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雲士當府邸。新婚一星期後。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這座金碧輝煌的伯爵府邸。練武場上,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如同狂風般穿梭。
「喝!」
托蘭度.雲士當猛地揮出一劍,青色的劍氣將十步開外的一排木樁攔腰斬斷,切口平滑如鏡。即便如此,他依然覺得體內有一股無名火在四處亂竄。
新婚這一個星期以來,皇帝賞賜的「補品」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本加厲。御膳房變著花樣送來各種大補之物,那股燥熱的藥力日積月累,讓托蘭度每天清晨都必須靠著超高強度的武道訓練,才能勉強將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燒毀的邪火壓制下去。
「將軍,您的氣息比昨日更加紊亂了。」
管家尹斯.多臣拿著一條潔白的毛巾遞了過來,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絲擔憂。這幾日,府裡的眼線盯得越來越緊,就連夜晚在密室的會議,他們都不得不減少次數,以免打草驚蛇。
托蘭度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冷笑一聲:「赫特陛下這是怕我『勞累』過度,死在女人的溫柔鄉裡嗎?還是怕雲士當家族絕後?」
正當兩人低聲交談時,獅人老兵戴納大步流星地走進練武場,粗聲粗氣地稟報:「老大,外面來了一隊人馬,排場挺大。帶頭的那個女人自稱是星象塔的人,說是奉了皇命和占星大師的法旨,來給您和嫂子送什麼新婚祝福的祭品。」
「星象塔?」托蘭度擦汗的動作微微一頓,腦海中瞬間閃過新婚之夜,那位瞎眼占星師點在自己額頭上的冰冷觸感,以及那句神秘的傳音。
「我會來找你,拯救你,為了人類的將來。」
「終於來了嗎……」托蘭度將毛巾扔給戴納,披上一件得體的玄色長袍,「尹斯,通知巴歐和韋斯莫提高警覺,這座府邸裡的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要放過。我去會會這位星象塔的貴客。」
伯爵府的正廳內,香爐裡燃著淡雅的安神香。
客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身穿繁複星辰長袍的年輕女子。她正是帝國首席占星師摩米亞.弗卓的首徒——美絲.葛特。
作為名動大陸的「帝國四大美女」之一,美絲的美,不同於世俗的嬌媚或艷麗。她氣質出塵,猶如高懸夜空的皎潔孤月,透著一股聖潔而不可侵犯的凜然之氣。
她那白皙如玉的臉龐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雙眸猶如兩潭深不見底的幽泉,平靜而冷漠。繁複的星辰長袍包裹著她曼妙修長的身段,點綴其上的銀色絲線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彷彿將整個星空都披在了身上。她只是靜靜地端坐在那裡,便彷彿讓這充滿殺伐之氣的將軍府邸,多了一絲神聖的殿堂感。任何人站在她面前,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自慚形穢,不敢生出半點褻瀆之心。
在她身後,整齊地站著四名低眉順眼的侍從,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以金絲絨布覆蓋的沉香木錦盒。
絲莉亞因為身體依舊有些虛弱,加上不習慣應付這種官方場合,便留在後院休息,由托蘭度獨自出面接待。
「美絲小姐,久仰大名。不知摩米亞大師有何指教?」托蘭度步入大廳,不卑不亢地在主位坐下,銳利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四個錦盒。即使面對如此絕色,他眼底也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美絲站起身,微微欠身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刻板:「托蘭度伯爵,大師推演星象,得知您與絲莉亞小姐的命格與帝國國運息息相關。今日正值星軌交匯的吉日,大師特命我送來四件星象祭品。需在今日午時三刻的吉時,將這四件祭品安置於府邸東南角的祭壇之上,方能保佑伯爵府邪祟不侵,也保佑帝國武運昌隆。」
說罷,美絲轉身,示意第一名侍從上前,揭開絨布,打開錦盒。
「這是『聚星砂』,採自極高之地的隕石碎屑,能凝神聚氣。」
「這是『月華錦』,需在滿月之夜以特殊秘法紡織,可擋心魔。」
「這是『曜陽金印』,大師親自開光,鎮壓宅邸風水。」
美絲有條不紊地介紹著,聲音空靈。然而,當她走到最後一名侍從面前,伸手準備打開那最為關鍵的第四個錦盒時,她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手剛剛觸碰到錦盒的鎖扣,那張向來古井無波、聖潔不可侵犯的臉龐,便猛地變了顏色。她不顧儀態地一把掀開盒蓋,只見裡面墊著明黃色的綢緞,但中央卻是空空如也!
