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玩捉迷藏。巷子底的老倉庫是最佳地點,那裡堆滿雜物,而且光罩不太近來,躲進去就很難被找到。
阿偉是「鬼」。他本來不是我們這一群的,是今天下午我們在倉庫外面追球時,他突然從轉角出現,說想一起玩。他看起來有點蒼白,衣服舊舊的,但很友善。我們說好,反正我們都不想當鬼。
他閉上眼,面對著倉庫生鏽的鐵門,大聲數著:「一、二、三……」
我們一哄而散。我跟著小琪鑽進倉庫最深處,擠在兩個霉味沖天的舊木箱後面。光線從高處的小窗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裡瘋狂特別清楚,我忍住想打噴嚏的衝動。
外面靜了下來。小琪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們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腳步聲來了,是阿偉。我們聽見他踢到空罐子的哐啷聲,聽見他翻動紙箱的窸窣聲,越來越近。然後,腳步聲在我們藏身的木箱前停住了。
我的心跳得像要撞出喉嚨,一片死寂。
突然,一張臉從木箱上方倒掛著出現!是阿偉,他咧開嘴笑:「找到你們了!」
小琪尖叫一聲,我們連滾爬爬衝出藏身處,和阿偉一起大笑,又怕又興奮。
「還有誰沒找到?」我喘著氣問。
「小傑還沒找到。」阿偉說。他的臉在倉庫的陰影裡,看不太清楚表情。
我們開始在倉庫裡繞著喊:「小傑!出來啦!你贏了!」
沒有回應。
倉庫說大不大,能躲的地方就那幾個。我們又找了一遍,甚至連不可能擠進人的鐵桶都看了看。角落那個掛著破舊大衣和帽子的鐵鉤,在昏暗光線下看起來像個沉默的人,嚇了我一跳,但後面什麼也沒有。
「他會不會自己先回家了?」小琪問,聲音有點發抖。
「不可能,」阿偉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飄忽。「他不會這樣。玩捉迷藏,一定要全部找到,或者等鬼放棄才行,對吧?」
我們三個站在倉庫中央,那股熱鬧勁兒徹底冷了下來。夕陽把光線染成橘紅色,從鐵門縫隙和破窗流進來。
「再找最後一次。」我說,心裡有點發毛。
我走向最裡面那個堆滿廢棄農具的隔間。光線很差,我瞇著眼,手扶著粗糙的磚牆。指尖突然感覺到一些奇怪的凹痕。我湊近看,牆面太暗,只隱約看到幾道深深的、凌亂的刮痕,從大約我的腰部高度,一直往下延伸到牆根和地上。在刮痕旁邊,好像有什麼深色的污漬……但太暗了,可能是舊油漆剝落吧,我想。
「怎樣?找到了嗎?」阿偉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我嚇得轉身。
「沒、沒有。」我結巴地說。
「哦。」他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失望或著急,「那走吧,天快黑了,大人會罵。」
我們走出倉庫,阿偉走在最後,順手拉上了那扇沉重的紅鐵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咿——嘎——」聲,緩緩關上。最後一抹夕陽被擋在門外,倉庫陷入完全的黑暗前,我好像瞥見門內側靠近把手的地方,也有幾道深深的、亂糟糟的刮痕。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前方的柏油路上。我和小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心裡都掛念著消失的小傑。
走著走著,我無意間低下頭,看向我們三個被夕陽拖著的長影。
我和小琪的影子在動,隨著我們的步伐前後搖晃。
但走在我們中間的阿偉……他的腳在動,步伐和我們一致,可是投射在地上的那片深色人影,卻僵硬地、筆直地貼在地上,完全沒有隨著他身體的擺動而起伏。那不像影子,更像是一灘潑在地上的濃墨。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阿偉。
他正好也側過頭看我。夕陽的金光從他側面照過來,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陰影裡。他對我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安靜。
「今天玩得很開心,」他說,聲音輕輕的,「下次,我們再一起玩捉迷藏,好不好?」
小琪還在擔心小傑,胡亂地點頭說好。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到頭頂。我看著阿偉那沒有動靜的影子,又回頭望了一眼遠處巷底那棟已被暮色吞沒的老倉庫,鐵門緊閉,像一個沉默的盒子。
我突然全都明白了。明白阿偉從哪裡來,明白他為什麼堅持要玩捉迷藏,明白他為什麼說「一定要全部找到才行」
也明白了,小傑可能永遠不會被找到了。
夜色像墨汁一樣潑下來,蓋住了一切。阿偉在我們走到巷口時,對我們揮了揮手,轉身走回更深、更暗的巷子裡,朝著倉庫的方向。
我和小琪站在原地,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我們身後,是我們被路燈新照出來的、正常晃動著的影子。
而前方,是無盡的、正在蔓延開來的黑暗。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ZVyGuC2O
其實我不確定是蔓延還是漫延,國文老師之前說過,我還是忘了,查了一下國文講義,還是沒得出所以然來。國文講義有很多好用的修辭。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I5QFHLg5y
之前用手機打字,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引號,剛剛一個一個慢慢用電腦換掉
這樣有合規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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