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王戰記 - 第十二回：死寂的恩典

日不落魔武學院，水蓮醫療塔。

午後的陽光透過琉璃窗灑進病房，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金黃。

這幾日，或許是托蘭度十六年人生中最安靜的時光。

風停了。沒有殺戮，沒有勾心鬥角，只有淡淡的藥香，和那個總是在床邊削著蘋果的金色身影。

絲莉亞．韋特每日都來。她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坐著，用那雙如湖水般溫柔的藍眼睛看著他，或是施展微弱的光系魔法，為他舒緩經脈的痛楚。

「好了，」絲莉亞將切好的蘋果遞到托蘭度嘴邊，指尖微涼，「再做一次檢查，阿爾伯特院長說你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托蘭度咬了一口蘋果，甜脆多汁。但他心中的不安卻像雜草般瘋長。

太平靜了。

他殺了洛汗，洛克史東家的執法長老幾乎要生吞了他。但自從那天禮頓靈前輩出現後，整件事就像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

沒有禮貌的等待，門直接被推開。一隊身穿黑甲、面容肅殺的皇家禁衛軍大步走入。

為首的隊長展開一卷繡著金邊的羊皮紙，聲音冰冷如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宣，雲士當家族繼承人，托蘭度．雲士當，即刻入宮面聖！」

絲莉亞手中的水果刀「噹」的一聲掉在盤子裡。托蘭度眯起眼睛，心中的靴子，終於要落下了嗎？

黑岩大殿，內部。

大殿內沒有點燈，只有高處的天窗透下幾縷幽暗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土元素威壓，彷彿整座宮殿隨時會坍塌下來，將闖入者碾成齏粉。

托蘭度孤身一人，走在那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黑色地磚上。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他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種場景：

皇帝會怒不可遏地質問他為何殘殺同族？

會痛斥他為何打破百年的鐵律，未成年便強行覺醒？

甚至，會直接下令將他就地正法，用他的血來祭奠洛汗的亡靈？

終於，他走到了王座前。

那張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上，坐著那個如山嶽般的男人——史莊．洛克史東。

他披著簡單的獸皮披風，肌肉如岩石般堅硬。他只是坐在那裡，不動如山，那雙灰褐色的眼眸便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注視著下方的少年。

托蘭度只覺得雙膝一軟，那股無形的帝王之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咬牙單膝跪地，低下頭顱：

「罪臣……托蘭度．雲士當，參見陛下。」

他特意用了「罪臣」二字，等待著頭頂落下的雷霆。

然而，大殿內一片死寂。

一秒，兩秒，十秒……

時間彷彿凝固了。沒有怒吼，沒有質問，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平身。」

良久，史莊的聲音響起。平淡，渾厚，聽不出絲毫喜怒哀樂。

托蘭度驚疑不定地站起身，但依然不敢直視龍顏。

這時，一名宮廷侍從捧著一個鋪著紅絲絨的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放著一枚青色的徽章，那是雲士當家族的家徽——「暴風之翼」。

史莊緩緩開口，語氣公事公辦，彷彿在宣讀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晨間報告：

「雲士當家族，乃帝國開國功勳。先代風精靈戰士比斯．雲士當，為國捐軀，功勳卓著。」

「今，其子托蘭度，既已覺醒風精靈之魂，當繼承先祖遺志，護佑我日不落帝國。」

史莊揮了揮手，侍從將托盤遞到托蘭度面前。

「傳朕旨意，即日起，恢復托蘭度．雲士當世襲伯爵之位，賜回雲士當家族舊宅，享帝國一等供奉。」

托蘭度徹底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史莊。

就這樣？

完了？

洛汗呢？那個被他切成碎肉的侄子呢？

那個闖入醫療塔叫囂著要殺了他的執法長老呢？

還有他這副因為提早覺醒而註定短命的殘破軀體，皇帝竟然隻字不提？

這太反常了。反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陛下……」托蘭度喉嚨發乾，試探性地開口，「微臣……微臣前幾日在斷魂林……」

「托蘭度伯爵。」

史莊打斷了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陣風。

「朕乏了。」

史莊靠回王座，閉上了眼睛，彷彿多看托蘭度一眼都是浪費精力。

「領旨，謝恩，然後退下吧。」

那語氣中的驅趕之意，不容置疑。

托蘭度看著那枚代表榮耀與權力的家徽，只覺得它比千斤巨岩還要沉重，還要燙手。

他不明白。

如果是懲罰，他還能硬著脖子反抗。

但這種無視，這種將驚天血案視若無睹的「寬容」，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深陷泥沼的恐懼。這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深淵？

托蘭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枚徽章。

「微臣……領旨。」

「謝主隆恩。」

他再次跪拜，額頭貼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

當他轉身退出大殿時，他感覺背後那道來自王座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了他的脊梁骨。

直到走出皇宮大門，被正午的陽光照射，托蘭度才發現，自己背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這份恩典，比詛咒更讓他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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