「這……怎麼會這樣?!」
美絲倒抽了一口涼氣,原本清冷的臉龐瞬間失去了血色。她驚慌失措地翻找著那個根本藏不住東西的淺盒,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連那空靈的聲音都變得尖銳而破音:
「沒有?怎麼會沒有?!玉龍石!最重要的玉龍石怎麼不見了?!」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那四名侍從更是嚇得齊齊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托蘭度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看著眼前這個上一秒還高高在上、宛如神女般的四大美女,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凡夫俗子般崩潰,心中越發篤定這是一場戲。這種強烈的反差,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送禮使者遺失物品時會有的反應。
「美絲小姐,發生了什麼事?一塊石頭而已,何必如此驚慌?」托蘭度語氣平靜地問道。
「一塊石頭而已?!伯爵大人,您根本不明白!」美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來回踱步,那雙幽泉般的眼眸裡佈滿了恐懼的血絲,「那不是普通的石頭!那是牽引星軌陣眼的核心!大師千叮萬囑,玉龍石必須在今日的吉時準確置於府上的祭壇之中!現在玉龍石不見了,誤了吉時,星軌逆轉,大師必定會將我逐出師門,甚至……甚至會要了我的命的!」
看著她崩潰的模樣,托蘭度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淡然說道:「美絲小姐,我本是個軍人,雙手沾滿鮮血。在戰場上,我從來只信自己手中的劍,和身邊的兄弟。我不信鬼神,也不信星象。這祭壇少了一塊石頭,我絕不會介意,也根本不在乎什麼吉時。妳大可不必太過自責,直接回去跟摩米亞大師好好解釋便是,我絕不會怪罪於妳。」
「不!伯爵大人,您不懂!您真的不懂!」
美絲突然情緒徹底失控,眼淚奪眶而出。她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托蘭度,往日的聖潔光環蕩然無存,聲音淒厲而絕望,甚至帶著一絲瘋狂:
「這已經不是責罰我的問題了!那玉龍石牽動著龐大的星軌,它是維繫帝國氣數的一環!如果因為我的疏忽,導致星象逆轉,不僅您會有性命之憂,帝國和全人類的命運,隨時都會被我這小小的失誤給毀掉的!」
轟!
「人類的命運」這五個字一出,宛如一道驚雷劈在托蘭度的心頭。
他猛地握緊了椅子的扶手。這句話,與新婚之夜那句「為了人類的將來」完美契合!這絕對不是巧合。這塊所謂的玉龍石遺失,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一個只為了逼他去見摩米亞的藉口!
托蘭度正欲開口試探,卻見美絲突然雙膝一軟。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被無數貴族子弟奉為女神的帝國四大美女,此刻竟不顧尊嚴,裙擺散落,盈盈拜倒在他面前。
「求托蘭度伯爵垂憐!」美絲伏在地磚上,泣不成聲,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懇請伯爵大人大發慈悲,隨我一同回觀星塔,代我向摩米亞大師求情!您是帝國的英雄,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只有您親自出面擔保,大師才有可能網開一面。求求您了,救救我,也救救這個帝國吧!」
大廳的屏風後,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托蘭度知道,那是尹斯和韋斯莫在暗中待命。他不需要回頭,也能猜到幕僚們此刻一定在用眼神示意他這是一個陷阱。
但托蘭度沒有猶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實在太想知道,這位裝神弄鬼的占星師,到底掌握了什麼秘密。
「既然此事牽連甚廣,甚至關乎全人類的命運……」托蘭度站起身,走到美絲面前,伸手將這位跌落凡塵的女神扶起,沉聲說道,「那我就陪妳走一趟觀星塔吧。」
帝都最高處,觀星塔。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道,最終停在了這座高聳入雲的宏偉建築前。觀星塔通體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常年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星藍色結界之中,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這是一片連皇室禁軍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禁地。
托蘭度跟隨美絲走進塔內。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一條狹窄、陡峭、彷彿永無止境的螺旋石梯。牆壁上鑲嵌著發光的螢石,刻滿了晦澀難懂的星軌圖案,以及記錄著精靈戰士與魔族上古戰爭的斑駁壁畫。
越往上走,空氣就越發稀薄,那股奇異的安神薰香就越發濃烈。托蘭度運轉起「天人合一」的心法,讓自己的呼吸與這塔內的氣流融為一體,時刻保持著最佳的戰鬥狀態。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來到了九百九十九級台階的盡頭。
美絲推開一扇沉重的青銅大門,兩人走進了位於塔頂的觀星大殿。
這是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圓形穹頂房間。大殿中央,放置著一台高達數丈的複雜青銅星象儀。無數個代表星辰的銅球在齒輪的帶動下,發出「咔噠、咔噠」的微弱咬合聲,緩慢而精準地運轉著。
而在那龐大的星象儀前方,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她身披一件點綴著銀色星辰的寬大黑袍,滿頭白髮如枯草般披散。她的雙眼被一條黑色的絲帶緊緊蒙住,整個人骨瘦如柴,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但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卻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深邃、冰冷,讓人不寒而慄。
帝國首席占星師——摩米亞.弗卓。
「師父……」
美絲剛一踏入大殿,便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得幾乎連不成句子,「徒兒該死……徒兒辦事不力,遺失了玉龍石……請師父降罪……」
然而,摩米亞並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徒弟。她甚至沒有回頭。
空曠的塔頂內,一時間只剩下星象儀轉動的機械聲,以及美絲壓抑的抽泣聲。
托蘭度雙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如松,毫不避諱地打量著這位神秘的老嫗。他沒有行禮,也沒有開口替美絲求情,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對方的下文。他知道,這齣戲的真正主角,是自己。
突然,星象儀的某個巨大齒輪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停了下來。
摩米亞緩緩轉過身。
雖然雙眼被蒙住,但托蘭度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有兩道猶如實質般的冰冷目光,穿透了黑布,死死地釘在了自己的身上。
沒有寒暄,沒有提及玉龍石的遺失,也沒有理會跪在旁邊的徒弟。
摩米亞那沙啞、乾癟,彷彿砂紙摩擦般刺耳的聲音,在大殿中幽幽響起。劈頭第一句話,便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托蘭度所有的防備:
「托蘭度.雲士當。你,到底還想不想活下去?」
這句話在空曠的穹頂下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死亡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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