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舊村三層樓的村屋，磚牆是歲月的淺灰，部分磚縫長出細碎雜草，風吹過輕晃，添了幾分鄉間的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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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和曉彤住在二樓，他們由相識到結婚已經步入第十年，熱戀時的濃烈早已淡去，只剩下柴米油鹽的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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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週末，曉彤在家裡收拾東西，準備把換季的衣物收到櫃頂。她踩上椅子，手伸向櫃子深處時，手指觸到一個柔軟的、佈滿灰塵的物件。她小心地把它抽出來，是一條跳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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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身已經褪色，滿是歲月感。曉彤站在午後的光線裡，塵埃在陽光中浮浮沉沉，她想起這是她和子郎結婚前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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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準備結婚，租了這間村屋，經濟拮据，但快樂簡單。為了拍婚紗照時好看一點，他們決定一起運動減脂。子朗從雜貨店買了這條跳繩，從此每個傍晚，他們就在樓下那塊不大的空地上跳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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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曉彤完全不會跳，經常絆腳，但子朗總是耐心地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慢慢找節奏：「一、二、跳，對，就這樣，慢慢來，別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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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子朗還是清瘦的模樣，穿著白色背心，手臂有年輕人的線條，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曉彤的手腕。只要曉彤可以連續跳幾下，他便笑得的看不見眼睛了：「看，這是這麼簡單！你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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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磕磕絆絆到能連跳一百下，用了三個月。婚紗照裡彼此都瘦了一圈，笑容格外明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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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拿著跳繩，忽然意識到，他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跳繩了。不是從某個具體的日子開始停止的，就像許多事情一樣，不知不覺就淡出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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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是個貨車司機，天沒亮就出門了，夜裡帶著一身疲憊回來。曉彤在觀塘的寫字樓做文員，朝九晚六，下班後擠地鐵轉小巴，回到家只想癱在沙發上。日子像設定好的程式，平穩運行，卻少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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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子朗在廚房準備晚餐。曉彤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不到四十歲的子朗，肩膀比當年寬厚了不少，也能看見零星的白髮藏在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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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飯，我們去樓下跳繩吧？」曉彤拿起手中的跳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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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轉過身，水珠從他手上滴落，他看了看跳繩，又看看曉彤，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也被拉回了某段時光。然後他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現在哪裡還跳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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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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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很簡單，清炒菜心、蒸排骨、紫菜蛋花湯。兩個人坐在電視機前，播放著晚間新聞。這是最平常不過的夜晚，而那條跳繩，卻像在輕輕牽動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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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收拾完，曉彤拿著跳繩，拉著子朗下樓。村屋前的空地被幾戶人家用來晾衣服、停單車，角落裡還堆著些廢棄的花盆。但靠牆那一小塊地方，正是當年他們跳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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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屋旁的榕樹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樹影在地上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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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先熱一下身？」曉彤把跳繩遞給子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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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接過跳繩，握柄上的凹痕剛好貼合他的手掌。他甩開繩子，第一個起跳還算流暢，但到第三下就亂了節奏，繩子絆在腳上，他喘了口氣，又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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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在一旁靜靜看著，當年的子朗可以連跳十分鐘都不喘大氣。現在的他一開始就顯得吃力了，額頭上很快就冒出細密的汗珠，呼吸聲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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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了二十幾下子朗就停了下來，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真不行了，」他苦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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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走過去，接過跳繩。「你先休息一下，換我來試試。」她甩動繩子，繩身劃過空氣發出「咻咻」聲，一開始也有些生疏，但肌肉很快找回記憶。她閉上眼睛，感受繩子起落的韻律，風擦過耳邊，腳掌落地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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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五十下時，子朗的聲音傳來：「你現在跳得比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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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睜開眼，看見子朗靠在牆上看著她，眼神溫柔，像看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她停了下來，向他伸出手：「一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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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曉彤把一個握柄遞給他，自己拿著另一個。這是他們當年常玩的雙人跳——兩個人各拿一端，同步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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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喊開始，」曉彤說，「一、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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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失敗了，繩子打到子朗的腳踝。第二次，子朗起跳慢了半拍。第三次，兩個人的節奏終於對上，繩子順利從腳下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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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開心得笑起來，「就這樣，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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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在空中劃出完整的圓弧，起初還有些磕絆，漸漸地，節奏越來越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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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輕聲數著：「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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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但他堅持著，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在漸漸暗下去的天色裡閃著微光。曉彤看著他，忽然想起當年搬家時，他一個人搬完了所有重物，累得直不起腰，卻笑著擋開她要幫忙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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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有一年夏夜，家裡停電了，他整夜替她扇風，自己汗流夾背，天亮時仍輕聲問自己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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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記憶像被跳繩的節奏喚醒，慢慢浮上來。