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帝都近郊,觀星塔附屬皇家圖書館。
這是一座修建在懸崖邊上的古老建築,巨大的石柱支撐著穹頂,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羊皮紙味和淡淡的魔法松香。這裡收藏著帝國千年來的智慧結晶,也是凡人止步的禁地。
清晨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斑駁地灑在堆積如山的古籍上。一位白髮蒼蒼、鬍鬚垂至胸口的老者,正坐在一張堆滿捲軸的書桌後,瞇著眼品嚐著一杯熱騰騰的藥草茶。
他是桑迪亞.巴夫舒維爾,帝國第一智者,也是當今世上唯一的首席大魔法師。
「砰!」
圖書館厚重的橡木大門被猛地推開,驚起了一片塵埃。
「那個瘋婆子!那個瞎了眼的老虔婆!」
托蘭度.雲士當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甚至沒有脫下沾著露水的披風。他臉色鐵青,一邊走一邊破口大罵,完全沒有平日裡身為伯爵的優雅與冷靜。
「一大清早火氣就這麼大?」桑迪亞大師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輕輕揮了揮手指。
一道無形的氣牆柔和地擋在托蘭度面前,化解了他身上那股還未散去的凌厲殺氣。老法師微微一笑,皺紋像菊花般舒展開來:「看來昨晚摩米亞找過你了?能把冷靜著稱的風之子氣成這樣,整個帝都也只有那位『老虔婆』做得到了。」
托蘭度一屁股坐在桑迪亞對面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壺,也不管燙不燙,直接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大口。
「她簡直是個魔鬼!」托蘭度抹去嘴角的水漬,眼中怒火中燒,「她竟然拿人類的未來和我的命做威脅,逼我就範。大師,您評評理,她——」
桑迪亞依然保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微笑,靜靜地聽著托蘭度發洩了足足一刻鐘。直到托蘭度罵累了,呼吸稍微平復下來,老法師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罵完了?」桑迪亞笑瞇瞇地看著他,「那麼,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天特意跑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子,總不會只是為了罵摩米亞幾句吧?說吧,你想讓我做什麼?」
聽到這話,托蘭度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剛才的憤怒表情。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嚴肅,彷彿變了一個人。
「大師,我有一筆交易,想跟您談談。」
托蘭度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希望,由您出面,將『天人合一』這項技術公開。並且,是以桑迪亞.巴夫舒維爾大師自創的名義,廣傳帝國,甚至傳授給其他幾位精靈戰士。」
「什麼?」
即便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桑迪亞大師,此刻也驚得手一抖,茶水灑在了珍貴的法袍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托蘭度:「小子,你在開玩笑嗎?『天人合一』可是劃時代的發明!它打破了物理與魔法的壁壘,能讓精靈戰士的力量呈幾何級數增長。雖然老夫在理論上給過你一些建議,但這核心概念、運氣法門、以及那些關於細胞與元素共鳴的奇思妙想,全部源於你一人之手!這是足以載入史冊的榮耀,你竟然……讓我獨攬功勞?」
桑迪亞盯著托蘭度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玩笑的成分。但他看到的只有決絕與真誠。
「我沒開玩笑。」托蘭度苦澀地搖了搖頭,「這份榮耀,我背不起,也不敢背。」
桑迪亞沉默了。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大腦飛速運轉。漸漸地,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
「原來如此……好一招金蟬脫殼,好一招借刀殺人。」
桑迪亞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佩服,也有幾分無奈,「你是想藉助我在魔法界的權威,給這個『妖法』正名。」
托蘭度點了點頭:「沒錯。如果是托蘭度提出的理論,那就是勾結科學狂人的『異端邪說』,是害死先帝的『妖術』。但如果是帝國首席大魔法師桑迪亞的研究成果,那就是偉大的『魔法革新』,是引領人類進化的『神聖法門』。」
「更重要的是……」桑迪亞接過話頭,目光深邃,「只要我承認這是我發明的,那麼史莊先帝的死,就成了『為魔法獻身的實驗意外』,或者是他『修煉未到家』。既然是我的理論,那你就洗脫了『私傳妖法、謀害君王』的罪名。畢竟,沒有人會懷疑帝國的守護神會去謀害皇帝。」
「正是。」托蘭度握緊了拳頭,「這也是摩米亞想要的結果。她要我『重返正途』,為帝國貢獻。交出這項技術,既能增強帝國戰力,又能保住我的命,還能讓赫特皇帝安心。這是一石三鳥。」
