才能為王府省下……呃,雖然最後好像只省了五塊靈石,但這也是談判的依據呀!這難道不值八十靈石嗎?」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王嬤嬤在府裡伺候三十年了,勤勤懇懇,她侄子也是老實本分的生意人。王府照顧一下自家人的親戚,讓他的手藝和誠信有回報,這不也是情理之中嗎?帳目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呀,張先生!」
「專業價值」、「談判依據」、「情理之中」、「帳目是死的,人情是活的」……
這一連串的「道理」砸下來,帶著陳妹頭特有的、將市井智慧、人情世故與帳面邏輯粗暴混合的「清奇」風格,讓一貫講求證據鏈清晰、邏輯嚴謹的張帳房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佛經或帳理來反駁。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查帳,而是在進行一場關於「王府治理哲學」與「人情社會帳務實踐」的辯論,而對方顯然擁有自己一套完整且自洽的、迥異於常規帳房培訓的邏輯體系。
旁邊幾位悄悄豎起耳朵聽的三王府老帳房,都忍不住低下頭,肩膀直抖。他們太熟悉陳妹頭這套「道理」了,這丫頭總能把一些看似不合規矩的事,說得那麼理直氣壯又……莫名有點道理。
連主座上的靳嘉,聽了幾耳朵後,面紗下的嘴角也忍不住揚起。她知道陳掌司這個女兒,算帳是一把好手,就是這腦回路時常異於常人,沒想到今天居然和這位講究「法理圓融」的小佛子對上了,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鳳清流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看了一眼,只覺得頭更疼了。這三王府,從上到下,怎麼就沒一個按常理出牌的?
張帳房憋了半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只是語氣有些虛弱:「陳姑娘,即便如你所言,此項支出有情理可原,但帳目記錄也應更清晰分明,將『諮詢費』與『工程款』徹底區分,且金額也應有更合理的依據……」
「哦,這個呀!」陳妹頭爽快地點頭,「李總管也說啦,以後這種『專業諮詢』,要附上諮詢報告摘要和價值說明書,作為附件存檔!這次是第一次嘗試,所以只有簡單註解。我們正在改進呢!張先生您看,我們王府是很願意接受意見、不斷進步的!」
她說著,還朝張帳房露出一個「謝謝你提出寶貴意見」的燦爛笑容。
張帳房:「……」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關於帳務規範的建議,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進了一團軟乎乎、卻會自動變形吸收力道的雲朵裡。
這場「理論」,最終以張帳房默默在稽查筆記上記下「需關注大額諮詢費用的合理性与附件管理」,並決定稍後去查驗那份傳說中的「估價單」附件是否存在而告一段落。
陳妹頭心滿意足地坐了回去,覺得自己又成功為王府的「帳務靈活性」與「人情味」進行了一次完美的辯護。
而廳內的查帳氣氛,因這段插曲,似乎又染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生活氣息與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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