繩子起落之間，曉彤忽然明白，他們的愛情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從熱烈的火變成了緩慢燃燒的炭，看不見火焰，但溫度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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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第五十五下時，子朗真的跳不動了。他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汗珠滴在地上。曉彤也停了下來，拿出紙巾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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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抬起頭，喘著氣笑道：「當年我能跳五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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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能跳五十下已經不錯了。」曉彤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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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肩坐在空地邊的水泥墩上，跳繩放在中間。天色完全暗了，村屋的窗口逐一亮起了燈光，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在夜色裡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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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子朗忽然說，「有時候覺得，好像昨天才搬進這裡。」子郎看向他們住的地方，「那時候我們還能經常聽見樓下的狗叫聲，現在老了，也不怎麼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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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靠在他肩上，子朗的肩膀依然厚實，還多了種安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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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嗎？我們以前在這裡跳繩的時候，經常引來鄰居圍觀。」曉彤說，「樓上的陳太總說我們很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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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她還叫我們多生幾個小孩。」子朗笑了笑，「結果我們一個也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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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題他們談過很多次。後來覺得，兩個人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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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嗎？」曉彤輕聲問，這問題她很久沒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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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沉默了一會，轉頭看向曉彤，握住她的手，「如果再選擇一次，我大概還是會選擇同樣的路，因為，這條路上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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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的眼眶忽然濕潤了，她轉過臉，假裝被風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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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靜靜坐了一會，看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香港的夜空通常很難見到星星，但今晚居然有幾顆特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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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我休息兩天，」子朗忽然說，「我們去長洲吧？好久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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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洲是他們談戀愛的時候經常去的地方，去騎單車，吃大魚蛋，坐在沙灘上看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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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曉彤說，「我想吃那家的芒果糯米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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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開心，想吃什麼都行。」子朗說得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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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真的流了下來。她趕緊擦掉，好在夜色已深，子朗應該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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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會，他們起身回家。曉彤拿著跳繩，子朗牽著她。上樓梯時，子朗說：「以後每星期都下來跳兩次吧，當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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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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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行，就像你說的，試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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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曉彤把跳繩仔細擦拭乾淨，這次她沒有放回櫃子裡面，而是掛在了門後，每天進出都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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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曉彤洗完澡回到床上時，子朗已經快睡著了。她鑽進子郎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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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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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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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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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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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她說，「謝謝你當年教我跳繩，謝謝你這些年的包容，謝謝你今晚還願意陪我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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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在黑暗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收緊手臂，把曉彤抱緊。「我愛你。」他的聲音帶著睡意，但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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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在他們年輕時再平常不過，婚後這幾年卻慢慢少了提及，不是不愛，只是日子過得沉穩，反倒覺得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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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彤往他懷裡靠得更近了些，輕聲回應：「我也愛你。」她閉上眼，耳邊彷彿還有跳繩劃過空氣的聲音，「咻——咻——咻——」規律而安穩，像心跳，像呼吸，像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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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愛情或許不是永遠熾熱的火焰，而是在漫長的歲月裡，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選擇對方。是在平淡如水的日常裡，還能看見彼此眼中的光。是在幾乎忘記如何跳繩的多年後，還能一起找回那個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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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繩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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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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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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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村屋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夜更深了。在這間普通的村屋裡，兩個平凡的人相擁而眠，在夢裡或許會回到多年前的傍晚，一對年輕的戀人在跳繩，繩子起落，笑聲飛揚，那時未來還很遠，而他們以為這樣的快樂會永遠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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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關係，他們覺得現在的快樂是另一種，是知道繩子會舊，人會老，但有些節奏，一旦適應了，就永遠不會真正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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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還願意一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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