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魷魚遊戲（試辦）［已結算］ - 謊言—— 027號盛夏

沈知白推開柴房的門時，月光從破了的窗紙外漏進來，正好照在角落那女子的身上。

她肩上的箭傷已經化膿，整張臉燒得通紅。聽見聲音後，她猛地坐直，全身緊繃，擺出防禦的姿態。

「別怕，」沈知白放輕聲音，「我是白天在官道上救你的人。」

今早他從江州趕回京城，半路遇襲。三名同僚當場斃命，他的侍衛也因保護他而中箭身亡。混亂之中，這名女子替他擋下一箭，從山坡上滾下。

沈知白扶著她慢慢喝水，目光掃過她頸側一道淺淺的舊疤，像是被利刃劃過的痕跡。他忽然想起侍衛斷氣前掙扎著說的話：「大人…… 小心那些殺手……」

「你叫什麼名字？」

「阿弦。」她喝完水，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睛之前低聲補了一句，「琴弦的弦。」

她說自己是逃難的農家女，家人被流寇殺光了。沈知白信了—— 不單因為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更因為她救了他。

阿弦被帶回沈府養傷。

沈知白安排她住在客房，請大夫來治傷，還讓老僕福伯給她裁了新衣裳。「等傷好了，如果沒有地方去，可以留在府裏做些輕鬆的工作。」

養傷的日子裏，她靜靜地觀察著。沈知白每天寅時三刻起床，練拳，辰時去都察院，酉時回府。休沐日多半待在書房，偶爾去城郊的義學教書。

第一次進他書房，是去道謝的。

「很亂吧？」沈知白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該多休息，別累壞了身子。」

「民生之事，早一天理清，百姓就少受一天苦。」他邊說邊彎腰撿地上的文書，袖口沾了墨也不在意。

時間一長，阿弦開始貪戀這座府邸裏，那份像「家」一樣的錯覺。

直到首領的密信傳來：「一個月內，取沈知白人頭來見。否則，死！」

是啊，她是折弦，絕音樓的折弦，不是沈府的阿弦。

四歲那年，父親用一袋糙米把她賣給了一個男人—— 那是殺手組織的教官。

訓練營藏在深山裏，裏面有很多個孩子，大家每天寅時起身，練刀、練箭、學殺人。

「感情是多餘的，」教官常說，「疼痛也是。」

她學會了忍痛，也學會了殺人。

十二歲那年，為了活下去，她用一根琴弦勒斷了教官的脖子，被賜名「折弦」。

「做得好，」首領難得誇人，「從今天起，你就是絕音樓的正式成員。」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ld3AwvTL

從此，她作為折弦，殺了一個又一個人。

接到沈知白這單任務時，她剛滿十九。雇主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出價黃金五百兩，要沈知白和他三名親信的命。

「三日後，他從官道返京，那是最好的機會。」接頭人交代。

那天在官道上，折弦本可以一箭射殺沈知白。但她忽然想起看過的卷宗——這個人辦義學、減賦稅、參貪官。

這樣的人死了，太可惜。

錯過那次機會，折弦只好改變策略，潛伏到他身邊。但他實在太好了，好到讓她一次又一次出手救他。

每救一次，她的死期就近一分。

又一個雷雨夜，折弦從噩夢裏驚醒，她又夢見這些年來殺的人。她走到廊下，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知白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手裏還握著筆。攤開的奏摺上寫著減免江州賦稅的內容，旁邊算紙上列滿各州縣的糧倉存量。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想撥開他額前垂落的髮絲。

指尖將要碰到的瞬間，沈知白忽然動了動，含糊呢喃：「阿弦？」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但他沒醒，只是喃喃囈語：「關好窗…… 別著涼……」

折弦收回手，胸口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她退回廊下，一直站到天明。

十二歲那年，她曾經幻想殺了教官之後就能逃出去，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堂堂正正走在陽光下。

可她成了折弦。身上早就背了數不清的人命，手上的血這輩子都洗不乾淨了。

既然如此，多一個沈知白或少一個沈知白，又有什麼分別呢？

最後期限那日，折弦走向書房，衣袖裏的刀淬了劇毒，見血封喉。

沈知白就站在書房中央，背對著門。

「為什麼？」他只問了這三個字。

折弦想笑，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大人還記得官道上那場刺殺嗎？是我做的。」

沈知白猛地轉身看向她，眼中情緒翻湧—— 震驚、憤怒、受傷，還有一種她看不明白的悲哀。

「所以你留在我身邊，就是為了殺我？」

折弦笑了出來，「沈知白，你知道有多少官員恨你入骨嗎？你斷了多少人的財路？你這樣活在光裏的人，就以為世上所有地方都能被光照到嗎？」

她一邊說著狠話，眼淚卻一邊往下掉：「我要殺你，我想看你從雲端跌下來…… 我嫉妒你，嫉妒你活得堂堂正正，嫉妒你夜半驚醒時，沒有亡魂來找你索命。」

她拔出腰間匕首，塞進他的手裏：「現在你知道了。殺了我，替你自己、也替你的同僚報仇。」

沈知白握著匕首，手在顫抖。

良久，他鬆開手，匕首「鐺啷」一聲落地。

「你走吧。」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別再讓我見到你。」

折弦愣住，隨後大笑起來，笑得眼淚直流：「沈知白啊沈知白，你果然是個傻子。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道理你都不懂？」

她踉蹌著走出沈府，身影沒入風雪中。

沈知白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想起阿弦總愛坐在窗邊曬太陽，側臉在光裏柔軟得不像真的。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再見面是在冬至那天。沈府被一群黑衣人團團圍住，侍衛已倒在血泊中。

折弦出現救下了沈知白。她殺了三個，傷了兩個，自己左肋中了一刀，後背插了兩支箭。血順著衣角往下滴，在青石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沈知白看到血泊裏的她，臉上瞬間褪盡血色。

「阿弦……」

折弦想笑，卻嗆出一口血。她靠著石燈籠坐下，仰頭看向天色。天快亮了，啓明星孤零零掛在那裏。

「沈知白，」她氣若游絲，「你這樣的人死了，太可惜。」

「下輩子…… 我也想當個好人。」她慢慢閉上眼睛，「像你一樣…… 乾乾淨淨的……」

手垂落下來。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細的，輕輕的，覆蓋了血跡，覆蓋了她蒼白的臉。沈知白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在庭院裏跪了很久。

福伯聞聲趕來，老淚縱橫。

「大人……」

沈知白抬起頭，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平靜。他輕輕拂去折弦眉心的雪，像拂去珍寶上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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