桑迪亞大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風之子,在皇權與命運的雙重夾擊下,已經學會了斷尾求生,學會了用政治的手段來保護自己。這是一種成長,也是一種悲哀。
「呵呵……哈哈哈!」
桑迪亞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圖書館空曠的穹頂下迴盪,「摩米亞啊摩米亞,你的功力果然深厚。你竟然連這最不羈的『狂風』,都能拿捏得如此貼貼服服,逼得他不得不親手給自己套上枷鎖。」
托蘭度臉色一僵,無語地看著大笑的老法師,心中那股憋屈感更甚了。被算計了還要被誇獎算計得好,這滋味真不好受。
「好吧。」桑迪亞收斂了笑意,鄭重地點了點頭,「為了帝國,也為了你這個臭小子的小命,這個『大功勞』,老夫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明天我就會發布公告,宣佈『元素共鳴學』——也就是你的天人合一,研發成功。」
接下來的一個月。
托蘭度每天只做兩件事。
白天,當第一縷陽光還未穿透晨霧時,他便會化身風影,衝入那個生人勿近的【幽冥死森】。
自從那晚死裡逃生後,這裡便成了他的私人修煉場。他不再深入核心區域,而是在外圍與中層之間游走。
面對那些猙獰的腐屍獸、迅捷的冥魔蛇,甚至是小型的骸骨戰將,托蘭度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他在極限的環境中壓榨著自己的每一分潛能,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著「天人合一」的技巧,試圖將那晚面對死亡時的恐懼,轉化為對力量的絕對掌控。每一次揮劍,都帶著對命運的不甘與宣洩。
而到了晚上,當他拖著滿身傷痕與疲憊回到府邸,經過簡單的治療後,他便會鑽進絲莉亞的臥房。
臥房內,燭光搖曳,氣氛旖旎。
然而,對於絲莉亞來說,這份甜蜜中卻漸漸多了一絲異樣。
托蘭度的擁抱依然溫暖,但他的動作卻越來越急切,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佔有欲。每一次歡好,他都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揉碎了融入她的身體裡,又像是在急切地尋找某種確認感。他會在高潮時緊緊抓著床單,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吼,那不是純粹的快樂,更像是一種發洩。
一個月後的一天深夜。
雲雨初歇。絲莉亞靠在托蘭度的胸膛上,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慢慢平復。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他手臂上一道還未完全癒合的新傷——那是今天在死森被一隻噬魂妖抓傷的。
「托蘭度……」
絲莉亞抬起頭,那雙溫柔的眸子裡滿是擔憂,「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你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晚上又……我們這樣,是不是太急了?」
她能感覺到枕邊人的焦慮。那個曾經自信、灑脫的托蘭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時刻緊繃著神經、彷彿在與時間賽跑的亡命之徒。
托蘭度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看著懷裡的愛人,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能告訴她嗎?
告訴她,我們只是赫特皇帝眼中的種馬?
告訴她,如果不盡快生下孩子,我們可能都會死?
告訴她,摩米亞那個老虔婆已經預言了某種可怕的未來,而自己正在被迫成為一枚棋子?
不,不能說。
絲莉亞剛剛大病初癒,她的世界應該是純潔美好的,這些骯髒的政治算計、這些沉重的生死壓力,就讓他一個人來扛吧。
托蘭度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溫柔的微笑。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絲莉亞的額頭,將所有的黑暗與恐懼都嚥回了肚子裡。
「沒什麼,傻瓜。」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只是……想當父親了。我想有一個我們的孩子,一個流著我們血脈的延續。僅此而已。」
絲莉亞看著他的眼睛,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全部的真相,但看著托蘭度那充滿祈求與疲憊的眼神,她心軟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溫順地伏在他的胸口,輕聲說道:
「好,那我們就生一個。一個像你一樣勇敢的孩子。」
托蘭度抱緊了她,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隱沒在黑暗的鬢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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